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淼只觉被他探进了心底,给他看穿了,有两分心虚无措,匆忙拾掇起一个笑:“怎么?不过是去伯伯家玩两天。不是很喜欢伯伯跟婶婶吗?”
“喜欢是喜欢。”姬弗有回身朝妖风黄沙中双双变回人身的狼妖夫妇看去,“可是……”
“你们是同族啊。”她柔声地、谆谆地劝,“去了伯伯家,有很多同你一样的兄弟姐妹。你们可以一起玩呀,打闹、睡觉……”顿了顿,实是想象不出妖每天都在一起做什么,她确实是太不了解妖了,含着一种苍白稀薄的笑,沉默了。
“我不需要同族。”这话是撒谎,姬弗有懊恼地挠挠后脑,握住她手肘,眼睛热切得快把她含化了,“我就想要娘亲。”
什么时候,他的手掌长得这么大了。
握着她的胳膊,大掌衬得她手臂细如蒲苇,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味包着她手肘揉着。
这是聿九檀习惯的动作。心疼她的时候,会摸着她胳膊哄她。
她不动声色地把他手掌挣开,略微退后,“别说傻话。伯伯很厉害,是不是?去伯伯家玩玩,说不准能学到许多呢。”
姬弗有不知怎么,觉得她仿佛在逃避似的,追猎物似的一步逼上来,“娘亲。”
咫尺之距,他毫不避讳地,压抑着情绪,盯视她。
孩子黏母亲,其实是应有之义。但也许是她太龌龊罢,他生得太大,身量太高,气势又十分逼人,执意不肯的时候,整个已经是不容摆布的男人了,因此,这样呼着热气逼在面前盯她,就仿佛他在驾马侵犯她的边疆。
她不喜欢被他这样盯着,很怪,既不能发作,那太小题大做;但不发作,又仿佛自己龌龊又多疑,想来想去,只得尴尬避开眼,“下去好好学一学妖术。”
什么时候,她不仅驾驭不了他,反而割城回避,忌惮他。
“妖术?”姬弗有甚至还不理解妖有妖术。
“就是你伯伯婶婶会的那些。”她勉强抬眼对他一笑,十分匆促,“神仙学仙法,妖魔学妖术。你学不会仙法,是因为没有仙根,但是妖力却生得好极了。”
前半夜同大狼妖夫妇概述小狼的情况,说完了他的脾性和妖力的成色,大狼妖沉痛地连连叹气,说,“不甘被驯,刚烈到自噬其股,且妖力色如血琥珀,这般脾性和天分,若自小在下界养大,将来定是妖王。可惜……”
她再不想有“可惜”二字了。
于是对姬弗有轻轻哄着道,“听话,你天赋如此,不要浪费。好好跟伯伯学学。”
姬弗有听说可以学妖术,顿时也动心,两眼倏地一亮,“我也可以学神通?”
他甚至还把妖术称为“神通”。
姬清淼哑然莞尔,也没纠正,轻轻点了头,见他神色十分惊喜,循循善诱地劝,“还是说,你想依旧留在山上,腰上打一对锁妖钉,大好的妖力白白放着把它流干,然后脖子上套一只铁圈,当山上一条看门狗?”
姬弗有却忽然品出弦外之音:“什么叫‘依旧留在山上’。去伯伯家玩玩,难道娘亲的意思是我不用再回来了?”
姬清淼的笑容顿了一刻。
那一瞬之后,又更加平静地微笑:“……什么话。不过是去伯伯家……”
姬弗有急喘起来,缓着呼吸,将话咬得一截一截的:“娘亲……不要骗我。”
“我并未……”话却说不下去了,长在十一天的神仙天生不懂得说谎,她的眼泪像六月雨一样无法听从人意,盈盈挂在睫毛上,“我说……”
已经不必再说了。
那痴心妄想的崽子已经拿这话激过他,原来那竟不纯是挑拨离间。
血液一下子就冲进脑袋,脸孔耳朵一瞬间就红透了,他仿佛给海啸扑倒在地,天地都嗡嗡作响,但精神却还坚强,强撑着抓住她肩膀:
“……娘亲是说,不要我了?”
定定地、看着她。
仿佛要把她的眼睛挖开,一直凿穿到五内,通到心肺,瞧瞧她的真意。
纯真无邪的动物,一片痴心,仇视整座神山,唯独不对她设防。
他料不到,他在此立身的唯一意义,此地唯一一个保护他、他也想保护之人,竟然要抛弃他。
抛弃。
全心信她的动物,做梦也没有想过的词。
他那一瞬间就仿佛弃犬一般,伤得懵懵的,痛极却还天真,以为她是无意,是误伤。
姬清淼轻拨开他的手,眼帘垂得像玉兰花,美丽而残忍,避过不答。
狼的眼睛,一贯是杀意凛然,谁也料不到,一匹狼竟然会露出这般神情。
那样暴烈的动物,一瞬间就无措得哭了。
姬清淼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忍心,转了身,把气息奄奄的动物抛在身后,任他怎么肝肠寸断、天崩地裂、望眼欲穿,也不理会,行至与聿九檀并肩,一齐往鸠武的护法结界之中走。
翠风缓缓将她的声音送至三头狼耳边:
“那么,往后,爱子有劳大狼妖指教。”
“从此以后,就托付给莫大人了。”
“娘亲——!”声嘶着喊出来的时候,眼泪淌进嘴巴里,十分苦咸,他顾不得,依旧追着她的背影,长唤,“娘亲!娘亲!”
她犹自不理,就给他一痕背影,镜花水月般,步入了金光结界。
他从未觉得她的影子那般抓不住,不顾阻拦——究竟是谁胆敢阻拦,他未看,拔着步子就朝她背影猛冲过去,“娘亲!娘亲!等等我!”
姬清淼依旧不理会,同聿九檀上了长阶。
宝云殿已经被两只大妖的法身撞破,满地凌乱,她随着那一抹青莲紫的身影一同步入断壁残垣。
“娘亲!娘亲!”他狂追着大叫,哭声淹没在黄沙里,“我不要学妖术!不要学武功了!不要学了,娘亲——不要同族,我不想要——”
可她还是走远了。
她怎么会那样狠心,她从来不会对他狠心的,一定是有人信口雌黄!
他环剜一圈,到底是谁,伯伯、婶婶、鸠武、李松香,究竟是谁敢到她面前搬弄是非,到底是谁?!
——全杀了!
没有那个闲暇,金光结界横亘在前,她就要走了,看不见了——他心肺搅在一处,看着那强力的金墙,眼底喷血,痛嚎一声:“娘亲——”
后半截声音不自觉地化作狼号。
没有娘亲,在这世上,他是什么啊。
就算把他们都咬死——!娘亲也——
已是末日,他不求生,扑在那避邪的金光罩上就狂刨。
一触,浑身过电,牙关轰颤,他脑子一空,跌在地上。
肌肉抽搐,他额头和臀./腿突突地蹦,痛如火烧,颤颤巍巍。
金光结界是带电的。
来不及在乎,他冒着白烟,翻起身子,往结界内看。
她不见了。
他睨准了结界中剩下的人。
鸠武躲在金光罩后,汗流浃背地跟他对视。
亡命的狼,两眼空洞。
姬弗有爪子在地上缓缓地刨。
——原来真有人自找死路。
他张开嘴,对着他脑袋,猛扑过去!
被挡在结界外,上下颚无力地张合,掐不住一点东西。
那狼嘴太深、太红,大如箩筐,真就是血盆大口四字。鸠武罩在他獠牙的阴影里,看清他的上颚和嗓子眼,结结巴巴:“皇子……您去下界,对人,对您自己……”
对我自己什么!
狼牙刺进结界里,黄白的牙尖戳出来,电击声更剧,他两眼喷毒,口里冒气。
鸠武瞧清了他獠牙上的血,也看清他的眼睛。
绿眼白牙红渍,青红皂白,狰狞残酷。
结界破了洞,野兽嘴里的腥气,湿热的,喷在面上。
再进一步,他的头,就要塞进他的胃袋。
教导之恩两清,他恨上他了。
鸠武再不敢多言,抱着头,躲进废墟之中。
姬弗有长牙挂在结界上,一时脱不出,结界噼啪地电击,他狂吼着嘶叫,越叫越痛,越痛越叫,穷目远望,左看右看,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了,当真没有了,她当真是抛下他走了!
娘亲不要他,他也不想活!
他镇定地自弃,假如毁掉他自己,兴许她会心软罢,展开了全身,快意且期待,贴在结界上。
从头到脚地自受雷电。
残殿之内,辟邪光大盛。
惨烈的闪光,黑白轮番骤替,狼妖夫妇和鸠武齐齐大惊:“皇子!”
“小狼!”
她的声音,劈空一闪。
仿佛坠楼的人,给树接了一下。
姬弗有竖起耳朵,静听天启。
一瞬之后,再也没有第二声,仿佛连先前那句,都是错觉。
原来不是大幸。没有东西接得住他,他真真是要粉身了!
汹涌的绝望终于淹没了神智。娘亲不肯要他,他一定有错,要身子又有何用!他一甩头,抻得金光罩揪起,狼牙拔出,他抬起爪子,在墙根下、结界上,发了狂地猛扑。
电他,是好的。爪子秃了,也是好的。
这结界,挖得开,就挖。挖不开,他宁死!
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金光结界上,转眼一片狂乱的血爪印,模糊不清,一片殷红。
金光结界本是光罩,是靠光、气和雷电退敌的,若说强度,其实不敌砖石,此时真就给他扑得轰轰震颤。
若是结界破了,他一定小命不保了!鸠武躲在废墟后叫苦连天,又是皇子,他如何出手!
姬弗有蓦然一声长嚎。
凄惨无比,哀转盘桓。
“轰”一声!
他的头颅重重撞在结界上。
光结界噗噗闪动,一会亮,一会不亮,眼看着脆弱不堪了。
他也头破血流。
大狼妖夫妇包圆着缓步来劝,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满殿废墟被他的气浪冲撞得四飞,黄沙又起。
鸠武大骇,紧忙结印蓄力,未等发功,又是毁天灭地的一声巨响——轰!
狼全身上下,头骨最硬。姬弗有见此招有效,愈发亢奋,浑也不顾,以头猛撞,癫狂畅快,酣畅淋漓。
殿内轰鸣声、狼嚎声不绝。
姬清淼虽然假意坚决地走了,其实又哪里硬得下心,做了样子之后便躲在废墟后面,怕情况失了控制。此时听着一阵一阵的轰鸣声、撞击声,纠结两难,恨不能撒手遁地。
整个地面都随着结界的嗡鸣而震颤,她扶着聿九檀稳好身形,跟他商量:“……小狼叫得是不是太惨了些?”
那声音,岂止是鬼哭狼嚎,简直不堪入耳,毛骨悚然。
她期待他也有一些恻隐,两人一同心软,她就有个台阶。
聿九檀毫不在乎:“动物一贯如此,新养的狗都会长叫一夜,何况是狼。”
“可是……”可是,不能因为他叫一会就不叫了,就放任他痛啊!
她回看一眼,正撞见他飞扑起来,发狂地冲撞结界,又是一阵骇人的地震轰鸣,她惊得脸孔都白了:“他怎么在用头撞啊!”
聿九檀瞥一眼,不以为然。
他自己爱用头撞,谁逼他了?
“兴许是苦肉计,就是拿准了殿下不忍。”他扶稳她,“还是说,殿下看不下去,想着,不如再凿穿他的幽元窍?”
姬清淼顿时变色,不作声了。
“这种性子,若不拘着,绝不能留在山上的,殿下明白。”知道她心痛,于是有意温声,“他又岂肯?长痛不如短痛。”
姬清淼更加沉默。
然而,他的话实是一点错处也无,她毫无办法,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尤其需要有人给她倚靠,她靠进他怀里,额头蹭着他的肩。
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猛撞,连他二人躲在断壁后,都被气浪冲得飞出两步。
姬清淼难以忍耐地横出两步,偷看一眼,福至心灵,抓住他袖子跟他说,“不妨给他施个昏睡决!”
聿九檀捋着被她抓乱的袖口:“若是方才,确是个好主意。但此时隔着结界,施不了仙诀。莫非您是想出去,叫他眼巴巴地以为您回心转意,又再失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去了下界么。”
姬清淼倒吸一口气,也再无他法,头晕目眩。
“既然已经痛不欲生,只痛这一次便是好的。”聿九檀事不关己抱了手,“殿下莫要给他希望了。”
忽然,这一会,安静得出奇。
他不再撞了。
恐怖的撞击声和地面的颤抖暂时止歇。
她匆匆与聿九檀对视一眼,扒着断壁往外偷看。
莫无尽终于逮到空当得以近他的身,以一种长辈的口气沉声劝他。
小狼伤得跌倒在地,口鼻流血,拼了命地抽喘,血流成一小滩。远远看去,只看得到黑皮毛的脊背哆嗦不停,忽地,抬起头,又一次哀哀长嘶。
狼的哭声,姬清淼也是头一次听见。
动物的哭声,跟人不同的,是一种长长的哀鸣,没有文字也没有语言,然而千回百转、凄厉惨痛,直直嚎破人的心肝。
姬清淼一听那一嗓子就落了泪,“他哭成这样!”
聿九檀望着她落泪,半晌,眨了一下眼睫。
他知道这话他不该说的,说了便是给自己找麻烦,却还是开了口,“倘若殿下当真舍不得……我替殿下驯。”
然而却不看她,专心抚着丝袍。
姬清淼并未听见他这一句,故而未接,依旧全心往后看。
那金光浩荡的结界,被他扑击得已经脆如蝉翼,鸠武一刻不停地躲在废墟后竖指念咒。
她换了片残壁,改了方位偷偷看去,就看见,结界浅淡的金上,溅了大片大片刺目的血,兼有无数血爪印,一派糊涂。
他头也破了,爪子也豁了。
金光罩一片金红。
她几乎就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想往外冲,聿九檀早看出她的架势,顺手往后一格,风底扇出袖,横在她身前:“殿下,现下冲动,往后一定要悔。”
她更急:“但是……”
他说的对。但是!
远远传来一阵呜呜地倒弄胃肠之声。
往后一看,小狼趴在地上,悲痛得直呕,却因为刚被锁妖链重伤过,昏睡方醒,腹中没有食物,只呕出一些可怜的胃液。
他还饿着肚子呢。
聿九檀事不关己摇着他那把神兵:“却为何吐了?”
姬清淼简直怨他冷漠无情,“太心碎的时候就是会吐的!”
聿九檀雪扇罩在下巴上,默然不语,不为所动。
渐渐传来一些莫无尽和胡乐的劝慰之声:
“殿下要你去下界,也是为了你好。你瞧你这一身好妖力,耽搁在神仙地界,白白浪费……”
“这地方,妖怎么待?压根不是咱地方!我都纳闷,你怎么活这些日子的?莫要以为这地方真好,你到了咱沧浪城看看去,别只在这待过,以为天下就此处好了!”
“你宽心,殿下并非不爱你,只是下界更合你的天性……”
“狼是最爱自由之物,臭小子放着天下不跑,非在这拘着,你到外边瞧瞧去!天地多广阔!?”
任是如何劝,小狼就是埋首进瓦砾碎石里,哇哇地呕吐。
姬清淼不忍再看了,躲入残壁后回避,双唇抿了又抿,不敢细想,放空着盯一只碎裂的宝瓶。
却听见胡乐一声惊呼:“别咬!”
姬清淼倏地往后看去。
姬弗有甩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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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狂地撕咬他那截刚刚接好的腿。
胡乐和莫无尽大惊着劝,他不仅不依,倒恨恨地朝人家咆哮,逼得二狼后退两步,又回头,不顾一切地继续咬,恨不能吞了自己脚杆。
娘亲不要他,一定不是她负心。
他一定有错。
恨来恨去,满腔毒意,他唯求痛快,又寻不到人发泄,宁可报复他自己。
姬清淼这时候全然慌了,都已经咬折了一回,怎么还要咬!挥开了聿九檀就提步走出去:“小狼!”
姬弗有正发狠地甩头,听见这一声,浑身过了电似的一个哆嗦。
懵了半霎,仿佛溺水的人偶然挨着了水面,颤颤抬起头来。
就见到,那一抹月光般的影子,从金光大盛的结界深处,一步一步出来了。
走出断壁残垣、连绵阴影,到得结界下,金光又映得她日华满身。
姬弗有空洞的狼瞳这时候才又定了焦距,但茫茫然地还是只看得到她,奋不顾身地起身朝她一奔,管他什么结界不结界、雷电不雷电,化了人身,整张脸孔贴在退魔结界上。
他面孔一下子就电得焦了。
眼睛却依旧干净得可以一眼望穿肺腑,大睁着,泪如泉涌,“娘亲……”
那种不顾一切的痴狂的依恋,到了叫她一个神仙也害怕的地步。
直视着他,她简直觉得他快化了怨鬼。
她不仅怜惜,其实也心虚,屈指在金光结界上叩了叩。
鸠武煞费苦心的退魔结界,被她破除了。
下一刻,姬弗有无物可依,身形猛地往前一倒,久旱逢甘霖地又再次触到她,浑身都麻痹得不听使唤,牙关打颤,抢过她合臂一抱,两人一起飞扑出去:“娘亲!”
聿九檀赶忙挥扇拨风,垫在她身下。
她刚倒进旋风里,忽然发觉压着她的影子倏地又小了。
姬弗有无法控制地又缩回一团毛球,蜷在她脖子底下嘤嘤长叫,一边叫一边扭着身子拼命舔她,压着她亲吻。
莫无尽与胡乐远远走来,胡乐摇头叹息:“殿下,这狼子已经认了您了。我们犬类一旦认了人……”
莫无尽振声:“我们不是犬!”
胡乐龇出一口白牙礼貌地威胁他。
莫无尽缩脖耷眼地瞄自己媳妇。
半晌,老实了。
胡乐复又整理神色回来对她道:“我们狼一旦认了人,认死理,改不了,也带不走。您留着他吧。”
“可是……!”她此时才想起聿九檀那句“现在冲动,往后要悔”来,强把小狼拨开,坐起身子,小狼不依不饶地又爬上她膝盖,窝进她怀里,她无可奈何地抱着他,“可是,我们实在……”
说养,怎么养,她根本不懂妖!
难道真的再打一次锁妖钉吗?!
姬弗有不管什么前途或将来,见她不愿,落着眼泪去衔她肩膀,又慌又痛,舔着她锁骨咬个不停。
“您一说不要他,他连人身都维持不了。”胡乐叹息着摇头,“他这般天分,即便不会妖术,也不至于神形混乱。硬带他走,只怕未出女娲山,他就会暴狂。”
“‘暴狂’?”
“就是妖力失控,理智泯灭,发了狂。”
莫无尽摊开手补充,“妖就是如此,本就是修罗道上的,全是有情物,性子对妖力发挥影响很大。暴怒或者大恸,都会激得妖力失控,一旦暴狂,妖力成倍地爆发,亲母也无法遏制,发完才算完事。故而,这种天赋绝佳、心性未熟的崽子,千万不可轻易激他。”
一说他会发狂,她更加想起山上孕育着母神娲皇最后一缕神识的女娲树,“但是……”
胡乐再不给她“但是”的机会,摆手,“他不肯走,谁带他走他恨谁。这样的崽子,强扭不得,带下去只会生事。您在他身边,他倒安定些。”
她两难得脑子混乱不堪,抬起头去看聿九檀。
聿九檀袖回风底扇,已经猜到她大约会如何处置,明白说也无益,于是四平八稳地没有开口,负着手静静听。
鸠武凑过来,见小狼在她怀里安稳下来,愧疚且心虚,却哪里有聿九檀的心眼,抹着光头道:“皇子若实在离不开您,还是拴上吧。”
姬清淼大怒:“还要拴!都伤得腿断了幽元窍差点毁了,还要怎样!”
她大怒,整座残殿顿时摇晃起来,哗啦啦地往下抖落瓦砾。
鸠武十分苦涩,再不敢多言了,老老实实在众人头顶撑起一片结界,干忙活,不语。
姬弗有嗅到她的气味,胸腔里滔天的火总算堪堪压下去,委在她怀里,恹恹地含着她的手。
她也任他闹,抱着他对莫无尽道,“那么,以大狼妖之见,有什么好法子呢?我们仙者确实是不懂妖……倘若送去您那几日,再送回来?”
姬弗有翻身就对莫无尽龇牙,嘴皮子皱起,一排齐齐的尖牙,梳子似的。
姬清淼一把拍在他屁./股上:“伯伯婶婶心疼你呢,少不知好歹!”
他眼神倏地清澈了,细细的瞳仁也舒展开,变为大而黑的一圈,呜呜地又抬头去求她。
莫无尽对他龇牙倒并无意见,只是,他那么大一条狼,竟然还绵绵地吮着她的手指头——吮手指,是妖崽子的游戏,但凡大点的公狼妖,都把柔情蜜意放在母狼身上,没有这么缠着母亲不放手的。
他看得直肉麻,有意视而不见,“女娲山到沧浪城何其不便。不若书信联络吧。”
姬清淼把小狼拎到地上,往狼妖夫妇的方向推,贴着他耳朵告诫:“去跟伯伯婶婶道歉,不准龇牙。”又对莫无尽道,“那么,往后,倘若真要养在山上,有什么事,去信问问您二位,行么?”
明明是仙君,口气却恳切客气得紧。仙人们原来是这样,莫无尽心里也感慨,应下,“自然。”
“最后还有一句。”她迟疑着又开了口,“妖的性子或许能改么?他的脾性确实是太不适宜此处……我们这地方,□□都唱黄梅曲儿的,他太嗜杀。倘若有一日,连我也拘不住……”
妖是以妖性为傲的,莫无尽一听这话就恼火,“本性岂能改?改不了!”
姬清淼已经定了一半的主意顿时又松动。
拘不住、改不了,还有可能暴狂。要么废掉他一身好妖力和他的前途,要么让女娲树陪他冒险。
聿九檀说得对,冲动果然有悔,沧浪城本就是他天生的立足之地,此时,却为了一点短暂的不忍,放任了自己软弱,结果,不得不背负更大的代价,来偿还这点脆弱。
莫无尽瞧出她主意又变,铁青着脸连连摆手:“您不必说了!这崽子我们带不走。狼是最痴心的。他认你到这个地步,说白了,你若不想养,趁早宰了,也算一件功德!”
“说什么宰了……!”她又惊又怒,立到他面前就欲理论,“大妖不要站着说风凉话。难道要我拿万年圣树冒险?或者,要我再看他受一次锁妖钉,那日你见着了吗?”
想起长明湖那个血迹斑斑的结界,她就落泪,“他根本不肯受缚,伤得比今日还惨,眼睛都烧瞎了,大好的妖力脏水似的满地淌!难道你就眼看着一个仲永自伤?”
莫无尽也怒了,吼道:“可这崽子不跟我走!”
胡乐在旁拘住莫无尽,“殿下,狼的爱不懂变通。您要留就留,不留,早杀。”
……说什么杀!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拨开人群就四面去寻姬弗有——哪怕是施他一个昏睡决也好。
却见到,姬弗有不知何时,四面寻了一圈,嘴里叼着一物嗒嗒走回来,走到她面前,把那东西搁在地上,露出颈子,趴伏在地,用鼻子把那物件朝她拱拱。
栗子色的眼睛覆上一层水汽,他摇着尾巴小心哀求她。
姬清淼定睛一看,就受不住了。
那是半截锁妖链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