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过庭院,穿过回廊,便是一处后花园,落在屋宅后面。
园子已经许久未经打理,看上去像是被时间锈蚀了,呈现出一副杂乱无章的景象。
昔日繁英,零落成尘。
野草疯长,漫过足腕。
女子脚步未停,跟随着猫的步伐,最后在一棵巨大的盐麸木前停下。
盐麸木的羽状复叶是春日里的妙笔。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鲜翠欲滴的、半透明的绿意。如同一位初长成的少年,带着些许青涩,却筋骨舒展。
这棵盐麸木就这么立在那儿,静静地呼吸,默默地生长,仿佛能将整个春天的光与露都收纳进它那舒展的枝桠里。
而仔细端详,便可见枝叶间嫩绿色、红色或略带淡紫色的豆粒、小枣形态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挂在嫩枝上。
莳花抬首望了片刻,心下思索着,随后垂头问道:“你刚刚爬那上头去了?”
这只通体雪白的猫盯着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算作回应。
莳花走到树下,思忖着。
五倍子,这东西她是见过甚至摸过的。
五倍子表面光滑,质地柔嫩,它不是果实,而是一种特殊的“虫瘿”,在现代多用作中药成分。
在中医理论中,五倍子性寒,味酸、涩,归肺、大肠、肾经。其酸涩之性决定了它具有强大的收敛固摄作用,而寒性则赋予了它清解热毒的能力。
而方才这野猫爪子上沾的水,估计就是碰过五倍子的露水。
若是白矾水或醋写的字,用五倍子水确实可以使其显现出来。
这便宜爹真是费心了,整得跟解谜似的。
莳花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再度落到那只猫身上,心中莫名升起几分新奇感。
这猫也太具灵性了些,无意之中竟巧妙地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俯下身将猫咪捞进臂弯,抱在怀里,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
那猫儿感到猝不及防,稍稍挣了一下,闻到女子身上极轻极淡的香气后,慢慢便不再多作挣扎,在她怀中安稳下来。
初春庭院,阳光微暖。
几缕春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像被筛过的金粉,轻柔地洒在她微仰的侧脸上。
光斑在她鼻尖跳跃,长睫被染成淡金色,她的脸颊被映得近乎透明。
一阵风来,吹落漫天粉白的花瓣,也摇碎了满树的日光。
那光仿佛有了实体,流淌在她鸦青的发间、素净的衣襟上,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整个人像是从春光里洗过一般,带着花木的清新和太阳的暖意。
女子清泠泠的嗓音在满院春光中响起。
“你我有不解之缘,走罢,我的大功臣,带你到饮春斋吃鱼去。”
莳花一边穿越长长的回廊,一边脱了罩衫搭在小臂上。
春末夏初,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燥意。
刚走进房门,院里的侍女就携了木函至门口禀报。
莳花解了外衫斜倚在美人榻上,带着倦意,糯糯应了一声。
出门一趟,她身上多了几分惫懒之意,不过仍然有些意外。
谁会给她来信?
莳花从木函里取出装饰精美的信套,再从信套里掏出折好的信纸打开。
待读到纸上的内容时,她当即一怔。
前段时间口口声声称邀请自己只是出于客套的主角,居然真的来信一封邀请自己到府上听曲了。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引仙水榭是沈家的。
·
莳花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在上头自报姓名和拜访事由,翌日才乘着马车到沈府。
寻常人拜访,尤其是像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应皆是由阍者传递消息,再由主人的近侍出来引见的。
故而莳花一掀车帘,抬眼瞧见立于正门口的沈栖影,登时感到有些意外。
她一手微垂,广袖如云,静谧地贴着裙裾。风过时,唯有衣袂与飘带极缓地浮动。整个人似一幅淡远而疏离的画。
女子本垂着眼眸,面色清寂,唇色很淡,紧抿成一条线,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色,待听到马车辘辘行来的声响和马蹄止步声时,终于略有松动。
沈栖影往前走几步,刚好握住莳花探出来的手,让她搭着自己下来。
莳花心下莫名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二人不过只有过一面之缘,用不着做到这等程度,莫非这只是沈家的待客之道?
服务未免太周到了些!
莳花稳稳地跳下马车,向沈栖影问了声好。
沈栖影极淡地笑了一下,道:“不必客气。”
随后便领着人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来到她所居住之地。
莳花全程克制着自己不肆意左顾右盼,不能作出一副乡巴佬的样子,惹人笑话。
府里的下人们也很规矩,整齐划一地各司其职,在院里洒扫的也不会乱看,对主人家抱着绝对的恭敬。
沈栖影走的步子很快很稳,但一直兼顾着莳花的步伐,时不时侧身看一眼。
她看莳花扫了眼路过的正厅,面有困惑之色,似乎是觉得府里有些冷清,于是开口解释道:“家父与家母外出赴友人宴,因此家中独余我一个,无人打搅我们。”
莳花:……她是这个意思吗?
莳花顿了顿,试探性问道:“沈女郎可有什么兄弟姊妹?”
沈栖影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沉沉道:“并无。”
好嘛,还是个富家独生女!
莳花下意识叹了口气,同时为他人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命运感慨。
沈栖影听到她的叹息声,倏然想到先前自己调查过的关于莳花的身世背景,以为她是联想到己身,因而黯然神伤。
女子忽然驻足,伸出手,不太自然地在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莳花哭笑不得道:“沈女郎,你这是做什么?大可不必如此。”
沈栖影不事打扮,发髻间只插了只白玉簪子,衣着素净。
若是旁人这般打扮,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为人送葬缅怀悼念的意思,幸得其周身自带清雅的气质,才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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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把那份哀怨之感压下去。
此刻,沈栖影深深看向她,神色有点动容,好似有些恻隐之情无法诉之于口。
莳花正了正神色,道:“我母亲早亡,父亲失踪多年,生死未卜。不过幸而有姨母表妹陪伴身侧,温情脉脉,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好过流浪街头,沈女郎不必忧心。”
沈栖影闻言,颔首,又开口说了几句抚慰之言,十分生涩,似乎是头一次这么安慰人。
莳花笑了笑,轻快地跟上她领路的步子。
穿过一小片翠竹,迎面而来的是一座不小的庭院。
沈栖影作为沈府的独女,含着金汤匙出生,沐浴万千宠爱长大,早早地便有了一处自己独立的院子。
看得莳花又是不由得一阵羡慕。
沈府是很经典的园林式建筑,富有古韵,既有泽地的清雅婉转,又不失大户人家的磅礴大气。
也不知要写多少年话本,才能为自己挣得这么一座宅院……
莳花回过神,望向庭院中央那棵樱木,树冠盛大,亭亭如盖。
不时有浅粉的花瓣从枝桠间落下,宛若冬季的小雪,再落到人的乌发上,青丝也成了雪。
而在那棵巨树下放置一把古琴、一盏茶,在此品茗听曲,再合适不过。
沈栖影就是这么布置的,她唤了近侍来,于案桌放上后厨刚出炉的糕点。
瓷盘里的糕点无一不做成精致的花朵状,玉杯里的热茶也散发着袅袅雾气,待君品尝。
品茗与抚琴,堪称雅事之二。
二人于樱木下对坐,一人抚琴,一人静听,画面竟异常和谐。
身着月牙色衣裳的女子不急不缓地抚弄着指下的琴弦,时不时抬眸,冲对面之人浅笑一下。
莳花安静看着,心中颇有愧意。
一方面是不用付费就能近距离观赏美人奏响天籁,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本就目的不纯,想方设法地找到合适的时机将话题引到那水榭上去。
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还时时轻点下头,保持着回应。
……该怎么提呢?
她正凝神想着,双目盯着琴弦,有风轻扫过,带动发丝拂到了面颊上,一时遮挡视线,也未曾觉察。
尾音落下,琴弦还残存着隐隐的颤动,下一瞬,一只手倏然伸到眼前,替自己捋过发丝,别到耳后,视线复清明。
莳花骤然抬眸,一愣,随后道了谢,心中愈加惭愧起来,拾起一块糕点塞入唇齿间作掩饰。
沈栖影静静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最后道:“你似乎心不在焉,若是有什么难处,道与我听,也许能帮上忙。”
莳花心下一惊,抬眸与之对视。
舌间的糕点迅速地化成了一摊软烂的甜泥,吞入腹后,唇舌间还徘徊着散不去的余味。
她心道,这难处,你可真能帮上大忙。
于是忐忑道:“我听闻沈家有一处私人的水榭,慕名已久,却无缘得见……”
她话留半分,意思却很明显。
什么慕名,什么无幸得见,她自己都要被这满口谦逊的君子气酸掉一口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