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淼正在宝云殿中与大狼妖夫妇会面。
谁都瞧的出,小狼留在神山上,于他、于神山都不好。是以姬清淼托鸠武在下界牵线搭桥,遍寻有名望、有实力、又不对神仙过分抗拒的狼妖世家,希望能寻得一对愿意收养小狼的夫妇。
为此,狼妖莫无尽携妻上了女娲山。
莫无尽便是万妖谱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大狼神莫竭的后代。鸠武在下界修行时与他有些私交,此次关涉到狼妖,鸠武去莫氏问了一嘴,得知莫无尽夫妇新近得了子女,然而,本是一儿一女的双胎,却唯独活了幼女。
莫氏夫妇失了一子,哀恸欲绝,此时听说有一头半大的公狼妖,养在妖全然存活不了的十一重天,且因狼妖的天然脾性被一圈神仙挑剔欺凌,怜惜之外,更是忿忿,一怒之下上了女娲山。
姬清淼与狼妖夫妇夤夜长谈,至少已有五六个时辰。
宝云殿内,两位大狼妖身旁罩了一圈淡紫色的疏圣罩,身上又左一件右一件披着棉袄棉帽棉耳罩,腰带在腰间一扎,勒得二人外表精神,内里无法精神,强打着精神道:
“殿下若不懂妖,打一开始就不该养!狼是最认人的,若认你,怎么都成!若是不认,亲族也咬!半大的狼妖,不晓得还养不养得熟了,即便我俩有心,也不敢就这么允诺您。还是得先叫那狼子来,彼此看一看!”
姬清淼在座上,听两位大妖普及妖物之常理,已经听了一夜,此时脑子里晕晕的,就想要一个准话:“……弗有性子很好的。只要你肯友善,他一定友善。”
莫无尽依旧虎着脸摆手:“不成。务必叫出来先看看!”
莫无尽的爱妻胡乐原本不大赞成此事——家中已有四个子女,多子女之家如何分配宠爱是门深奥学问,因此,本也不想惹这麻烦,直接道:“若不先叫我二人看看,我俩就此打道回府,您另寻法子吧!”
回绝得太痛快,高高在上的仙君何曾叫人折过面子,姬清淼搓着下巴未言。
鸠武苦哈哈地打圆场:“殿下,妖的脾性是向来直白的,有什么说什么。大狼妖夫妇所言,其实颇有道理,狼虽看重家人,但不同狼群之间,未必会相容。”
莫无尽粗声接:“正是!狼妖彼此残杀是常事!若他不认我,我二人将他领回去,说不准他怀恨在心,有一日回头屠我满门!”
姬清淼最听不得人随口就臆想小狼的不是,“我的小狼……”
聿九檀侍立在她身侧,劝,“殿下。”
姬清淼晓得自己是太想当然了,她看小狼自然怎么看怎么好,旁人却未必这样想,按捺心绪,朝远山吩咐:“去把小狼带来。”话落又道:“小心别叫他疼了,小可怜。”又急切地对狼妖夫妇:“即便谈不来,二位能否帮爱子治眼、接腿呢?”
莫无尽与胡乐讶异对望:“断个腿还用接?两截儿一怼就长好了。”再看姬清淼十分错愕,讶异之外添了一层怒气:“您连这一点都不晓得,却要养狼子?!”
聿九檀立在高阶上,道:“二妖,慎言。”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呼天喊地的哭叫声,猿啼似的哀转久绝。
殿内众人一听这凄厉声音,还以为外头出了什么骇人的事,一同屏息往门外看。
顶天立地的雕花殿门一开,李松香在远山蛾眉的搀扶中爬进来,一进了殿,不顾殿内阶下立着的大狼妖夫妇,径直朝姬清淼座下的丹墀扑来,白玉面孔上两串晶莹的泪:
“殿下,殿下,求您救我!”
聿九檀侍在座下,见着此人一条腿软绵绵拖在身后,一条胳膊腊肠似的吊在肩膀下晃荡,早已一步迈去,挡在姬清淼座前:
“五彩山,休得造次。”
李松香跪也不是,爬也不是,跌在地上,仰头看聿九檀,愈看愈觉得他高大得简直傲慢,心里直恨,艰难从他身旁偏过去寻姬清淼的影子,哭道:
“殿下,小皇子咬折了我的腿啊!殿下快请寻个人替我瞧瞧……”
“弗有?!”姬清淼兀地坐直了身体,赶忙去瞥狼妖夫妇,二妖果然十分凝重地彼此对视一眼,她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他在睡觉!”
“皇子醒了,皇子醒了……”李松香满面泪痕交错,美眸梨花带雨,“今儿早上,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个肘子,兴许是那肘子的香味把皇子引来了。我本有意给皇子分一些……结果他开口就说我打发叫花子……”
姬清淼难以置信:“弗有不可能为了一只肘子这样蛮横!”
“……说我打发叫花子……未待我说话,一口咬在我腿上……”
李松香打丹墀一节节攀将上来,抱住姬清淼的云履,抽噎着往下说,“我没招惹他啊,殿下。我怕了,就要跑……皇子大怒,说我要是敢把此事对您说,就一口咬死我!他怕我不信,趁我跌在地上,又一口咬折了我胳膊!”
“我抱着胳膊在地上痛呼啊!问他为何要狠毒至此!”李松香泪如雨下,“小皇子说,因我是聿总机令选上来的人,同聿总机令相关的,他都要一个一个全宰了!”说完,赶着又去抱聿九檀的漆云靴,“总机令,那狼对您抱的是这等心思啊!”
聿九檀眉睫沉沉往下压着,静听。
李松香下了定论:“我瞧着,这等脾性,便是送人,也送不出去,只怕会生事!恐怕只得除之!”
聿九檀心中亦有了结论,回首对姬清淼道:“殿下。”
姬清淼压根不去看他。
不必他开口,她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一字不必入耳,她已经开始动怒。
杀了小狼?
绝不可能。
这种事,连提都不必提,谁敢提,就是自己想上断头台。
聿九檀见她神色虽然无异,但平垂着眼帘不望他,心里也有了计算,住了口,去品鸠武的脸色。
鸠武无暇他顾,正在自怜——他做护法已经三百年,三百年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怎么就因一时惜才之心教了这狼崽武功呢?这回倒好,做了齐天大圣的师傅,他说不清了!
众人惊疑未定,各怀心思,满殿猜忌间,倒是莫无尽一声冷笑:
“此人说的东西做不得真,我们不信!殿下亦不必听信!编排妖物的神仙多了!还是将那狼子带来,叫我二人亲眼看看,再下定论!”
李松香顿时红目瞪视他。
莫无尽叉着两足抱臂矗立,隔着千山万水,一眼杀将过去。
就那一瞬,他心里猛地一个惊雷,骤然悟了这乃是大凶之物,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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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公狼妖,比那半大的姬弗有更加凶恶百倍,气焰霎时折了,白着面孔颤巍巍地道:“殿下……怎么容这种东西上了女娲山?”
聿九檀看出他怯懦,心里不屑,“此处并无你的事,滚下去。”
李松香恨恨剜他。
聿九檀垂眼一扫,一刹便过。
李松香就那一瞬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若不用些偏门,他得何时才能踩到此人头上?!
于是朝姬清淼递上一只冷汗淋漓的手掌,掌心一开,其中卧着一枚闪着银光的细戒:
“殿下,此处有大凶之物,您请万不可放松警惕!这是我五彩山上的看家法宝,萦云圈,凡相是一枚圆戒,戴在手上,辟邪诛恶,往后若有凶物胆敢近身,不等来犯,会自己脱下来收妖!”
说话间,那圆圆的银戒已经被他凑到姬清淼鼻尖,她定了睛细看。
李松香殷殷泣道:“全是小仙的一片痴心,但请您戴上吧!”
姬清淼与聿九檀对视一眼,后者亦静水深流地不语,仔细审着那细银圈。
当是时,殿内已经叫这李松香搅得一团乱。她急着息事宁人,以在狼妖夫妇面前帮小狼留下些好印象,于是不及再查一番,顺手接了,放在掌中掂量:
“我晓得了。此处没你的事,你下去吧。若无传唤不得再来。”
李松香咬了牙:“您不戴,我不放心,岂敢离去。”
姬清淼于是叹了气往指上戴。
就那一刻,刚刚关上的殿门轰一声大开,小狼一头撞将进来,未及开口,聿九檀拈过了她指间的那枚圆戒,行云流水,信手往丹墀下面一抛。
纤细的素银戒指,无力地在空中化作一段弧,叮一声,跌在地上滚开了。
李松香又惊又怒:“聿……总机令!”
聿九檀款理着丝袍大袖道:“既是自发捉妖之物,又何必往身上戴。抛出去试试,能用就用。”
姬弗有一瘸一瘸地急急往那圆环处奔,一边化了人身,话未及出口,三条腿倏地变作了一条,他唯一一条可怜的腿在宝云殿光滑的云英地面上嗖的一铲,“娘亲……”哐啷一声,栽倒下去。
姬清淼急得从王座上站起身:“弗有!”
火急火燎赶来的姬弗有却并未栽得眼冒金星。
莫无尽和胡乐冲上来扶住了他。
大殿之内,连李松香凄凄惨惨的啼哭声都霎时止了,所有人屏息望着大殿正中。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悍猛之兽,各据山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若骤然在同一领地相见,即便同族,亦视为外敌,非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不可。
姬清淼端坐在琼玉王座上,不自觉扣紧了扶手。
除非,彼此谈得来。
姬弗有横躺在地上,眼睛似乎是空茫茫的看不见,被莫无尽托着后背仰面对着他,鼻尖耸动了几下。
莫无尽一双巨爪,即便化着人身也如虎掌一般厚而多毛,上去一握姬弗有的手,攥得他指骨都并在一处作痛。
那力道,仿佛下马威,仿佛挑衅似的。
他掐着姬弗有的手,一寸一寸将他拉得坐直身体,站起了身。
手松开,三头狼气息沉沉,彼此都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