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花不寂 > 20. 第 20 章
    这位风地来的质子在泽地只手遮天,这事被他知晓了,算自己认栽。

    然而年如佩接下来吐露的话是确确实实让她挂不住平静的脸色了。

    只听得她大方道:“既然如此,御景楼东家的位置,我自割一半给你。”

    莳花捏紧茶盏,茶面荡起圈圈涟漪,她蹙眉道:“你说什么?”

    年如佩坦然回答:“就是楼里的分成,咱们五五开。”

    莳花咬了下唇一口,不怒反笑道:“平日里我怎么跟你商量都不肯,今日这是东窗事发,良心发现,硬塞我手里来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年如佩低头抿了口茶,才道:“御景楼本就不全是我做主,东家不止我一个,占大头的是长使。先前长使吩咐过,若是被你发觉了,就把这一半赔给你作补偿。横竖他贵人事忙,管不来这么多产业,也不是这里头的行家,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莳花:汝听,人言否?

    这洋洋洒洒一段话,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是惊天动地的。

    知道梅青缭有钱,也知道梅青缭大方,不过这么一搞,她的气已然散了大半了,甚至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天下竟真有此等好事?

    不过更令人费解的是,她跟梅青缭没那么熟吧?

    也不至于做到这等程度……

    莳花耳畔萦绕着“东家”“一半”“分成”等字眼,回声一阵接一阵,迷得她脸上的笑都平复不下来。

    她就这么咧着嘴看向年如佩,道:“替我谢过长使大人了。”

    年如佩挑了挑眉,道:“这事你还是亲自谢他吧。”

    “还有,我从刚才就一直心存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莳花笑眯眯地脱口而出:“飞花宴前就略有猜测。”

    她不紧不慢补充道:“一个月前我来楼里交稿,你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还记得么?”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莫测。

    年如佩抖了抖肩,攥紧手指。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袋银子还是她亲手递给她的。

    彼时她怎么就刚好拿了莳花缺的要补给梅大人的三十两呢?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奇也怪哉。

    年如佩一拍脑袋,浑身一激灵,什么都明白了。

    偏偏莳花还补刀道:“你家大人也是不避讳,今日在楼里请这几个唱了几出大戏,生怕我不知道你们有牵扯。”

    “是,你是不主动告知他我的事情,难道他还不能问你了?还有那醉仙卷……你自是有千般说辞,可以跟我说是被逼迫的。”

    年如佩默默闭上刚要为自己辩解的嘴,又想到那三十两,暗骂自己的粗心,又暗叹莳花与梅青缭如出一辙的洞察力。

    早前她只是梅青缭在泽地的眼睛,这位殿下来了泽地后,偶尔会召见,大多也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前段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向她问起莳花的事情来,甚至连带着墨阑先生也一并询问了。

    毕竟是主子,她只得战战兢兢回了。

    不过经此一事,她也开始重新正视起这位“百花杀”来。

    毕竟,一半的分红,可不是闹着玩的。

    莳花身上到底有些吸引主子的东西。

    年如佩半眯着眼,对着人上下打量起来。

    莳花侧眸瞥了她一眼,嗤道:“冷茶吃多了吧?”

    年如佩:……

    主子除了看上你的姿色你的才智,还看上了你的那张毒嘴吧?

    想不到主子平日里冷若冰霜,装作一副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私底下是对着莳花这张嘴又啃又舔抱着不撒手吧?

    她在肚子里的这番嚼舌也是卯足了劲儿,极尽编排,已经到了天马行空的地步了,若是被莳花听到,肯定要摆摆手,道:哪能啊?且不说别的,就你家大人那张嘴,那是泽地独一份的,毒起来是真的要命,能毒得过他的还没出生呢。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对年如佩突如其来的一阵怪异的目光感到浑身不适。

    话就说到这,莳花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子,道:“就这样,回见吧。”

    她潇洒地来,又潇洒地走。

    独留年如佩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目送她离开。

    ·

    走至门口,莳花惊觉先前梅青缭留下的那位马夫居然还在。

    这倒是给她提供了个方便,毕竟她早前也没跟余府交代过派马车来接,姨母必然是以为梅长使会送她回来的。

    莳花撑着伞,走上前与马夫聊了几句。

    那马夫细细地露出笑来,眼角起了皱,含着恭敬,答道:“长使交代过,女郎想在此处留多久、玩到几时都成,只让小人最后必定把您送回到府上。”

    莳花也没话可说了,道过谢便上了这辆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倚着车窗沉思。

    视线稍远,那案几上摆着一盘完好的糕点,呈花瓣状,与来时别无二致。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脏有一瞬的失重感,乃至于惊心动魄。

    ……

    做到这份上,真是抬举她了。

    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先前三十两银子都半夜翻窗亲自来要,他哪能真这么大度?

    转念又一想,说是陪玩,听了一中午的戏,把她老底都给揭穿了架在火上烤,这已经严重侵犯了她的个人隐私。

    一盘糕点又怎么样?一半分成又怎么样?这都是她应得的!梅青缭理应心怀愧疚!

    莳花伸手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着,好说歹说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受了。

    糕点一共有五块,莳花只拣了最顶上的一块吃,底下的四块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准备带回去让小表妹也尝尝这等好东西。

    马车抵达余府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莳花撩开帘子跳下来,纵目一览,果然不出所料,她那姨母和表妹相伴站在府前,老远就望着她。

    她莲步轻移,快速走上台阶来到跟前,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余幼仪眼巴巴望着她,道:“阿娘放心不下你,就等着姐姐回来用晚膳呢。”

    莳花也并非木石,目含感动地看了姨母一眼,便揽过表妹的肩一同朝府内走去。

    今日余老爷也在,一家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饭,场面一度温馨。

    只见姨夫咳了声,斟酌片刻,还是好奇地问道:“长使叫你去做什么?”

    莳花看了姨母一眼,正想把早上的说辞再拿到嘴上滚一圈,便听得姨母替她解释道:“不过是我们小花生得水灵,性子也有趣,长使邀她一同游玩罢了……多的别问,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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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说着飞速给正纳闷的余老爷夹了几筷子的菜,堆成了小山。

    莳花本人听了姨母解释的话,觉得误会更大了。

    她这般想着,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四块糕点来,摆到一旁恰好空出来的碟子上。

    四块糕点挤在一块儿,如花瓣绽开,怎么瞧怎么可爱。

    莳花抬了抬下巴,对余幼仪道:“喏,尝尝。”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这是?”

    难道是茶楼里打包回来的?

    余夫人/余老爷:天可怜见的,外甥女也太勤俭节约了吧?

    余幼仪:姐姐也太好了吧?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嘤嘤嘤,我将唯姐姐马首是瞻!

    莳花:“长使的马车上顺来的,话说长使府里的厨司真不错。”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这对吗?

    余幼仪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盘糕点,却不敢动。

    “吃吧。”莳花夹了块肉,放在嘴里嚼着,满不在乎道。

    余幼仪这才放弃抵抗,顺从天性,像只小狗般听到号令便立马开动了。

    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小表妹点了点头,发出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

    独留夫妇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莳花留意到,亲自取了公筷夹给二人一人一块,冷静道:“姨父姨母也尝尝,没毒的。”

    姨父姨母:……我们关心的是这个吗?

    余夫人先试探性问道:“长使送你回来的?”

    她方才和余幼仪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不见马车上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莳花又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道:“长使有事,便先回府了,我在御景楼多待了会儿才回来的。”

    “哦哦,原来如此,吃饭,吃饭,哈哈。”

    姨父姨母讪笑几声,如同人机般同时举起了筷子,不再多话。

    ·

    莳花用过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内,躺在美人榻上,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累。

    但是放空后一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泽地御景楼的半个东家,又觉得飘飘然一切都不是事儿了。

    外头起风了。

    庭中那口青瓷缸里养着的碗莲,白日里蜷着的瓣,此刻柔柔地舒开,沁出一丝丝极淡的冷香。风起时,香气幽幽地、断断续续地,在廊庑间游走。

    庭院里树叶底悬着的几串晚开的残英,瑟瑟地颤着,影子投在粉壁上,成了晃动的、淡紫色的梦。

    莳花拢了拢衣衫,往窗口走去。

    风里隐约有声音,细细辨别,是远处春虫断了又续上的清吟,还有被夜气浸透的、似有还无的琴声。这些声音成了一种浑然的、属于夜晚本身的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雕花木窗大张着,在风中吱呀吱呀摇摆。

    莳花淡淡垂眸,捡起被石砚压着的纸条。

    【廿九午时,饮春斋。】

    七个大字,笔力遒劲。

    观其字,如见其人。笔画开阔处可见胸襟,转折干脆处可见果决。

    风终于倦了,水银般的光斑渐渐凝定,藤影的微澜也平复下去,唯余那缕莲香,似乎比先前更分明了些,凉凉的,融入这无边温柔的夜色里。

    莳花关上窗,舒了口气。

    梅青缭约她还约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