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如此,胡乐忽然捂着脸哭了,连大狼妖都良久不能言。
半晌,莫无尽凶着脸,又怜,又感慨,又恨他不成器,暴躁着跟她摆手:“您莫说了。哪有狼甘愿做奴隶的!他甘愿为奴,不是驯服,他是爱你。”
话毕,他见不得此景,别过脸去,“您就留下他吧。”
姬清淼潸然,“套上锁妖链,跟毁了他也无异,我如何忍心呢?”
莫无尽背过身道:“他发了痴了,情愿自囚,谁也救不了这种妖。”
她心内震动,低头一望。
姬弗有主意未改,翻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在那沾满血的锁链旁轻轻摇尾巴。
她半天想不出一个字来,抖着嘴唇道:“……你又何必呢,小狼?”
胡乐抹了一把泪,扇着眼睛道:“狼的情义,您不懂也罢,就随他的愿吧。”
鸠武听了半日,觉得方才刚提议了个开头,就胎死腹中,此时这后半句话却十分要紧,提心吊胆道:
“……殿下。倘若您舍不得皇子,想将他留在山上,法子是有的。未必要用锁妖链。”
姬清淼十分惊愕,连聿九檀也未听说过,仔细听着。
鸠武又道:“小的随神使穿梭上下三十二界,曾经听说下界合欢宗有种秘宝,是专用来叫人听话的,叫做锁情奴。因本是锁情人之物,不会伤受缚者的身子,也没有□□之苦。”
“但那东西是有男女之情才下得了的。”莫无尽勉强忍着痛,他已在十一天耽搁了太久,疏圣罩被无欲天的太风剐得破烂,已经伤及肉身,此时强装无事,“这崽子对仙君是男女之情?”
众人一齐看姬弗有。
姬弗有连男女之情四字都听不明白,见大家绕着圈瞧他,本能地很心虚,草木皆兵地把嘴筒子上下掐住。
人人都不懂,姬清淼干笑了一声,“没说你要咬人,小狼。”
“怎么可能是男女之情?你瞧他这样子。”姬清淼哭笑不得,见聿九檀幽幽瞥来,她以眼风将他按下去,“他拿我当娘亲呢,用不了罢。”
“道理是这样说。但实际如何起效,还需试试才知道。因那合欢宗本就不是正道之门,没几个好修为的,炼出来的东西也都千奇百怪,每一件都不尽相同。因此在试用以前,下不了定论。”
鸠武补道:“那东西是以情运作的,受缚者往往比主人多用情百倍。但凡用得了,一定锁得住。一旦锁住,说是情人,其实也是主奴。奴隶么,什么都听主子的,自此以后,主人之命,无法不从。若给殿下用,就是座下之妖悉听娲皇差遣,说出去也不算难听。”
“且不必伤他的身子,不必伤害他的幽元窍?”姬清淼依旧忧心。
莫无尽跟着颔首:“不必往体内打钉子,不必破坏他的修罗根。也不像锁妖链似的动辄惩戒。”
胡乐来回望着众人道:“那玩意是未成仙的修者之间彼此用的,修者都是半凡身,仙和妖也能用吗?”
“不知道,所以不敢给殿下承诺太满。”鸠武望着姬弗有,几日之内小狼几次遍体鳞伤,他心里有愧,只敢趁他不看他时看他,“说到底,仙妖之间未必适用,母子之情也未必适用,但合欢宗的东西谁也说不准,殿下不妨试试。”
胡乐也因太风而头痛,按了按后脑,强忍下道,“可是又去哪找一只锁情奴?合欢宗那帮淫./鬼,修得成个王八,早覆灭了。”
这时姬弗有听闻此言,忽然起了身,喜出望外地摇着尾巴满地细嗅。
嗅了半天,逮住一处残垣埋头猛刨,直刨得地上堆出一个小瓦砾堆,叼了一只闪亮亮之物,吱吱撒着娇走了过来。
莫无尽和胡乐同时吸着鼻子细闻一阵,讶异地对视一眼:“哪来的锁情奴?”
众人惊愕间,姬弗有又跑去另一处断壁石块之中海底捞月地猛刨。
须臾,叼出一截鹅黄衣衫的手臂。
莫无尽和胡乐的疏圣罩此时已经残破了,刚见着那截手臂,共同捂住了鼻子:“什么气味!”
李松香终于从瓦砾沙石之中重见了天日,此时大呼吉人天相,汗淋淋气吁吁地爬出来,就见女娲山两座瑞气腾腾的大仙,和沧浪城两头杀气腾腾的大妖,一同默默望着他。
他牵起一个客套、含蓄、心酸的笑:“殿下?”
姬清淼蹲下身子,姬弗有把那素银细环搁在她掌心里,尾巴一摇化成了人身,指着他:
“娘亲,就是这臭东西,早晨威胁我咬死姓聿的,我不干,他就恼羞成怒,说要拿这东西拴你!还说,拴了你,他就是我爹爹,做了我爹爹,第一件事就是一脚把我踹去下界,叫他那破鸟做山上小皇子!”
姬清淼和聿九檀霎时盯着废墟中的人看。
李松香艰难地讪笑。
“就因为这,我实是没忍住,才把他那条腿咬折了!”姬弗有怒得仍磨着牙,“咬他那一口,这怂货直接尿了,还跌折了胳膊!”
姬清淼立在那,半晌不敢相信,但又觉得这连男女之情都听不懂的小东西未必撒得了谎,捯饬着羽袖上下打量李松香,“哦?不是说,你那腿和胳膊,都是我的小狼咬的吗?”
李松香糊了满面泥灰,此时汗与泪齐落,白净面孔冲下两行泥汤子:“殿下……您莫要听这畜生信口雌黄……”
聿九檀指间拈着那一枚银圈,对着阴日轮一照,不冷不热笑了,“还想用这腌臜物件对付殿下。有胆子。”
姬清淼抱着手,回身问二妖,“您二位确定此物便是合欢宗的锁情奴?”
莫无尽抱拳:“就是这个味,我俩的鼻子不会错。”
姬清淼同聿九檀深深对视一眼。
此时也无可再疑了,再看他那张俏丽面孔,她直犯恶心,抚着耳铛慢条斯理道:
“……五彩山,你那些小心思,我一直也晓得。但你伺候得我开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是什么都敢肖想,给了你两分好颜色,就愈发蹬鼻子上脸了。都把西偏殿赐给你居住,还不够?”
她冷笑着,“既然如此,也不必在上界待着了,滚去下界,玩你的奇淫巧术吧。”回身对鸠武道,“回头告诉神使,叫他告诉五彩山,把他小儿子贬去了下界,不必牵挂了。”
“殿下!殿下!……”李松香涕泪交纵,欲挣扎出来求饶,“请您多听我一言……!我对殿下您是真心的啊!小仙也不知那是锁情奴!那是从总机令那得来的!总机令对您说了谎啊!”
姬清淼原本已经转过了身,闻言抚着衣袖,又回首望他一眼。
李松香吞下胸中冷气,不躲不避地与她对视。
到了这等地步,他竟敢直视她,仿佛很笃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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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几乎给撬了一下。
“殿下莫听此人胡诌。”莫无尽不由分说摆着手,“此人身上臭气熏天,绝不是好东西。”
胡乐跟着道:“我闻着他也臭。臭便是扯谎。”
姬弗有紧跟着上来附和:“这小子最臭。奇臭无比!”指着李松香道,“相看大会上来的男人,大多都是臭的。他尤其臭!”
李松香那张俏生生的面孔渐渐红而转白。
姬清淼于是再也不听他分辨了,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先放到天刑台上,给我打一通,打折骨头。打完了,叫司命入山,给他挑个命格,下凡修行去吧。”
远山蛾眉两位遂将李松香带下去,她不顾此人求饶,又对二位大妖道,“此前麟儿也有过一些香臭之论,不知究竟是什么含义?”
“狼妖的鼻子全都很灵,但某种气味是什么含义,每头狼妖都不同。”莫无尽搓着鼻尖道,“譬如说,于我,怒气是一种焦味;于我夫人而言,则是太阳味。”
连他的解释,姬清淼都无法想象。太阳是什么味?
“不过,也有些气味,在狼妖中有公论。譬如说,利欲是鸡蛋臭;贪欲是腐肉臭;虚荣是一种酸腐臭。”莫无尽手向她一引,对她道,“殿下便是罕有的纯净人,身上半分异味也无,由我来闻,是一种淡淡的莲花香。”
姬清淼一张面孔腾地红了,哪里有人敢对她评头论足?又怕给他诊出来什么不该说的,譬如什么欲逼聿九檀侍寝之类,手一挥匆忙打断,“罢了,罢了,锁情奴怎么用?给麟儿试试。”
锁情奴乃是依据主人的意愿而改变形态的。
因李松香对它的第一要求是不起眼、不醒目、可浑水摸鱼地糊弄过见多识广的神嗣,因此这东西很解语地变为了一枚素银圈戒。
此时,放在姬弗有双手里,光芒一闪,变为了一根黑曜石镶金抹额。
姬清淼一瞧它崭新的化形,就笑开了,“咦,小东西长大了,开始爱美了?”
姬弗有莫名心里闷闷的,又想在她面前帅气些,又怕招摇得太过,在她眼里变为一种孩子气,捏着那根黑丝线编就的抹额,抿着嘴不说话。
姬清淼顺手就接了过来,把他额前碎发拨开了,指腹捻着中间的黑曜石。
黑曜石雕刻着麒麟纹,十分精致。
她把那抹额搁在唇上,垂眸下了一个印伽。
那黑曜石顿时堂堂地亮了。
她很舒了一口气,“唔,似乎能用。”
然后,姬弗有看着那块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的抹额,被她亲手送到他脖子底下。
带着她的唇印的东西。
说是他的人类娘亲,可是她就只有这么高啊,伸着两臂,也需他弯下身子,才能替他戴上。
他俯身就她的身高。
黑金抹额环着他额间系了一圈,连上那一瞬间,倏地从里到外大亮。
在那金光里,他看见,她眼底也浮现出同他额间石牌类似的金,映得她婉丽而柔软,仿佛日落时的西湖水——那是认她为主、结下契约的光。
他俯颈受缚,亲手将自由奉上给她,就不再是嗜杀难驯之物,她总算肯留下他了。
虽然狼最看重自由,但姬弗有对这根链子,近乎感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合欢宗之物,绝不会是一根简单的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