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莳花一睁眼下床,便发觉书案上多了一个木匣子,刚好是能够容纳下一件衣服的大小。
她走近,叹了口气。
长使府真是藏龙卧虎,随意派个跑腿的侍从来也能轻易地进入余府。
若不是这事不得声张,她可真得好好跟姨母姨夫说道说道这加强府中巡卫的门道。
莳花谨慎地冲着微掩的木窗张望了一番,确定周边没有人停留,才打开匣子,把衣服提出来。
是一件藕荷色的轻薄细纱宫装。
衣身通体采用极细的纱罗制成,质地轻透如烟,朦胧间透出内衬的月白素绢。
领口与袖边以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针脚匀净,纹样简素,只在光线下微微泛起低调的银泽。衣缘处滚了一道窄窄的牙白色细边,更衬得整体清雅。裙身自然下垂,皱褶细密均匀,如涟漪般层层叠叠。
绦带同样是藕荷色,质地略厚于衣料,两侧各缀一枚小巧的雨滴状银铃,静置时无声无息。
莳花把窗户关好,褪去中衣,试了试宫服。
衣服比她想象中的要服帖,不松不紧刚刚好。
乍一看还以为买的是均码……
这就奇怪了,梅青缭没差人来为她量体裁衣,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各处尺寸的?
莫非,他的眼睛就是尺?
莳花不敢细想,她老老实实把衣服叠好放回去,还将匣子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她回想起昨日在御景楼和年如佩的对话——
年如佩:“你可得想好了,我报上去,三地是共通的,风地和炎地的御景楼楼主也会知晓。”
莳花摆摆手,无所谓道:“炎地的楼主认识我,起初在她那投过几篇稿子,回了泽地才转到你这儿来的。”
年如佩:……合着我是个二手的呗。
年如佩品了一下,又觉出不对来,转向她:“炎地那位居然肯放你走?”
在她眼中,莳花简直是块香饽饽,应该尽力开条件把她留下来才是。
莳花嗑着瓜子,一边淡然自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去意已决,她也拦不住我。况且,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停留在泽地。”
年如佩沉默了,忽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莳花知晓她心中所想,冲她慢慢咧出一个安抚的笑。
“安心,未找到下一条线索之前,我暂时不会那么快离开泽地。”
“而且,你不是说了,三地是共通的,那么各地御景楼之间的收益也有一定挂钩。我这书又不是单单在一个地方卖……”
年如佩静下心来,就想赶她走。
莳花手里捧着把瓜子,刚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果然抓到年如佩在调试通讯珠准备给人发消息。
后者面上难得有几分窘迫,放下手腕,掩耳盗铃道:“怎么了?”
莳花挑了挑眉:“这么急着给你的主子发消息?”
年如佩心虚地瞟了她一眼:“没有。”
莳花:“你这是准备把我进书会的事也告诉梅青缭呀?未免有些太事无巨细了吧?这是他要求的?”
女子笑了笑,又道:“只是你也太心急了点。我这前脚还没走呢,你转头就开始通风报信,你说说你……梅青缭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
年如佩双掌合十作祈祷状,连连求饶道:“我的祖宗诶,您可别再一口一个梅长使的大名了,当心祸从口出。”
莳花瞥了她一眼:“当然只是私底下跟你面前叫叫。我有那么傻,会叫到他面前去?”
年如佩:……
莳花一口一个“梅青缭”,每一声都听得她心颤。
她就是再不满主子的决定也没这样对他不敬过。
年如佩连推带搡,终于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了。
……
莳花垂眸笑了笑。
想她现在衣食住行皆被人掌控了去,这跟卖身有什么分别?
既然她“找爸爸”的目的与梅青缭不谋而合,那她算不算是他的下属,他是不是应该也给自己发点工资呢?
莳花到底还是惦念着梅长使那座通身金子做的府邸。
·
六日后,刚至卯时,天蒙蒙亮,田里的蛙叫了一夜都累歇着了,这会儿万物沉寂。
莳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把衣服换上,顺便在脸上抹了层土色的粉掩盖容貌,依着约定走向余府的后门。
府里四下阒寂,洒扫的小厮也还未醒。她特意挑的这个时候掩人耳目。
毕竟进枕典阁的事她没打算告知姨母,若是被姨母知晓了,定会顾虑到危险制止她。
莳花跨过后门的门槛,入目便是一辆通体沉黑的马车,四个角依旧各自挂着一只银铃铛。
莳花呼出一口气:……不是说低调一点吗?挂着铃铛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梅长使来了。
还是对于长使大人来说,换个颜色就算低调了?
莳花冲车夫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踩着车履踏上去。
帘子一撩,心头一跳。
莳花险些站不稳跌下去。
……
半晌后,莳花与坐在对面的人面面相觑,试探性问道:“长使大人,方便与我解释一下您为何在这里吗?”
不是说好的让人带她进宫吗?
也没说是他亲自来带呀!
青年手执一只玉盏,微微晃了晃,掀起眼皮看她。
“吾尚有事未交代,交给旁人,不放心……”
莳花忙把手放在双腿上,正襟危坐起来,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梅青缭又乜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淡:“你不必紧张,今日休沐,宫里的防卫比平日要松些。”
莳花:……今日休沐,您还跟着进宫,那不是更可疑了?
这话她没问出来,万一人梅长使在泽宫里确乎有来去自由的权利,她岂不是自取其辱?
梅青缭见她没应声,接着启唇道:“泽宫的枕典阁一共分三层。底层是寻常藏书,不足为奇。第二层是各地搜寻来的孤本,较为珍贵。至于顶层,则是你今日的目标——在里面见到什么都有可能。”
莳花:?
莳花弱弱出声试探道:“宫廷秘辛?”
青年抿了口茶,搁下杯子,道:“说不准。”
莳花抓紧衣摆,藕荷色的细纱在她指下起了褶皱。
梅青缭平静道:“你要找的东西,只可能在这一层有。做好准备,顶层不好上。”
莳花再次弱弱问道:“长使,凭您的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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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法带我上去么?”
青年闻言,抬眼,倾身向她,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莳花面对眼前人忽然逼近的俊脸,呼吸一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向后退。
退无可退。
车厢内的香炉袅袅吐着烟雾,味道还是龙涎,跟他身上的很不一样。
青年嗓音低沉,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皮肤。
“吾只是质子,并无任何职权之便。”
“你,切记。”
莳花不敢跟他对视,只得把视线放到他眼睑下方那颗痣上。
皮肤冷白,痣墨黑。
那颗孤立的痣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绮丽。
她一时盯得入了神。
梅青缭方才没怎么仔细看女子的脸,这会儿凑近了才发觉她脸上的不同寻常——比平时黑了一个度。
他轻啧一声,道:“怎么又画成这副鬼样子?”
莳花:盯ing。
梅青缭:“……”
他淡然往后退,理了理袖口,嗤道:“你若是某日成了通缉犯,这手化妆技术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莳花回过神来,听到这句:?
年如佩你快来呀,听听你这位好主子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伤害到她脆弱的小心脏了!
莳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垂眼一看,指尖果然蹭上了一层“灰”。
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车轮碾地和马蹄踏地的声音。
青年侧眸,又瞥了她一眼,道:“衣服可还合身?”
莳花转过头来,对于这点,她丝毫不掩钦佩道:“合身,太合身了!您祖上是做裁缝的吧?”
梅青缭:“……”
莳花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祸从口出,当心祸从口出……
她有些无奈,想到方才提及的“宫廷秘辛”,又问道:“长使,我若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不会被杀头吧……”
青年指尖叩着案桌,一顿一顿。听到这话,他唇角微勾,轻答:“不知。”
他细细观察着女子脸上神色的每一处变化,不咸不淡补充道:“若不是为了看那些‘不该看的’,你也没必要来了。”
莳花:话虽如此,但是……
梅青缭如玉的长指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唇角的弧度大了些——在不明所以的莳花眼里分外渗人。
青年看向她,忽然道:“吾可向你保证,至少性命无虞。”
莳花一听这话,差点绞着帕子哭出来。
太感人了,长使大人真是……
“吾忘了,毕竟,泽君深爱着你的娘。”
“因着你娘的缘故,你也不应被杀头才是。”
莳花绞着帕子的手瞬间放下了。
梅青缭说这话不亚于把先前那事拖出来反复鞭尸。
女子坐好,恭恭敬敬道:“知道了,您别再说话了。”
青年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当真没再说话。
莳花耳朵听着四角的银铃轻响,鼻子嗅着车内萦绕的淡香,眼皮又好死不死地沉重起来。
太早了,还是太早了,她就是赶稿最急的那阵子也不至于这个点起来。
女子头颅轻点,身子渐渐斜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