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卷了袖子,偏头打开窗,散散车厢里的闷热。
即使下着连绵不绝的雨,近茶楼酒家,依旧是人声鼎沸。
天色晦暗,滴滴豆大的雨点砸在茶楼的青瓦上,声响清脆。雨势如瀑,哗然倾泻,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细密的雨丝挟着湿凉的土气,从窗缝间钻入,驱散了室内原本氤氲的茶香。
街上的行人有的为了避雨进来,浑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声若洪钟地高喊:“小二,烫一壶热酒来!这鬼天气!”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提着长嘴铜壶,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身形灵活得像一尾游鱼。
高声的唱喏与催促此起彼伏:
“热酒一壶——客官您这边请!”
“三号桌添茶!”
“劳驾,借过,小心烫着——!”
跑堂的唱喏声、客人的招呼声、抱怨天气的嘈嘈切切,与窗外轰隆的雷鸣、哗啦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在这片混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之上,是窗外那无休无止、仿佛要涤荡尽世间一切尘嚣的滂沱雨声。
茶楼,便成了这风雨世界中,一个热气腾腾、喧嚷无比的避难所与信息场。
御景楼的功能便在此处体现,那些个话本写手将书稿交由楼主发表,却常常忽略了它的真身本是一座茶楼。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市面上流通的名家话本是从这处流出,只晓得喝酒吃茶,听听说书,再深也不过是一些江湖人士到这处来打探消息罢了。
不过,写手们也从未禁止过自己写的话本经由御景楼说书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传播,这对他们来说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宣传,有利于扬名的。
乃至于莳花堂堂正正地跟着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却宛若做了亏心事般遮遮掩掩。
满堂喧嚷里,只听得惊堂木“啪”地一响,仿佛把所有的嘈杂都钉在了原地。
那说书先生一身半旧青衫,清癯脸上目如寒星。
他不慌不忙,待满场悄然,才将折扇“唰”地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冷泉溅玉:“列位看官,今日便来说说近日浮现的写手里的新贵——百花杀的话本,《姗姗来迟》。”
“咳,咳咳……”
二楼雅间里,女子扶着桌沿俯下头,咳得惊天动地。
青年戴着一张可怖的面具,嗓音虚无缥缈地飘过来,竟隐隐听出几分关怀。
莳花握着茶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角甚至咳得出现了泪花。
她捏着袖子,觍着脸道:“梅大人,小女子对这说书的实在不感兴趣,要不您还是放我走吧?”
青年拨弄着茶盏,五指修长漂亮,闻言觑她一眼,沉声道:“坐着。”
“诶是。”
莳花立马应道,刚跃跃欲试抬起来的臀又放下了。
她暗自咬着牙,头皮发麻地听下去。
“那清芙登时不乐意了,独在异乡为异客,女郎本就不容易,你身为男子汉,本该顶天立地,在外人面前,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了,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莳花扶着额。
先生扇尖轻摇,仿佛在虚空里勾勒着什么,接着道:“且说这位公子平日里恃才傲物,趾高气昂,愣是对自己心仪的姑娘也不例外。身份尊贵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各位,你们说,是也不是啊?”
“是!”
“没错!”
大堂内登时沸沸扬扬,响应声排山倒海似地一片接一片袭来。
莳花捂着脸,没眼看。
说书先生的声音渐渐低沉,如同夜风拂过窗纸。
半晌后,一身素衣的中年人微扬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在二楼的栏杆处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预知后事如何,”他折扇一收,端起茶碗,“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顿时炸开,有叫好的,有叹息的,有铜钱雨点般落入场中的。伙计高声谢赏,声音淹没在喧嚣里。
雅间内一片阒寂,梅青缭吩咐一旁静立着的一个随从拿了银子去打赏,接着便支颐着假寐起来。
莳花仍旧保持着捂脸的姿势,听完全场后如坐针毡。
自己写的话本,尤其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情史改编而成的话本,经由说书的说得天花乱坠,不亚于伤口结了痂,又被血淋淋地剥开来,如此反复。
不痛,倒是有点痒。
她悄悄地从指缝间瞥了眼剩下的那位随从,惊觉此人竟与方才离开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关注点瞬间偏离。
莳花张了张嘴,惊奇地问道:“长使,您这二位侍从怎么生得如此相像?”
您没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吧?
青年杵着头,淡淡应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哦……”
莳花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这话题转得应当没那么生硬吧,若是梅青缭问起方才的说书内容……
“你听了那百花杀写的东西,有何感想?”
青年的声音慢条斯理,响在心里,瞬间印证了脑中不期而至的思绪。
莳花竭力控制住才没有浑身一抖,她面上淡定,抿了口茶,假装浑不在意道:“没什么感想,不过是为情所伤后写的读物,无甚内涵。”
嗯对就这么锐评自己写的东西,简直肉疼。
屋内静得针落声可闻,汩汩水流声响起,莳花低头一看,竟是梅青缭那双金枝玉叶的手又给她添了新茶。
青年放下手,喉结攒动一番,应道:“是么?还有下半场。”
莳花闻言,收回刚要伸出去拾茶杯的手,内心直呼变态。
大庭广众之下,听着自己写的东西被赤裸裸地念出来,简直是一场凌迟。
莳花坐立难安。
她木着一张脸,勉强扯出一丝笑,看到方才那出去的侍从回来后,也只是余光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不作声了。
一炷香后,那说书的换了身衣衫,摇着折扇又大摇大摆地走上台来了。
开场一顿输出,极具豪气,三言两语便构造了一个以仙侠为背景的大世界。
众人屏气去听,半盏茶后,也不免一阵窃窃私语。
莳花侧耳听了半晌后,抿着唇不说话。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听着这开场,怎么听怎么像是醉仙卷的引子。
醉仙卷已经是禁书,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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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给年如佩十个胆子,也断然不敢让说书的拿出来说的。
年如佩做生意是门精,却也万万不会不知道惜命。
看这堂下众人惊异的反应,必然是第一次将这东西拿出来讲。
这就更不对了,怎生就这么巧,今日她来了这御景楼,后脚说书的就将她的里子翻了个底朝天?
先是她写的东西,后是她爹写的东西,没一样不对“胃口”的。
雅间里只余下沏茶的声音,莳花心中一凝,侧眸悄然瞥了眼身旁的青年。
梅青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骨节分明的指间掌握着碧玉茶盏,半阖着眼,长睫撇下,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是了,他已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管是她写话本的事,还是她有个写话本的爹的事。
浅的,深的,也许全都知道。
只是不清楚他是何时知道的。
莳花只是惊叹于他对京中一应琐事的通晓力。
分明只是个质子,在异国他乡,犹如回了老家一般,五指间布下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知掌控了多少。
而泽地的君主,竟也允许他的权力至此。
莳花攥紧手,又松开,呼出一口气,忽然对着青年笑起来。
她兀自笑开,想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撩帘子的声音横插一脚。
珠帘玉幕,珠玉撞击在一块儿,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格外动听。
来人嗓音温雅,却也带了几分戏谑,娓娓道来:“我道是谁占了水云间,今日顶坏的天气,外头下着那样大的雨,竟也有人有这样的兴致。”
简朝岁正对坐着的青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又侧身对女子拱手作揖,才抬起身来,道:“早听见莳女郎的笑声,可是长使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女郎,笑得怪渗人的。”
怎么不先问问你家长使做了什么好事!
莳花听着他温润如玉的声音,一时无言。
倒是一直半闭着眼的人挥了挥手,给这位简副使赐了座,省得站着碍人眼。
梅青缭睁开眼,看向他,平静问道:“你来做什么?”
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声还在继续,简朝岁兀自拿过茶盏,给自己沏了壶茶,嘴上道:“只许长使与女郎二人在此花前月下,不许我悠游自在了?”
莳花正喝着水,听闻此言“噗”地一声喷出来,正正好朝着梅青缭的方向。
青年适时展开折扇,水渍飞溅到精致的扇面上,却一滴也未落到他的身上。
简朝岁挑了挑眉,佯作关心状,微微倾身问道:“女郎没事吧?”
有事,可太有事了,简副使也是太会来事了。
莳花扯了扯嘴角,纠正道:“副使的词用得不恰当,饭或许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吧?当心祸从口出。”
简朝岁听了这番话,看了正气定神闲整理衣摆的青年一眼,旋即眉眼弯弯,笑道:“实则长使大人心善,不会计较的。”
莳花木着一张脸,心道,梅青缭确实大度,不然先前她多嘴说了那么几句,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不过副使也是鸡贼,就这么给他家大人戴高帽,再小气的也得装大度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莳花是想捂着嘴偷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