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花不寂 > 5. 第 5 章
    简朝岁这帮人虽是来押人的,却也备了马车让她上去,追雪则无法同行,被余府的小厮牵了回去。

    莳花上了马车,才觉这车外表看着无甚新奇,内里却极空阔敞亮,一张案几一套茶具,旁边搁着一只冉冉吐着烟的镂空雕花香炉,里头还有座檀木制的书架,上头齐整躺着几卷书。

    她卷了一半帘子,瞥见白衣青年一片衣角,清声搭话道:“你们主子会享受啊,这马车能买么?”

    简朝岁策马伴在一旁,听闻此言噎了一下,差点没把住方向。

    转眼看向她异常冷静的脸,心道倒是沉得住气,于是开口答道:“这马车不常用,只是平日里备着,女郎若真有意,某过后会向上禀报,看看能不能为您争取到。”

    这么好的车,竟然只是备胎,真是奢侈。若她是这车子的主人,绝不会亏待这么完美可爱的小车车。

    女子扬起唇角,心下一片安然,靠回软枕上,整副身子骨软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呀?上头可给了什么明确的指示?”

    青年观其一副恰似已然打入敌军内部的语气,喟然叹道:“女郎且放宽心,某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事,但应当不会危及性命,您到了就知道了。”

    说的什么废话,莳花知道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旋即放下帘子,没再应他。

    她凝眸盯住那只缓缓吐露香气的小香炉,凑近嗅了嗅,分辨出来是龙涎香,又大觉一番奢侈。

    龙涎香为身份极为尊贵之人所用,千金难买,此人不仅自己用,还给车用,看来对小车车不错。

    也有可能他自己不屑用,只给车用,看来小车车虽然是备胎,待遇也极高啊……

    她的思绪翻飞,纤细漂亮的手指缓缓抚上香炉上雕的龙纹。

    ·

    一行人马行至终点,莳花拂过车帘,干净利落地跳下来,抬首朝那座建筑望去。

    门匾是金灿灿的御赐之物,墙是暗红色的,瓦片沉黑,由内而外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这里不是皇宫,只是一座殿府,却遮掩不住的张扬。

    又是一片尘土激扬,来者甚重。

    莳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以及军士身上甲胄摩挲时发出的钝响,她侧身远睇一眼,骤然瞥见同样密不透风的人群中,马车四角随风飘荡的银铃。

    这不是那日她初抵内城时,街上碰见的状似护送和亲公主的队伍?

    瞧瞧这无比壮观的仪仗,这恢宏大气的马车……

    “啧。”

    女子观赏了半晌,最终吐出一个字。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算是懂了。

    马车停下,前头拉着的四匹马通体雪白,身上左右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莳花看不明白是什么,只当是高大上的骏马。

    周围的军士虽屏声静气,却无时无刻不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宛若一座座听话又趁手的雕像,为车内人立起一道厚重的屏障。

    莳花等了片刻,却不见车上有人要下来的迹象,只见得窗帘子被挑开一角,平白伸出一只匀称修长的手来。

    万事万物尽在吾手。车帘被那人骨节分明的四指覆住,尾指则淡淡勾着窗沿,透着随意散漫的气质。

    没有一个勾手示意的动作,也没有出声说一个字,更没有显出面庞一角,甚至隐约能纵目瞥见的,只是衣袂边镶着的暗纹,内里是一片暗沉与虚无。

    简朝岁适时走过去,恭敬地朝着马车行了礼,哪怕车内人或许看不见。

    里头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简朝岁带着敬意上前,俯首回话。

    莳花听不见他们聊的什么,无所事事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皱的衣袖,想着什么时候能被“关押进去”。

    正午,外头的日光太毒辣了,她不想被晒成一块煤炭,能快快进去速战速决最好。

    不管她犯了什么事,相信准备好舌战群儒的“三寸不烂之舌”都能救她一条性命。

    她拂去灰尘,抬首时,就见白衣青年已回完话,朝她走来,身后的队伍再度启程,马车的轮子重新滚动,绝尘而去,只余下足以绕梁三日的银铃脆响。

    莳花动了动手指,目瞪口呆,一张清丽的脸蛋上满是不可思议。

    她指了指余下朦胧的影子,道:“他去哪里?不来拷问我?”

    青年又被这女郎的问话噎了一下,心道这姑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语不惊人也是死不休。

    他调整好表情,和善道:“长使还有些事亟待处理,女郎可进府稍作休整,简某会令人引您去偏殿。”

    莳花心里有些无奈,不知道还能不能遵守对幼仪的承诺,在日落前赶回府内吃姨母做的水煮鱼。

    幼仪只是一只可爱纯良的小白兔,她可不想看见小表妹红着眼眶哭鼻子。

    然她面上不显,只沉沉地点了点头。

    ·

    外头低奢,里头高奢,怪不得称作“偏殿”而非“厢房”。

    莳花随人绕过一座又一座亭台楼阁,一片又一片池子,一株又一株名贵花木,一座又一座假山……

    莳花亦步亦趋的,走到最后喘着气,忍不住伸出尔康手把人喊停,问道:“大哥,还有多久才能……”

    进入你的心?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环绕起《水星记》悠远绵长的音调。

    前面的侍从停下来,低眉顺目道:“女郎,前面就是了,辛苦您再走几步。”

    嗯,特别礼貌特别好。

    莳花僵硬地笑了笑,只能迈开脚步,再辛苦一下。

    待到殿门前,回眸一看,那侍从不知何时竟没了踪影。

    她闯的不会是座“寂静岭”吧……

    莳花伸手推门进去,再一鼓作气阖上门,不给自己留退路。

    待看清屋内的陈设后,她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迎客的两株矮松懒洋洋地立在那,带着午后的倦意瞅着这位踏破长久阒寂的不速之客,身上的松针泛着沉静的深绿。

    绕过水墨丹青的屏风,作摆设的小池子里似金鱼般观赏性的小鱼四下游窜,来了人也不惊。

    书架倚着墙,隔层重重,一卷又一卷书籍摆列齐整庄严,含着朦胧模糊的油墨的香气,凝视着来人。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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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架上探出一朵月季的花苞,初次见面,含羞带怯地与她对望,身上透着嫩嫩的粉红色。

    只盯了片刻,方欲转眸时,便见那花骨朵动了动,转着花枝背对着她,指向池子的方向。

    我靠,花成精了……

    莳花惊异思忖时,并未想到自己也是只花精,只连连暗叹这玄幻的世界究竟是谁构建出来的,太高端了。

    她顺着花杆子指向的方向,看到那小池里的鱼也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游得累了,定睛一瞧,又似乎是在冲她行起大礼。

    莳花突然就想到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两个词,于是淡定地认可一番,夸了一顿月季和小鱼。

    “花,你好有眼光。”随即转向池子,“鱼,你也不赖。”

    月季抖了抖身子,似乎笑得花枝乱颤,接着静默下去。

    莳花听着室内流水的声音,迈向软榻,浅浅倚了下去。

    今日天气很好,气候舒畅怡人,只日头明晃晃的耀眼。

    窗棱隔绝了冒犯的亮光,春日里醉人的困意登时席卷周身。

    她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便索性蹬了鞋袜,顺着这盛情相邀的白日梦,缓缓滑下身子,借着软枕,睡了下去。

    ·

    原本守在殿外的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去。

    殿门被人从外推入,室内的花木只依旧静默着,不曾簌簌作响,恐扰人清梦。

    暗黑色鎏金的直筒长靴踏过一室春光,不紧不慢地走着,最后在榻前堪堪停下。

    来人坐到隔了茶案的软榻的另一侧,慢慢地斟了一杯,衣袂摩挲停顿间流出轻微声响。

    榻上的女子睡得一派宁静安详,上身齐整,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交叠搭在小腹前。

    下身则随意散漫,一条腿恍然未觉地挂在外头,纤瘦雪白,在滚雪细纱下显出轮廓,若隐若现。

    另一条腿静静躺在榻上,玉足失了鞋袜,浅浅地伸过案几,再进分毫便能触及人的衣角。

    那人淡淡地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无声无息地点着案桌,算她什么时候醒来。

    阳光逐渐温和,偶然带起一阵风,穿过庭院,拂过草木,撞进假山。

    莳花是在一阵倾茶声里缓缓转醒的,她动了动眼皮,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不觉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倾倒茶水的声音顿了顿,复启唇淡声道:“不迟,申时三刻。”

    莳花惊觉已然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么久,想是前几日夜里为了赶文稿,熬得太狠了。

    她睡得很沉,脑子还未醒过来,待回味一番身旁之人传入耳畔沉沉的声音后,顿时一惊。

    她抬眼望去,先入目的是一双生得绝伦的手。

    一只在碧玉瓷盏下垫着,一只用杯盖浅浅拨着茶面上的茶叶,匀称有力,模样俊极。

    近池里的鱼儿等来了主人,畅快地游着,花架上那枝月季也摆了摆身子,朝向二人。

    莳花的目光一寸一寸向上缓慢地移动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流畅的下巴,接着是高挺孤立的鼻,半阖着的眼。

    其孤意在眉,眸中却丝毫不见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