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飞花宴还有十日——
莳花连日连夜赶稿中。
距离飞花宴还有五日——
莳花连日连夜赶稿并被拖去裁了几身新的衣裳。
距离飞花宴还有最后一日——
莳花连夜赶完最后的稿子揣在怀里出了门。
·
泽地,御景楼——
女子垂眼翻看着手中的一众文稿,听到声响后抬眼,道:“来了?”
莳花怀里抱着一支长长的书卷,展开后,墨黑字迹如画般洋洋洒洒扑面而来,呈到案桌前。
年如佩意外地看向她,问道:“你平日里一身懒病,最犯懒时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了一连十日也憋不出来一个字,今日怎的改了这副德行?”
莳花:……别这么说吧。
她看向自己执掌生杀大权的编辑大人,言简意赅道:“缺钱了。”
“哦?”
年如佩闻言,来了几分兴致,扫了她一眼,拾起案桌上的书卷。
莳花信手找了把交椅坐下,手肘搭在把手上,支颐着闭目养神。
她原以为自己精气神很好,怎么着还能再熬几个通宵,直到最后缓缓睁开眼睛,她才发觉自己原来睡着了。
泽地多雨,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花来,淋漓不绝。
顶楼有穿堂风经过,抚过女子的面颊与乌发。
一袋银子甩到她跟前,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醒了?”年如佩涂了蔻丹的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叹气,“也是苦了你了。”
莳花睡眼惺忪,低声咳了几下,扯出一个笑,“银两的声音太好听了,再怎么美的梦也得醒。”
年如佩指了指茶几上的锦袋,道:“这里是三十两,你先拿着。新的内容不错,之后印了卖出去,大概下月初你就能再拿一笔。”
莳花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藕粉色的双眸清亮,长久地凝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如佩:“怎么?”
莳花回过神来,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没事,那我下月再来。”
她伸出清瘦的手,一把抓过钱袋子,戴好幂篱,挥了挥手走下楼梯。
走至楼外,女子翻身上马,抚了抚追雪黝黑的鬈发,俯下身低声说:“追雪,你知道吗?”
马儿自鼻腔内“吭哧”了一声,以示回应。
等了半天,莳花才幽幽开口:“长使府的马比你漂亮。”
追雪前蹄不耐地上抬了一下,又哼哧哼哧喘了两口,表示不满。
莳花接着道:“唉不过确实也没有可比性,你们的肤色就不同,一个是黑皮体育生,一个是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她扬起脖颈,抬头望了眼楼阁顶层,说:“可惜你无法化作人形,不能看即将上演的这出好戏。”
·
泽宫,漱芳园——
漱芳园是上上任泽君建的,园中花卉芬芳、池水润泽,种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奇花异草。
这一任泽君在即位之初就下令把园中所有池子里的杂花野草全部清除掉,换种莲花,无论什么品种。
莳花站在漱水池边,看着满池子的莲花,有些一言难尽。
这是一个巨大的她娘的痛园啊。
甚至连石桥柱上雕的花都是莲花。
有点没眼看。
她以掌覆脸,挡住脸上的神色,忽闻衣袂拂动的簌簌声响,她充耳不闻,继续挡着脸。
一道痞痞的声线响起,带着望京公子哥独有的风流。
“开宴在即,女郎独自立于池边,可是有何心事?”
莳花依旧挡着脸,侧身,说:“没什么心事。”
她透过指间的缝隙,盯着来人瞧了眼。
是泽宫的五皇子,兰因。
这张脸在名木榜上已经排不上号了,但是她为了做好充足的准备,前几日特地向表妹她们借了那本册子,把宴席上可能会出现的人认个全。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为期末考试临时抱佛脚的学生,故作镇定地接受着这位五皇子的搭讪。
莳花盖着脸心想,这泽宫里的皇室怎么一个比一个好色。
好在这五皇子虽素来有风流之名,却不至于做出如那死去的二皇子一般的恶劣行径。
她淡淡地出了会儿神,在兰因一声声的叫唤中回过神来。
“女郎?你可是有什么不适?为何一直捂着脸?”
莳花淡然道:“前几日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有些过敏,起了疹子,这张脸唯恐吓到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人笑了声,说:“女郎的眼睛生得格外漂亮,这张脸即便染了病,又能吓人到哪里去呢?”
莳花:……
遭了,忘记把眼珠子也挖出来了。
女子盯着他,缓缓将手掌移开,在看到面前的人明显往后退了一步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心里得意起来。
她的化妆技术一绝,今早露面的时候使连日惴惴不安的姨母放下了心。
这张原本白净清丽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不均匀的鲜红的斑点,有的如针尖粟粒般小,有的则成斑片状,边界模糊。
这张脸如鬼附身一般,看上去分外恐怖,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想必无法长久注视。
兰因的瞳孔在看清女子的脸后剧烈收缩了一瞬,他很少有维持不住脸上笑容的时候,尤其是在女郎面前,也算是在她这破了例。
这么说起来,这女子的脸实在是独一份的特别。
莳花见他一时无话可说,敷衍地行了个礼,道:“告辞。”
·
莳花施施然走近伴心亭的时候,世家小姐们在玩曲水流觞。
鉴于五皇子的反应,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面纱戴上。
虽说这面纱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遮挡不了什么东西,但好歹远看为这张脸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她戴着莲钗,从贵女们身后的小径走过,看到溪流上慢悠悠打着转的酒杯,暗暗吐槽了一句“附庸风雅”。
“站住。”
女人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如同淬了冰般,纤细却冰冷,每个字都能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痕迹。
莳花站住,心想,得,上一秒刚吐槽完,下一秒报应来了。
她动作极慢地转过身,转身时甚至伸手抚了抚发髻间的钗子,动作极具挑衅性。
出声的人果然是淑夫人,隔着一条细窄的溪流,她也能清楚明晰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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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女子手上的动作,气得攥紧了拳。
莳花不疾不徐地穿过溪上的亭子,走向溪流对岸。
她从姨母口中听得,淑夫人是当年泽君外出到地方宸游带回来的女子,一时宠冠六宫,狠狠夺了君后娘娘的风光,这么多年以来盛宠依旧。
盛宠的秘诀,其实是与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像。
淑夫人相貌再好,也不过成了泽君心中永远逝去的白月光替身。
泽君甚至为她打造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莲钗,命她日日戴在发髻间,见他时不许摘下。
前两年淑夫人不慎弄丢了这支钗子,泽君见到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那之后她的宠爱便日益减少。
莳花不急不缓地走到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盯着女人打量了一番。
女人身着织锦,料子上面一簇簇团花盛放,纹样富丽,肩披泥金画帛,高髻上插满步摇金钗,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那张传闻与她母亲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充斥着跋扈的气焰,精致的眉眼盛着怒气,艳红的双唇向下撇着,慢慢吐露道:“放肆。”
样貌确实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莳花斟酌着开了口:“民女唐突,方才无礼地盯着娘娘看了许久,实是因为想起了先慈。”
这番话不知是釜底抽薪还是火上浇油,只见淑夫人顿了一下,问道:“我与她生得很像么?”
果然。
正常人听到这番话多多少少都会问一下她娘是谁,顺便安抚一下做女儿的亡母之伤,淑夫人却自顾自问了这么一句。
这么多年来,她不可能不知道真正在泽君心里的那个人的存在。
莳花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答复道:“论气质,若说先慈是泽地寒漪、江南的一捧露水,清婉秀致,娘娘则是炎地望春溪前的一株月季,明媚亮丽。观娘娘这身气度,恐怕不是泽地人吧?”
她这段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成功带偏了主题,久居深宫的女人闻言有些恍神,最后张口问道:“你去过炎地?”
小样,她可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先是给淑夫人做了个全方面的背调,再循循善诱,化解其怒气。
淑夫人原先是炎地人,自十几岁起就跟着泽君来了泽地,这么多年再也没回去过,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割舍不下。
至于那望春溪——
炎地气候干燥,江流湖泊之数与泽地完全无法相比,望春溪是鲜有的一条两岸名花成丛的溪流,也是情人幽会圣地。
至于她为什么了解得那么清晰……问就是竹屿带着她去过。
竹屿就是那个便宜前夫哥。
分手后望春溪在莳花心中已经不算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了。
莳花定了定神,方想启唇回答,就见那淑夫人的脾性如天气般说变就变,似乎是终于想起此次讨伐的主题,回到正轨。
“你可知你窃了本宫一支钗子?”
泽宫的娘娘身着华服,涂了绛紫丹蔻的手直直指向她,隔着厚重的人群,使之成为众矢之的。
而被指的女子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不急不躁地开口:“娘娘指的可是我头上这根钗子?”
她伸出纤瘦白皙的手腕,将头上的钗子利落地拔出来,递到跟前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