马车微微摇晃一阵,到地方后停下。
车夫正要出声,从内先伸出来一只手挑开帘子,冲他颔首示意。
那老伯顿时噤了声,转身背对着,坐回到车前,眼观鼻鼻观心了。
车厢内,一只铜香炉正吐出细细的青烟。
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凉凉,渗进车厢的每一道木纹里,一缕一缕垂下来,慢慢荡开去。
炉中炭火明明灭灭,在暗淡的光线里跳跃。
莳花尚在香梦中,渐渐有呼唤她的声音传入耳畔。
“莳花。”
那声音宛若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气,隐在背后听不真切。
“醒醒。”
莳花眯了眯双眼,车厢内光线很暗,但眼睛仍需要适应片刻。
“莳花。”
女子这会儿终于听清楚了,一个激灵坐起身,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看向出声的人。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本不该喊你名字的人当着你的面喊出来了。
打个比方,这就好似莳花当着梅青缭的面喊他大名。够不够怪异?
莳花搓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问道:“到了?”
梅青缭神色有些复杂,凝视着她,久未出声。
莳花歪了歪头,彻底清醒过来:“怎么了?”
梅青缭:“吾自初遇你那日起,你就在梦中。”
莳花沉默了。
不就是说她一直在睡觉么?她能怎么办,实在是困啊。
况且,春困夏乏秋盹冬眠,这是人体对应季节作出的生理反应,有助于恢复元气,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多多少少还是要狡辩一下。
莳花指了指车里的雕花香炉,嫁祸给它:“长使,您这香不会是有催眠功效吧?不然我怎么一上车就困。”
梅青缭看着她,没说话。
莳花自觉心虚,摸了摸鼻子,又蹭下来一层灰,蓦地起身道:“走吧。”
青年坐在车里,没有动。
莳花轻轻唤道:“……长使?”
梅青缭仍旧坐着,道:“吾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莳花:……怪不得他今天没戴面具,原来压根没打算露面。
而且这话说的,怎么跟老父亲送孩子出行似的。
她“哦”了一声,掀开帘子跳下去。干脆利落。
不送就不送。
·
莳花反复看过梅青缭给的泽宫地形图,倒是对这宫廷的布局没那么生疏。
她低着头,脚步迅疾轻快,裙摆在足边荡开。
今日休沐,宫里头十分寂静,下人们也稀稀疏疏的,一路上倒是没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绕过几座宫殿,莳花终于站在了枕典阁前,抬头仰视着那幅恢弘大气的牌匾。
大门敞开着,门边只矗立着两位洒扫的小童。
莳花以为自己什么信物都没有,走过去会像古装剧里面一样被拦住。
谁曾想她走上前,话都没问一句,那两个小童像没看到她似的,目空一切。
莳花试探地迈进来,回过身一看,两个小童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之中,一丝半点也没分给她。
嗐,奇了怪了。
梅青缭这是提前给她打过招呼了?
还是说泽宫里的侍女待遇这么好,能随意进出宫里的藏书阁,还能勤工俭学?
莳花有些不相信,忽然起了几分玩乐的心,走回来站在二人中间。
她跨过来,又迈过去,在门槛上反复横跳,来来回回好几趟,两位童子都无甚反应。
下一瞬,阁中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女郎。”
莳花顿住,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一层通向二层的楼梯口,立着位小童。
小童朝她招了招手。
莳花有些尴尬地走过去。
彻底迈入那扇敞开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与樟木清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壁顶天立地的书架,紫檀色的木头泛着沉静的光泽,一格一格,严丝合缝,直抵高耸的穹顶。
那小书童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面目白净,姿态谦和,见她过来,从腰间缀着的锦袋里抽出一根针来。
莳花看见长针闪烁的光芒,忽地往后退了半步,道:“这是做什么?”
看这小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竟有一副容嬷嬷般的蛇蝎心肠……
小童道:“小的名唤‘奉壹’,唐突了,还请女郎取一滴血来。”
莳花态度谨慎:“这是上第二层的过关条件?”
小童点了点头。
莳花将信将疑地伸手过去,由那长针在食指指尖戳了一下,很快见了血。
小童又埋头取出一个状似铃铛的球形物体,那东西是透明的,表层隐隐泛着光,里头封存着殷红的液体。
小童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挤了挤,一滴血珠落在铃铛上面。
莳花睁大眼睛,瞧着自己的血珠与铃铛里的红色液体融为了一体,光芒更甚。
小童这才收起东西,对她展露出一个笑来。
“莳女郎,请。”
他伸着小手,毕恭毕敬地指向二层的位置。
莳花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是在验明身份呢。
原理估计跟“滴血认亲”差不多,也不知道那铃铛里头的血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
她敛了眸,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迈上去。
整座枕典阁从外面看上去结构类似于金字塔,从底层到顶层空间依次变小,存放的书籍也愈来愈少。
莳花走到第二层,发现这一层的空间确实没有底层开阔。
底层一进去就令人仿佛徜徉在书籍的海洋当中,其中存放的都是普通的各类书籍,在朝官员凭身份令牌就可进入借阅。
中间这层是泽君或者后妃四海寻求的孤本,极其珍贵,非寻常人轻易可入。
莳花走到第二层,四处逛了逛,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墨阑先生的醉仙卷既然已经被列为禁书,他的其他话本就也不大可能出现在这一层。
这点梅青缭倒是没说错。
想找正常情况下见不到的东西,必须要上顶层。
莳花朝楼梯口走了两步,通往顶层的阶梯那适时出现一个小童。
这位小童比方才那位看上去年龄要大上两三岁,身子却胖了一圈,握着肉乎乎的双手,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莳花没忍住,上前揉了一把小童的脸。
嗯,肉很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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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横眉竖眼道:“女郎,这是我的上值时间,不允许摸摸。”
莳花挑了挑眉。
这是说下班时间就可以了?
小童没搭理她戏谑的神色,自顾自介绍道:“我叫‘恕己’,是奉壹的哥哥。”
莳花:怎么感觉这两个名字在哪里听到过……
《小石潭记》?
她试探性开口问道:“你们兄弟俩是不是都姓‘崔’?”
恕己瞪大圆溜溜的双眸,神态里不乏震惊之色:“女郎怎么知道?”
莳花:……啊哈哈。
【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这究竟是谁架构的世界,还融入了人家柳河东的山水游记?
她摆了摆手,一时无话可说。
恕己瘪了瘪嘴,道:“莳女郎,我终于等到你了。”
莳花见这胖乎乎的小肉团子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大吃一惊,问:“怎么了这是?”
终于等到她。这是什么话?
恕己接着道:“是老阁主交代的,我们兄弟二人从小的使命就是守候在这里等待莳女郎的到来。”
莳花察觉不对,眉头轻蹙,继续问道:“老阁主现在在哪?”
恕己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莳花“嘶”了一声。
一般按照小说里的套路,这个老阁主这么说,就是认识她那便宜爹的意思。
两位说不定是故人。
理应是友非敌。
莳花两手一摊,双目清明,道:“行,那你让我上去吧。”
恕己神情严肃:“不可。”
莳花:?
恕己忽然沉下稚嫩的嗓音,道:“女郎还得通过最后一项考验。”
莳花:这怎么还整上西天取经那一套了?非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行吧,还有什么试炼要给我?”她无可奈何问道。
恕己笑着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字谜而已,想必对女郎来说并不算难。”
莳花:……小朋友,谢谢你的恭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耐。
恕己:“敢问女郎,‘石开见山骨,言半是辛余’,其间隐了二字,分别是什么?”
莳花:“……”
她压根用不着深思熟虑。
女子索性走到檀木阶梯上坐下,看着这小童傻笑起来。
恕己:“……莳女郎?”
莳花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胸腔内深深叹出一口气来,坦白道:“不是我不想回答,是你们这题目出得实在是太失水准。”
恕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这也不妨碍他嘟起肉嘟嘟的双唇。
“那女郎说说,谜底是什么?”
莳花敞开双腿,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笑笑,道:“不就是我爹的名字么?这是老阁主设的题?”
这已经不是放水了,这相当于是放海。
恕己握着双手,局促道:“是,女郎果真聪慧,我就说难不倒女郎。”
莳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看不到的灰尘,爽快道:“得了,我上去了,小恕己,你先替我在下头守着哈。”
小童看着她,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女子没太注意,大大咧咧地提起裙摆接着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