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跟随着人群慢慢往宴会举办地走。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她也很意外。
原本设想的是若淑夫人不依不饶,她就抓着泽君的衣角哭,各种卖惨示弱轮番上阵,结果想不到压根用不着费那么大力气。
泽君好歹也算明事理。
今日在飞花宴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好的坏的各占一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余幼仪提着裙角小跑着跟上来,挽上她的胳膊说:“姐姐,你今儿脸上画的可吓到人了,虽说一时能躲过这飞花宴的择选,到底对你的名声不好,传出去恐会遭人笑话……”
她人小小的,眸光也纯澈,此番说出来的话却带了一丝大人气,有模有样的,惹得莳花忍俊不禁。
女子拍了拍她环绕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宽慰道:“你说的坏了名声是指影响到以后许人家吧?但你可知道,人生不止有婚嫁这一件事啊。”
表妹作恍然大悟状,道:“姐姐与我心意是相通的,我不想嫁人,只想看一辈子美男。成亲可对看美男这件事多有掣肘。”
莳花勾着唇角,一边思忖着何时何地将那剩下的三十两银子交付给梅青缭合适。
将泽君引来漱芳园这处,他确实守信做到了,这才使得自己得救。
不得不说,梅长使这点掐得也过于准了,若是晚来上个那么一刻,她的脸上可不止有钗子打出来的印了。
莳花如是想着,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变冷,直至完全消弭。
她随着众人入座,余幼仪紧挨着她,势必要和她抱团取暖到底。
宴上又是飞花令,又是击鼓传花的,没完没了了。若不是今日得为自己争一个公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来,纯粹是找苦吃。
“什么?嗯嗯,谁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沈栖影就没来。”余幼仪往自己嘴里扔了块糕点,含糊地说。
莳花顿了顿,饮了口酒,偏头问道:“她这么狂?”
余幼仪的食案上堆满了餐食,多的是她从别人那讨要来的糕点,说是品类繁多,想各尝一份。
她捧着酥山握着小勺一口一口舀了吃,一面分神回答莳花的问题。
“沈栖影是名花榜上,也是京都贵女们里最有脾性的。这飞花宴为皇子选妃所设,虽说并非强制,但望京中多的是想攀龙附凤做主君儿媳的,哪怕是淡泊名利的,也不好驳了皇家的面子。”
余幼仪舔了下唇,喟叹道:“啧,这沈女郎就是不一样,来去全凭心意,男人似乎从未在她眼中。”
“不过姐姐……”
她顿了一下,搁下手中的瓷盏,迟疑道:“你说她是不是以为你不会来,所以也不来了?你可还记得她上次初元宴最后问你会不会来飞花宴的事?”
莳花听到这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她还邀我去府上听她弹琴奏曲呢,不过是客套罢了。”
余幼仪撇撇嘴,往她齿间也塞了块糕点,接着又埋下头去忙活了。
衣袂簌簌声响由远及近。
方才泽宫的太子殿下来走了个过场,之后又先后来了几位皇子,择选自己今日的心仪女嘉宾。
几位皇子没一个在莳花二人桌前逗留的,皆是往里去,被饥渴的贵女们围得密不透风,二人也乐得自在。
结果下一瞬,一抬头,好大一个皇子笑眯眯地立在跟前。
余幼仪立马放下手中的小勺,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低语道:“这是五皇子?”
莳花睨了她一眼,淡声道:“是,方才我们在漱水池见过。”
“姐姐,难不成他对你有意?”余幼仪小心看了眼莳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嘶……不应该啊,莫非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五皇子不知从何处掏出把扇子摇啊摇,及时制止道:“二位,你们说的悄悄话我可都听见了啊。”
余幼仪吓得立马立正了,又终于想起来行礼似的,毕恭毕敬道:“见过五殿下。”
礼数不可废,莳花怕被人捉了错处,懒洋洋地紧随其后行礼。
行过礼后,她刚想问五皇子二次搭讪所为何事,就见兰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又对着她的花脸端详了一遍,甚至想拿折扇来挑她的下巴,被她往后躲了过去。
大眼瞪小眼一番过后,兰因咳了一声,道:“方才本王远远看着,也了解一二。本王不是肤浅的人,方知女郎才是我一直想找的有趣的灵魂。”
停停停。
莳花卷了衣袖,拱手作揖道:“告辞。”
说罢就带着妹妹,一刻不停地朝着园口走。
兰因急急追上来,不放弃道:“莳女郎,别走呀,考虑一下,女郎喜欢什么样的?”
莳花边走边说:“我喜欢不喜欢我的,再会。”
兰因追也追不上,闻言停下脚步,扇柄敲着掌心,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
漱芳园实在大得很,莳花走到某处,发现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去。
余幼仪刚刚路遇姐妹团,被那三个带走了,此刻身旁空无一人。
她走到宫墙边靠了一下,微微喘着气。
檐下的玉兰开得正盛,有几片聚积在墨黑的瓦片上,如同盖了一层薄雪。风过之时,素白的花瓣便顺着檐角缓缓坠落。
风停时,最后几片花瓣恰好落在供人小憩的石桌上,落在不知何人留下的青瓷盏沿上,沾了些微凉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收拢了最后一缕香气。
午后的日光透过虬曲的枝干,洒在那几朵栖在枝头的玉兰间,花瓣腻滑,边缘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说是品质上乘的白瓷也不为过。
有花瓣落在莳花的肩头,轻得像一声叹息,待抬手去触,却又顺着衣裙滑下去,在青砖上叠成一小片柔软的白。
片刻后,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时,会听见花瓣被轻轻压碎的声响,足底都沾了一丝甜香。
没有风,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莳花靠着墙缓了缓,听见衣袂翻飞的声响,抬眼看向眼前落下的人。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上扣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脸上的痣在莹白的皮肤上衬得如墨。
他从墨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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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一副倚着墙头刚睡醒的样子,薄唇抿着,斜斜睇来一眼。
莳花双眸剔透,有些意外,唤道:“梅长使。”
心里想着,这长使的职务有时还真闲散,今日这么早就下了值?
梅青缭:“你惊扰了吾休息。”
莳花:“……我没发出声响吧?”
梅青缭:“喘气声。”
莳花:“……”
您这不找茬呢吗?
她吸了口气,正准备与他再辩,下一瞬那张俊脸逼近,琥珀色的眸光闪动,下巴上多了分力道。
梅青缭四指托着她的下颌,拇指钳着她的下巴,淡漠的目光从眼睫间投下来。
他伸出一指在女子脸上抹了一下,随后伸回手,搓了下指尖染上的殷红,浅浅扫了眼。
“……呵,果真是紫粉,还有朱砂?”
莳花的粉眸中多了一分戒备,后退三步,保持距离,道:“长使大人,我对您尚且怀有几分敬意,您这样就不大合适了吧?”
青年呵笑一声,视线移到她脸上,道:“失礼了,吾只是从方才起就好奇。”
方才兰因想用扇尖挑她的下巴,被她躲过去了,这头梅青缭直接上手了,猝不及防。
兰因是轻佻,梅青缭简直是鲁莽!
一片玉兰花瓣慢悠悠打着转儿,落到莳花肩头,她侧眸轻轻掸去那抹皎白,蹙起的眉不肯松。
梅青缭手握面具,忽而问道:“你画成这般,是在防什么?”
莳花冷漠道:“防止被看上。”
青年闻言,刹那间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唇间吐露的字句带着几分震惊,“你以为你生得倾国倾城,是个男人都会为你倾倒?”
莳花气笑了,忆起那日在长使府上的光景,微抬下巴,神情倨傲道:“怎么不算倾国倾城,你的花和你的鱼可都向我表明了心意。”
也就称得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吧。
梅青缭沉默了顷刻,想张口,又一时失语。
他顿了顿,最后薄唇轻启道了一句“它们没长眼睛”。
难得看到他双唇张张合合差点说不出话的样子。
莳花笑了笑,敛去一丝得意,顶着那张花脸,问道:“长使准备什么时候从我这收银子?”
早日把欠人的还了,她也好早日放下心,落得一身轻松。
青年扫了她一眼,微微垂头,重新扣上面具,略显低沉的嗓音隔着面具遥遥传来。
“且等着。”
说罢,转身走了。
莳花的视线随他离去的身影放远,最后只见得青年的金色发带在风中恣意飘扬,终于逐渐变成一点闪动的金光,跃然消弭殆尽。
她收回视线,孤身一人在园内走,最后撞上余幼仪等人。
那三小只还是那么热情,碰见她便如“饿虎扑食”般想要拉上她一块儿在宫内横着走。
要知道,莳花已经成了望京贵女中“进泽宫无需跪拜”第一人,实在是长脸。
莳花无可奈何地摆摆手,拒绝了她们的共同游玩邀请,独自上了摇曳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