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傍晚是一盅梨花白,薄凉中透着暖意。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被晚风泡软,瓦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在渐弱的日光里袅袅盘旋。
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柴火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牵引归家脚步,勾起路人饥肠。
然,望京不愧为泽地的京都,宵禁制早在上一任泽君在任时期就被废除,白天的市集到了夜里就成了夜市。
马车的木窗被支起,女子支颐瞧着暮色四合中匆匆的行人。
身着靛蓝粗布的农夫、葱白襦裙的少女、绛紫色绸衫的商人……
耳畔是嘈杂的,纷至杳来。
妇人们讨价还价的絮语、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茶楼里说书人醒木的“啪”一声脆响,以及几只野狗为争夺骨头而发出的低吠。
暮色四合中,马车路过御景楼门口,在水泄不通的等待中,她侧眸扫了眼一层,隐约听见两个勾肩搭背从楼里出来的人的谈论。
一人道:“我夫人近日迷上了一些话本,皆是写些什么情爱的,写手叫什么……‘百花杀’?她崇拜得要死要活的,一天要拜读几百个来回。”
另一人道:“这位先生没入‘书会’么?怎么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莳花:……不好意思小名鼎鼎无人听闻,见笑了。
那人又道:“说是这两年新晋的,若是入了书会,我不得称他一声‘书会才人’?”
莳花垂下眼,手肘搭在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
当初她没考虑入书会的事,是觉得书会这东西给写书的人平添掣肘,现在看来,不失为一件为作者宣扬造势的好工具。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听得另一人道:“是么,一个新晋的能把你夫人迷得神魂颠倒?他写得真这么好看,再怎么着能比得过当年的醉仙卷么?”
那人慌忙捂住了友人的嘴,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可是禁书!”
“唉,世事变迁,怎会如此,墨阑先生可是我儿时最崇拜的书会才人……”
“别提了,人也不见十几年了,恐怕早早没喽……”
“祝兄,我夫人还在家中等着我呢,再会啊!”
“哎,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有了牵绊……”
二人的声音逐渐消弭,茶楼里仍然摩肩接踵,人人重金求一本好书来读。
莳花扬手关了车窗,拢了拢衣襟,去除春夜的凉意。
·
这厢莳花上一程归府,下一程身上的通讯珠就亮了。
通讯珠这东西在这玄幻的世界也是新奇,相当于现代的微信,双方彼此将珠子抛出来碰一下就能加好友。
不过这东西前些年刚研发出来,传信需得注入灵力催动。有些旧时代的老人,诸如她姨母这类,仍然坚持使用老派的书信方式传达消息。
通讯珠通常是指甲盖大小,可以做成各式各样的配饰镶嵌或者佩戴在身上,方便又美观。
莳花将它做成了一枚尾戒,有亮光或者震动时也能及时感应到。
她垂眼,转动尾戒,不轻不重地扣动了一下珠子,两行清亮的字迹在面前的虚空中显现出来。
【姐姐,今夜我与夭夭她们在饮春斋不醉不归,你帮我跟爹娘说一声,我晚点回来,给我留盏灯就行!】
饮春斋是望京最负盛名的一家酒楼,听闻里头的厨子曾经在泽宫任过几年职,负责泽君和后妃们的日常饮食。
酒楼素日里人满为患,全是冲着名头去的,滋味也是实打实的,招牌菜是金齑玉脍,红烧肘子与佛跳墙也是一绝。
若是不喝酒,光吃菜也是值得的。
夜里余老爷照样出门应酬,小表妹又是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余夫人原本做了一桌子的菜,到头来只剩莳花与她对坐,面面相觑。
余夫人气得想摔筷子,又疼惜这筷子是上好的羊脂玉做的,只得撇了嘴忿忿道:“一个个的,都不着家。”
莳花午时在宫里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捡了筷子埋头吃得正香,抿了唇角的米粒,道:“姨母消消气……”
说罢又埋头苦吃一顿。
余夫人看着她一副饿狠了的样子,叹息道:“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小花,若是没了你,姨母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莳花夹了片玉版牛腴,正往那碟子里蘸醋,临了塞进唇齿间细细嚼着,那叫一个滋味。
偌大一张方桌上,一边是妇人蹙眉叹气,一边是少女大快朵颐,场景一度十分诡异。
旁边立着的几个侍女低眉顺眼,偶尔瞄几眼这幅图景。
莳花吃饱后,拾起帕子拭了拭嘴,也没忘了正事。
如今二人对坐的局面,倒是最方便谈心的。
她抬眼看向妇人,随意聊了几句作开场,以令话题不那么突兀,最后循循善诱引到正轨上。
余夫人方拉了她的手问她今日在宴上是否凶险,被莳花避重就轻应付了过去。
廊外的月光隐隐洒进食所内,地板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银白,朦胧的光圈静谧晃动。
莳花敛眸,陡然开口道:“姨母,我父亲可是被称作‘墨阑先生’?”
余夫人一惊,握着她的手不自主地颤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双唇张合道:“你如何得知?”
接着,妇人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轻得宛若一声叹息。
“凝宜明明告诉我,不会在你跟前提及有关你阿爹的消息……”
“不是母亲说的,她从未提过父亲,哪怕临终前……是今日泽君恰巧提了父亲的名字,我心下生疑,回府前又在市集上隐约听闻当年的‘墨阑先生’,这才确定。”
莳花目不斜视地望向她,乞求寻得一个答案。
余夫人左右张望一番,摆摆手示意屋内的侍女退下,最终一拍大腿敲定道:“也罢,我当年就不赞同你阿娘隐瞒的想法,反正她现在也在天上,我对你说多少她也只能干着急。”
莳花:……
姨母,您还真的是,童心未泯。
她俯过身子凑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余夫人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绣了莲花的团扇,摇啊摇的就要娓娓道来。
莳花瞥了眼团扇上的莲花图案,心想经历了今日这档子事,她要对莲花过敏一阵子了。
只听得余夫人道:“先前我与你说过,姨母与你娘都是风地人,年纪尚轻携手云游四方来了泽地,那时你阿娘生得那叫一个花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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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貌,倾国倾城……”
莳花:……
很好,精准猜中两个雷点,她对“倾国倾城”这个词也过敏。
不会是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说起吧……
她刚这么想着,余夫人身体力行断了她不好的预想,风卷残云、言简意赅地三两句了结故事。
余夫人:“追你娘的人很多,你爹又帅又有才,是当时风靡京都的话本之王、书会的副会长,但一直隐姓埋名,世人只知其笔名‘墨阑’,故而尊称一声‘墨阑先生’。”
“至于为何到今日成了一个禁忌,因为你爹莳砚辞当年创作出来的惊世之作《醉仙卷》影响力太大,被朝中贵人视为‘以文乱法’,因而被迫隐匿踪迹,远走他乡。”
莳花听得目瞪口呆,一只手扶上桌沿,慢吞吞地消化完所有信息。
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她这便宜爹是个美强惨?
她絮絮叨叨又问了几个问题,到最后只听得妇人一句叹息。
“孩子,有空回莳宅一趟吧……”
“你阿娘绝对、必定舍不得埋葬你爹的过往。”
莳花作别姨母,缓缓踱步往房内走去,心中一时疑窦丛生,百感交集。
若说父亲是为了不连累她们母女故而孤身一人走上逃亡路,又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寄回来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缺席了女儿的成长,甚至到最后,缺席了妻子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
莳砚辞,墨阑先生,父亲,真的还活着吗?会去哪里呢?
女子卸了衣衫,在浴池中泡了一会儿,就上了榻沉沉睡去。
·
春日里的阳光很好,檐角斜倚的暖光筛过才抽新绿的棠梨枝叶,在地上漏下碎汞也似的斑驳。
清晨的日光并不灼人,只温暾暾地铺开,照得阶前青苔润泽如酥,照得那沧桑的屋子都横生几分野趣。
偶有微风拂过,满架蔷薇的疏影便随着光斑轻轻摇曳,恍如一地流动的碎金。
猫儿的毛尖都染了层淡金色的茸边,懒懒翻个身,仿佛要将这醺然的暖意尽数搂在怀里。
莳花踩过新草,踏过木板,在蔷薇架前蹲下,摸了几把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猫。
女子的面容姣好,在满架野生自由的蔷薇旁毫不逊色,人比花娇。
猫儿在她的手指下撒娇似的打了几个滚,露出圆滚滚的柔软的肚皮。
莳花眯着眼,低低道了句:“小骚猫。”
就见那野猫宛若听得懂似的,即刻立起身子,怒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分明还带了几分蔑视。
莳花笑了一声,拍拍它的屁股,道:“倒是通人性。”
猫儿还挺有脾气,虽然享受她的抚弄,但也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尾巴狠狠甩了女子的掌心一下,飞快地跃走了。
猫的怒火也是毛茸茸的,莳花搓了搓掌心,掸掉最后一根猫毛,便起身往屋内走。
莳宅是莳父与莳母成亲后所居之地,也是莳母生下女儿后十几年独自抚养她长大的地方。
莳花只在穿来后在这处住过小几个月,在母亲弥留之际安静地陪伴,送她离开。
她循着依稀的记忆摸进里屋的书房,在阒寂中独自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