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不知何时拍了醒木,说书的声音淡去。
全场肃静,众人不约而同转向厅堂中央,神色微敛。
莳花从桌上抓了把瓜子,旁若无人地嗑了起来。
随着一声沉郁的锣响,戏台两侧缓缓漫起青烟。
台中央垂着素白幕布,隐约透出远山孤影。二胡与笛声交织,音色苍凉如秋霜。
幕未启,先闻老生迂缓吟诵,声音似是从岁月深处浮出。
“云山万重隔烟水,孤雁南飞十八春。莫道黄泉无寻处,人间犹有未归魂——”
吟诵声里,幕布徐徐升起,露出青黛色山峦布景。一弯纸月斜挂天幕,月光是用碎贝壳磨成的粉,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台中置枯树一株,枝桠如铁划破昏蒙。树旁立着一青衫少年,背着褪色的蓝布包袱,身影单薄似一片欲坠的秋叶。
少年转身,油彩勾勒的面容清瘦,眼底两抹青黛。他抬手遮额望月,水袖滑落,露出细瘦手腕上系着的半枚铜钱,其间的红绳已磨成暗褐色。
“月过十五光渐冷,人过十八……不知父容。”
莳花手中的瓜子忽然就不香了,她放下瓜子,握起杯子喝了口茶。
场中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鼓声,由远及近。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画轴,轻轻展开。画中男子面容模糊,唯腰间玉佩清晰——正是他腕间半枚铜钱的原形。
笛声陡然拔高,如夜枭啼鸣。左侧光起,隐约现出当年别离场景的剪影:妇人将铜钱一分为二,幼儿啼哭声中,男子身影渐隐入硝烟。
那少年将画轴贴在心口:“娘临终时说,爹的玉佩会在夜里发暖……可这半枚铜钱,儿子贴了胸口六年,从来都是凉的。”
忽然一阵急板琵琶如雨打残荷。右侧旋转出荒村野店布景,酒旗破败。戴黑髯的老店主佝偻着扫尘,扫帚扬起金色尘埃——那是特制的枇杷叶末,在光柱里纷飞如往事。
店主操持着苍老的烟嗓,徐徐道:“小郎君,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寻人不如寻鬼。过了前面落魂坡,就是当年白骨沟——”
少年朝店主深深一揖,袖角沾上飞扬的“尘埃”。转身时,从包袱里取出一双磨破的草鞋换上。旧鞋小心包起,动作极轻、极柔。
台板下传来“吱呀”声,一步一响,仿佛踏在空旷的岁月回廊里。背景乐渐渐转为笙箫合鸣,幽怨中忽然透出一丝明亮的希望,如破晓前第一缕天光。
少年走至台前,忽然仰面。追光落下,他眼中隐约有晶亮闪烁——是预先点在眼角的鱼鳞箔片,在灯下化成不肯坠的泪。
少年向着茫茫虚空,口中嗫嚅道:“爹,若你已成沟中骨……也该托梦指条路,让儿捡几块回来,捂在胸口暖一暖。”
莳花:……听哭了。假的。
锣声又响,较前更沉更缓。少年身影逐渐隐入升腾的烟雾中,只剩腕间半枚铜钱在黑暗里一闪——那是暗处藏着的琉璃片,反出最后一缕月光。
幕落时,后台齐声合唱,词句模糊如远古歌谣,却字字砸在寂静里:“黄泉有路脚印浅,人间无归月色深……”
余音袅袅中,但见素白幕布上,渐渐晕开墨迹似的投影——原是后台用竹竿挑着宣纸山水,在灯前缓缓移动,如展开无尽长卷。最后一抹山影掠过时,隐约现出半枚铜钱的形状,随即消散如烟。
全场暗下,唯留一缕伽蓝香的清苦气息,从戏台边缘铜炉里溢出,漫过台下无数仰起的脸庞。
众人沉浸在戏里迟迟不肯脱离,有些脸上甚至淌着泪。
这厢简朝岁讶然道:“这是唱的哪出戏?”
梅青缭:“杜郎寻父。”
莳花:……没完了。
她的目光缓缓从那青衫少年的脸上收回,握着杯子,不动声色。
简朝岁看见她略显凝重的神色,好奇问道:“女郎这是想到什么了?”
好嘛,这两位不会是合起伙来套她的话吧?
她微微抬眼,信口胡诌道:“想那少年生得倒是有几分清秀,秀色可餐。”
简朝岁:“……”
他偷偷看了他家长使一眼。
梅青缭闻言,也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神色不甚分明。
他起身,冲厢房门口两位充当石狮子般肃立着的侍从睇去一眼。
孪生侍从目不斜视地按着佩剑,迈动步子,紧紧跟随着青年。
珠帘拂动,茶香氤氲中只落下最后一句。
“今日便到这里罢。”
雅间内,二人仍默默坐着,目送梅长使潇洒离去的背影。
简朝岁顿了顿,轻咳了一下,有些自我怀疑,问道:“怎么我一来二郎就走了,好歹是朝夕与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就这么煞风景?”
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潸然泪下的意思。
莳花忙抬手打住,也不知是以什么身份囫囵说了些看似宽慰的话,抄起一把伞就走了。
她婉拒了那人留下送她回府的马夫,打着伞,心不在焉地在雨幕中踽踽独行。
梅青缭也实在是莫名其妙,面无表情的样子换做旁人,就像是在刻意甩脸子。
他今日带她来这趟,也称得上是别有用心了。
这简朝岁又半路杀进来,不知道梅青缭有没有把此间事告知于他。
她在话本这行的身份倒是其次,父亲的身份和书,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徒增麻烦。
不过,至少年如佩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莳花走了半晌,脚步一拐,转回到御景楼内,径直上了顶楼。
底层是大堂,说书唱戏,喝酒吃茶,都在底下。中间是打尖住店的,御景楼产业广泛,房间是京都客栈里极高档的,不乏有达官贵人在此小憩。
顶楼是东家的居所与办公的场地,轻易不见客。
若不是“百花杀”的名头近两年里太响亮,单是游走在书会外的一个年轻写手,还不足以得见楼主。
不管堂下人声熙攘,莳花目空一切地沿着旋转扶梯往上走去,裙摆张扬地拂动着,愣是走出一阵来势汹汹的气势。
平时负责接引的侍女玉引端着食盘迎面而来,看着她一步一步上来,讶然地张大嘴巴。
“莳……女郎,今日怎的来了?”
今日并非约定好交稿的日子,莳花也很少在闲暇时间找年如佩闲聊。
莳花脚下一定,拧眉反问道:“怎么,你家楼主不知道我今日要来?”
年如佩坐在顶上,什么都瞧得见,哪怕不知道她会临时起意上来找人,也应该早就知道她今日随了谁来,况且……
莳花生得清新淡雅,冷着脸时也颇有几分寒意,令人不敢小觑。
玉引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声道:“那婢子这就去通传一声。”
“不必,你忙你的。”
莳花扫了她一眼,提起裙摆继续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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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走。
走上阶梯,打开那道木质的雕花大门,再绕过水墨荷韵绣画屏风,径直走向内室。
案桌上燃着安神的香,香炉袅袅吐着气,桌上叠满了各色文稿书卷,呼啦啦形成一座白色的小山,乍一看比君王的御书房还唬人。
一女子合着眼,杵着脑袋打盹,打到一半被声响惊醒,头沉沉往下点了一下。
年如佩睁开惺忪的眼,在朦胧的眼帘里看清来人,喃喃应了一声。
莳花自顾自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倒了杯冰茶给自己下火。
她睨了人一眼,嗤笑道:“刚用过饭就睡了?”
年如佩放下手肘,双手撑着案桌起来,静静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抬眼问道:“什么事?”
莳花一听,来劲了,故作阴阳怪气道:“平日里催得紧的时候,能一日修书三封到余府,今日跟我装什么?”
年如佩偏着头,有些想不明白她这火气哪来的。
莳花最忙的那一阵子也没这么怪声怪气地说过话,反而情绪稳定,慢声慢调。
她虽百思不得其解,嘴上还是说道:“这不是咱们的稀客,没什么事也不会找我这个孤家寡人。”
年如佩说完,又紧接着说了一堆话来安抚,最远的都扯到催稿那等子事上。
莳花及时打断她一箩筐的废话,搁下茶盏起身,眯着眸子,冷冷道:“你是梅青缭的人。”
室内登时清静了不少,针落声可闻。
年如佩心里咯噔一下,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竟被这位姑奶奶瞧出来了。
年如佩垂着眼,这个角度俯视,能看到身前人腰间粉色染料氤氲的一株菡萏,含苞欲放,欲说还休。
女子的手端在身前,骨骼抵着白皙的皮肤,隐隐显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莳花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忽然开始好脾气地等着,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抬头平视,一个低头垂眼,四下阒寂。
此刻连风都睡着了。静的边界是模糊的。
是书房里那方歙砚墨迹将干未干时不再散逸的微香,也是茶桌上建盏里最后一口茶汤冷却前,水面停止的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空气仿佛成了琥珀,把所有细微的存在都包裹得清晰起来。
年如佩额间冒了冷汗,思忖半晌,方开口:“是。”
书架深处,纸页因年岁而微微翘起的边缘,保持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弧度。茶则里躺着两片昨夜拾起的玉兰花瓣,卷曲的姿势像是屏住了呼吸。
沉默片刻,莳花再度坐了下来,歪着头杵着下巴,笑道:“需要你承认?”
我的编辑大大,这好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吧?
年如佩竟然头一次在她的写手身上感到一阵压迫感,她故作镇定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空气一时很安静。
年如佩清了清嗓,与她平视,道:“莳花,你听着,我确是梅长使的人,但我从未主动向他透露过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你在这处的身份,以及你所关心的东西,都是长使自个儿推测出来的,与我无关。”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凡是登记在册的御景楼的写手,个人隐私都是保密的。”
莳花握着茶盏,觑她一眼,也没说信或不信。
梅青缭是聪慧,洞察力过人,不过主仆之间不可能全无交流。
事已至此,信与不信都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