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风地来的质子在泽地只手遮天,这事被他知晓了,算自己认栽。
然而年如佩接下来吐露的话是确确实实让她挂不住平静的脸色了。
只听得她大方道:“既然如此,御景楼东家的位置,我自割一半给你。”
莳花捏紧茶盏,茶面荡起圈圈涟漪,她蹙眉道:“你说什么?”
年如佩坦然回答:“就是楼里的分成,咱们五五开。”
莳花咬了下唇一口,不怒反笑道:“平日里我怎么跟你商量都不肯,今日这是东窗事发,良心发现,硬塞我手里来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年如佩低头抿了口茶,才道:“御景楼本就不全是我做主,东家不止我一个,占大头的是长使。先前长使吩咐过,若是被你发觉了,就把这一半赔给你作补偿。横竖他贵人事忙,管不来这么多产业,也不是这里头的行家,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莳花:汝听,人言否?
这洋洋洒洒一段话,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是惊天动地的。
知道梅青缭有钱,也知道梅青缭大方,不过这么一搞,她的气已然散了大半了,甚至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天下竟真有此等好事?
不过更令人费解的是,她跟梅青缭没那么熟吧?
也不至于做到这等程度……
莳花耳畔萦绕着“东家”“一半”“分成”等字眼,回声一阵接一阵,迷得她脸上的笑都平复不下来。
她就这么咧着嘴看向年如佩,道:“替我谢过长使大人了。”
年如佩挑了挑眉,道:“这事你还是亲自谢他吧。”
“还有,我从刚才就一直心存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莳花笑眯眯地脱口而出:“飞花宴前就略有猜测。”
她不紧不慢补充道:“一个月前我来楼里交稿,你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还记得么?”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莫测。
年如佩抖了抖肩,攥紧手指。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袋银子还是她亲手递给她的。
彼时她怎么就刚好拿了莳花缺的要补给梅大人的三十两呢?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奇也怪哉。
年如佩一拍脑袋,浑身一激灵,什么都明白了。
偏偏莳花还补刀道:“你家大人也是不避讳,今日在楼里请这几个唱了几出大戏,生怕我不知道你们有牵扯。”
“是,你是不主动告知他我的事情,难道他还不能问你了?还有那醉仙卷……你自是有千般说辞,可以跟我说是被逼迫的。”
年如佩默默闭上刚要为自己辩解的嘴,又想到那三十两,暗骂自己的粗心,又暗叹莳花与梅青缭如出一辙的洞察力。
早前她只是梅青缭在泽地的眼睛,这位殿下来了泽地后,偶尔会召见,大多也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前段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向她问起莳花的事情来,甚至连带着墨阑先生也一并询问了。
毕竟是主子,她只得战战兢兢回了。
不过经此一事,她也开始重新正视起这位“百花杀”来。
毕竟,一半的分红,可不是闹着玩的。
莳花身上到底有些吸引主子的东西。
年如佩半眯着眼,对着人上下打量起来。
莳花侧眸瞥了她一眼,嗤道:“冷茶吃多了吧?”
年如佩:……
主子除了看上你的姿色你的才智,还看上了你的那张毒嘴吧?
想不到主子平日里冷若冰霜,装作一副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私底下是对着莳花这张嘴又啃又舔抱着不撒手吧?
她在肚子里的这番嚼舌也是卯足了劲儿,极尽编排,已经到了天马行空的地步了,若是被莳花听到,肯定要摆摆手,道:哪能啊?且不说别的,就你家大人那张嘴,那是泽地独一份的,毒起来是真的要命,能毒得过他的还没出生呢。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对年如佩突如其来的一阵怪异的目光感到浑身不适。
话就说到这,莳花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子,道:“就这样,回见吧。”
她潇洒地来,又潇洒地走。
独留年如佩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目送她离开。
·
走至门口,莳花惊觉先前梅青缭留下的那位马夫居然还在。
这倒是给她提供了个方便,毕竟她早前也没跟余府交代过派马车来接,姨母必然是以为梅长使会送她回来的。
莳花撑着伞,走上前与马夫聊了几句。
那马夫细细地露出笑来,眼角起了皱,含着恭敬,答道:“长使交代过,女郎想在此处留多久、玩到几时都成,只让小人最后必定把您送回到府上。”
莳花也没话可说了,道过谢便上了这辆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倚着车窗沉思。
视线稍远,那案几上摆着一盘完好的糕点,呈花瓣状,与来时别无二致。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脏有一瞬的失重感,乃至于惊心动魄。
……
做到这份上,真是抬举她了。
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先前三十两银子都半夜翻窗亲自来要,他哪能真这么大度?
转念又一想,说是陪玩,听了一中午的戏,把她老底都给揭穿了架在火上烤,这已经严重侵犯了她的个人隐私。
一盘糕点又怎么样?一半分成又怎么样?这都是她应得的!梅青缭理应心怀愧疚!
莳花伸手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着,好说歹说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受了。
糕点一共有五块,莳花只拣了最顶上的一块吃,底下的四块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准备带回去让小表妹也尝尝这等好东西。
马车抵达余府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莳花撩开帘子跳下来,纵目一览,果然不出所料,她那姨母和表妹相伴站在府前,老远就望着她。
她莲步轻移,快速走上台阶来到跟前,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余幼仪眼巴巴望着她,道:“阿娘放心不下你,就等着姐姐回来用晚膳呢。”
莳花也并非木石,目含感动地看了姨母一眼,便揽过表妹的肩一同朝府内走去。
今日余老爷也在,一家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饭,场面一度温馨。
只见姨夫咳了声,斟酌片刻,还是好奇地问道:“长使叫你去做什么?”
莳花看了姨母一眼,正想把早上的说辞再拿到嘴上滚一圈,便听得姨母替她解释道:“不过是我们小花生得水灵,性子也有趣,长使邀她一同游玩罢了……多的别问,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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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说着飞速给正纳闷的余老爷夹了几筷子的菜,堆成了小山。
莳花本人听了姨母解释的话,觉得误会更大了。
她这般想着,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四块糕点来,摆到一旁恰好空出来的碟子上。
四块糕点挤在一块儿,如花瓣绽开,怎么瞧怎么可爱。
莳花抬了抬下巴,对余幼仪道:“喏,尝尝。”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这是?”
难道是茶楼里打包回来的?
余夫人/余老爷:天可怜见的,外甥女也太勤俭节约了吧?
余幼仪:姐姐也太好了吧?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嘤嘤嘤,我将唯姐姐马首是瞻!
莳花:“长使的马车上顺来的,话说长使府里的厨司真不错。”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这对吗?
余幼仪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盘糕点,却不敢动。
“吃吧。”莳花夹了块肉,放在嘴里嚼着,满不在乎道。
余幼仪这才放弃抵抗,顺从天性,像只小狗般听到号令便立马开动了。
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小表妹点了点头,发出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
独留夫妇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莳花留意到,亲自取了公筷夹给二人一人一块,冷静道:“姨父姨母也尝尝,没毒的。”
姨父姨母:……我们关心的是这个吗?
余夫人先试探性问道:“长使送你回来的?”
她方才和余幼仪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不见马车上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莳花又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道:“长使有事,便先回府了,我在御景楼多待了会儿才回来的。”
“哦哦,原来如此,吃饭,吃饭,哈哈。”
姨父姨母讪笑几声,如同人机般同时举起了筷子,不再多话。
·
莳花用过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内,躺在美人榻上,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累。
但是放空后一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泽地御景楼的半个东家,又觉得飘飘然一切都不是事儿了。
外头起风了。
庭中那口青瓷缸里养着的碗莲,白日里蜷着的瓣,此刻柔柔地舒开,沁出一丝丝极淡的冷香。风起时,香气幽幽地、断断续续地,在廊庑间游走。
庭院里树叶底悬着的几串晚开的残英,瑟瑟地颤着,影子投在粉壁上,成了晃动的、淡紫色的梦。
莳花拢了拢衣衫,往窗口走去。
风里隐约有声音,细细辨别,是远处春虫断了又续上的清吟,还有被夜气浸透的、似有还无的琴声。这些声音成了一种浑然的、属于夜晚本身的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雕花木窗大张着,在风中吱呀吱呀摇摆。
莳花淡淡垂眸,捡起被石砚压着的纸条。
【廿九午时,饮春斋。】
七个大字,笔力遒劲。
观其字,如见其人。笔画开阔处可见胸襟,转折干脆处可见果决。
风终于倦了,水银般的光斑渐渐凝定,藤影的微澜也平复下去,唯余那缕莲香,似乎比先前更分明了些,凉凉的,融入这无边温柔的夜色里。
莳花关上窗,舒了口气。
梅青缭约她还约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