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没忘记上回披头散发的情景下闹了大误会。
这一回她为了保持仪容仪态,往头上插了其他簪子,头发没因此散下来。
她看到余幼仪被掩在三五人群外,使劲踮着脚尖往里头瞧,面色有几分焦急。
莳花悄悄冲她眨了下眼,给了个安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她回想起早晨出门时,姨母看到她脸上的形态,惊了一跳,说:“这就是你想到的法子?”
姨母的话里虽有惊异的成分,却也不乏意外之喜。
因为莳花母亲的事,她认为泽君太过偏执,一直避皇家如蛇蝎。
若不是这飞花宴只有京都适龄小姐们有入场券,而她又对外甥女实在放心不下,才派了幼仪来看着,以防出什么意外,换做平时,她是万万不愿让女儿在皇室子弟跟前露面的,要是一不小心被拐去做了皇妃,日后行事见面万般拘束,实在不自在。
莳花垂眼看着手中这支钗子,心想,就表妹这只小兔子,若真横生意外,她也只有收尸的份。
凭她这尿性,在自己死后说不准会大哭一番,再双眼通红地于她墓前供奉几张美男图,最后混着个把纸钱烧给身居地府里的自己。
思及此,她在心里笑了声,双眸古井无波,转向手中握着的物什,道:“娘娘请看,这朵莲花的莲瓣上,有一只锦鲤,因其微小而寻常不易发觉。民女斗胆猜测,娘娘的那支钗子上,想必并未镌刻什么图景。”
淑夫人冷冷睇了她一眼,抿着红唇摆摆手,命身旁立着的侍女上前取了来。
她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指,捏起那支莲钗,淡淡睨了一眼,最后笑了。
红唇轻启,裹着后妃的威压,道:“你可知有句话叫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女人扫了眼早已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她们当中不乏差几个月才及笄的、娇生惯养的小姐,此刻全都发着抖,一张张鲜嫩的脸蛋上带着深深的惧意。
她复垂眼,拨弄着尾指上的护甲,道:“莲钗上有无锦鲤图案,有何干系?本宫就是看你不顺眼,有此等理由,是你之幸。”
莳花又瞥了眼人群外急得跳脚的小表妹,镇定自若道:“娘娘这般,可就有点不讲理了吧?”
“放肆!”那两个侍女异口同声喊道。
得了主子的眼色,二人又齐齐迈步上前,扣住莳花的双肩押着人跪下。
莳花双膝猛地碰地,没有任何缓冲,那一下的冲击力伴随着痛感引得她轻轻蹙了下眉。
她像个犯人一样跪在淑夫人面前,蹙眉过后脸上笑容不改,道:“娘娘虽有协理中宫之权,却也不能只手遮天。今日只因瞧我不顺眼便给我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随意处置了,日后怕是更不能服众。”
莳花维持着面上的临危不乱,心里头早已开始叫嚣着问,梅青缭怎么还不来?不会卷了钱跑路了吧?今日要是不慎交代在这,做鬼也不放过他和他身上的银两。
淑夫人原是坐着的,闻言站了起来,蓦地把手中的钗子向地上跪着的女子掷去。
钗子的尖端擦着莳花的脸飞过,钗身打到她的脸上。
女子双手被扣着动弹不得,下意识闭了眼,脖颈往后仰了一下,使其自然顺着锁骨和胸前的衣襟落到折着的双腿上。
若是实在没办法,受难前再口嗨一下吧。
她随后睁开双眼,藕粉色的眸子此刻冰冷,缓缓吐露道:“胡搅蛮缠。”
淑夫人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神色不再变化,只下令道:“掌嘴。”
四下一时阒寂,甚至听不见众人喘气的声音。
余幼仪红了眼,捏了拳,正想什么都不管了,豁出一切拨开人群闯进去把姐姐带走。
千钧一发之刻,巴掌落下之前,一道男声响起。
“挽晴。”
来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却满含帝王从来不缺的威严。
淑夫人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颤了一下,缓缓转身望向男人,口中嗫嚅着唤道:“主君。”
那两个侍女还维持着扬起手掌的动作,迟迟不肯落下,男人扫了她们一眼,以命令的口吻道:“还不快放开?”
莳花本被扣着的肩膀又骤然被松开,身子往前趔趄了一下,十指撑着地维持起身。
她缓缓抬头,一眼就望见了立于主君身侧的男子。
梅青缭戴着那张可怖的、张牙舞爪的面具,腰间别着佩剑,长身而立,在厚重的人群间风轻云淡地乜了她一眼。
莳花脸上也戴着面具,还是双层的,表层是薄薄的纱,内里还有层大红花。
她拾起钗子,站起身,矜贵地掸了掸衣裙上蹭到的灰,轻松往后退了两步,给泽君发挥的余地。
众贵女们见到来人的仪仗,发出一阵唏嘘声,纷纷往后退了小半步,屏住呼吸,更加全神贯注地吃起瓜来。
被唤作“主君”的男人第一时间没有理他的宠妃,深沉的目光掠过女人,投到后头刚站起来的女子身上。
当他看到女子那双藕粉色的眸子时,宛若一潭死水的双眼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隔着那层薄纱见到了故人。
莳花暗自观察着他的神情,有所感应,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种“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的情节不会要落到她身上了吧?
莳花不知不觉地攥住了衣角,等着他开口,谁知下一瞬男人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对着自己的宠妃道:“你为何不肯放过她?”
这个“她”,似乎含着两重意思。
淑夫人攥起拳头,长而尖细的护甲戳到自己的掌心,道:“是主君不肯放下她……”
泽君目光下移,盯着面前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沉声道:“钗子本君会命人再造,你不必揪着这件事不放。”
女人保养得当的脸上一瞬间尽显疲态,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此刻眼中却蓄了泪,仿佛被刺激到一般,低低叫道:“主君何时能知,妾不想再当她的替身了!”
男人缄默良久,最后避而不答,缓慢道:“荣宠,富贵,地位……本君都许你,听话,回去。”
女人欲要再分辩,被一句重复的“听话”堵了回去,话里满含不容分说之意。
静得无声。
一句“听话”击溃了女人良久以来强撑起的颜面,她似乎是有些精神崩溃了,自觉身上缠着深重的枷锁,挣扎无望,于是哑着声音应答了一声:“是。”
淑夫人背过身,一只手颤抖着拾起掉落的披帛,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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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迈开双脚,拨开人群踉跄着走去。
泽君不再看她,终于又将目光投注到莳花身上,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情态,冲她招了招手,沉沉道:“过来。”
方才那几个“放放放”的,听得莳花头疼,她刚在泽君下达指令的前一刻不经意间瞥了梅青缭一眼。
就见他修长分明的指节搭在剑柄上,十分赏心悦目,那人一下一下地敲着节拍,最后朝她歪了一下头。
哪怕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神情,莳花也能料想到他会作出这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重新插上钗子,往泽君的方向走了几步,不卑不亢道:“见过主君。”
男人的目光有一瞬落在她的发顶,随后开口道:“你是凝宜的孩子。”
分明应当是疑问的内容,语气却是分外肯定的。
“凝宜”是她母亲的名字。
莳花淡然答道:“是。”
她随即后退半步,行揖礼道:“请主君收回方才之言,这支莲钗是先慈的遗物,还望留有一份尊重。”
此话含有大不敬之意,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后退了半步。
泽君闻言,长久而深沉地注视着她,语气里含了分不自觉的悲伤,问道:“凝宜是什么时候走的?”
女子俯身道:“三年前,民女陪着母亲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直起身子,换了称谓道:“阿娘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犹带着笑。”
泽君忽地闭上双目,情绪在酝酿,半晌,睁开道:“方才所言,本君依你。”
莳花松了口气,又听得他道:“可否将面纱取下,让本君看看你的模样?”
莳花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着的双肩更松懈了。
就她今日脸上这副足以令人退避三舍的样子,再怎么着泽君也不会看对眼将她掳去当她娘的第二个替身不是?
于是毫不犹豫地扯下面纱,将那张红麻子脸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下。
围观的众人又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更有甚者,发出被吓住的惊呼声。
她仿佛听到人群中一道极轻极浅的笑声,余光瞥见这位梅长使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换了个姿势继续观赏。
莳花侧首,目不斜视地打量着泽君脸上的神色。
男人似乎完全无视了她脸上的红色斑点,目光穿透她的面皮,好像已经把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扒开来看过一遍,最后评价道:“和你阿娘生得很像。”
莳花:?
叔叔您是否患有眼疾?
好在泽君虽这么说,语气却是释然的,也没有要把她强行收进宫中当她娘小周边的意思。
泽君一时没有再说话,眼珠转动,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某处,沉默良久,半晌后才叹息着说:“墨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男人的话大有感慨之意,他反复看了莳花几眼,感叹更深。
乃至最后,他摆手道:“以后往来泽宫之中,你见任何人无需跪拜,包括本君。”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般极致的殊荣,即使前朝肩负从龙之功的老臣也从未有过。
莳花俯首谢过,不矜不伐。
她抬头望了眼池子里颇具静谧之姿的一株株莲,浅浅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