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淼赶去清心阁的时候,已经听鸠武将事情叙了个大概。
聿九檀设计捕他,他果然中计,一根锁妖链插穿了幽元窍封了妖力,锁妖环卡在大腿上。
谁知,他脾性凶烈至此,宁肯受死也不肯被缚,不顾一切地自己将左腿撕扯了下来,缺了条腿,犹不屈服,发狂地欲报复。
以聿九檀的仙法,杀死他并非难事,只是处处顾忌着她的意思,不敢不知深浅,兼之,那狼已经失了理智发了狂,暴走的妖,更加刁勇难缠,一时半会竟给聿九檀缠得脱不开身,只得勉强在长明湖上造了个结界,将他拘在其中。
另外,还有一件人人始料未及之事。
“皇子觉醒了妖力。”翠风呼啸着开道,鸠武在仙风中小心觑着她的脸色,“炎性妖力,成色极佳。”
姬清淼在料峭仙风中更加沉默。
炎妖是以妖力的色彩来判定天分的。最最上佳的妖力,色如赤玛瑙,稠密晶莹,浓黏剔透,乃是幽冥地火精华所凝造。
往常,唯有妖濒死时,妖力自体内凝结着淌出来,才看得出妖力的成色。
他连妖力都淌出来了。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地从下巴往下坠着,在翠风里断裂成一颗颗。
“因那精绝的火妖力外漏了出来,聿总机令的木仙术不大拘得住他,又不敢妄用风底扇,跟皇子苦战了许久。结界建了,皇子就不顾一切地撞,撞破了再建,建过了再破。”
“后来,那嗷嗷的狼嚎声将清心阁内的神使和丰禾殿下唤了出来,殿下与总机令两个木仙合力,才将发狂的皇子拘住,神使又在外加固了一回。这才终于将皇子限制在长明湖上。”
长明湖渐渐在林木尽头显出轮廓,抬些眼远望,就见林中群鸟惊起,密密匝匝地在山头上盘旋,盖住了整片金红的天。仙林中的灵兽几万年来头一回感知到狰狞的杀意,被那咄咄逼人的火妖力激得失了神智,嘶嚎着奔窜,仓皇奔下山来。
一向闪烁绚丽的彩宝仙林,金尘四起,昏黄茫茫。
一头半大不大的公狼妖,缚上了锁妖链,仍然将这块远古净土搅得不得安宁。
她都做了什么啊?
当时点化他的时候,怎就没料到,也许他格外凶悍,与此地格格不入?
长明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此时架起一方棱角锐利的四方结界,光壁是淡淡的新草色,结界之内,站了三人,一个黑色毛团远远缩在对面角落中,黢黑的一个小点。
她一见那小毛球就落了泪,那样小,就一团,无助又孤零零的,三个神仙气势汹汹地站在他对面,一头动物,他才那么小啊!
她未及到得近前,已经收了翠风俯身往结界中落,手掌一推,那脆弱稀薄的结界乍然翻上一层幽蓝色的水墙,从下往上将草色吞没,终于支撑得稳固。
结界内的三人回身旋望,就见姬清淼驱散了翠风,倚着仙雾云气落了地。
鸠武跟在她身后娴熟地挤入结界,外头忽然咚的一声巨响,不知什么东西兀然落了水,激起一阵水花。
姬青禾惶急地望着她,“阿姐!”
姬清淼无暇理会她。
结界之内,闷热无比,那岩浆一般的妖力黏糊糊流了满地,结界的地面与四壁,尽是凄烈惨怖的血,血爪印血齿印癫狂地擦了满墙,墙角漏着几个钻风的窟窿,其中一个挂着一截断牙。
整个结界之内,即便有她的水气压着,依旧一股铁锈腥气——寻常人忍受不了的血味。
见着她,姬弗有猛兽的咆哮犹未停,狼瞳缩得细如针尖,眼睛已经涣散了,瞧不出情感,呆板得空茫。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狼的血性上了头,佛挡杀佛,不认人了。
“弗有。”她蹲了身子小心地挨过去,朝他唤,“弗有,是娘亲啊!”
“阿姐别过去。”姬青禾一把将她掳回来,“不行了,他谁也不认了,往常跟我还玩两把骰子,方才连我都差点咬了!方才你那两个修水法术的女娥也想上来帮忙,那两个女娥,朝夕相处地照顾他的吧,可是,连她两个也不认了!一个咬了腿,一个断了手!”
小狼已经全然听不懂了,眼里凶光逼射,缩在角落里,狼毛炸起,不顾一切。
姬清淼将她一把挥开,连水结界都未蓄,蹲着身子,缓步贴了过去:“弗有,弗有?”
小狼缩在角落里,屁./股朝外,皱巴巴蜷成一团,那其实已经是狼末路虚乏的姿态,面上依旧强撑着凶相,朝她歇斯底里地咆哮。
这时她才看见,他的眼睛已经不聚光了,雾蒙蒙一片平板的黑,大约是妖力失控,将瞳孔烧得坏了。
她哭得连字都吐不出来了,胡乱把泪抹下去,不敢蹲得太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姬弗有那一霎就撕咬过来。
姬青禾一声惊呼:“阿姐!”
聿九檀的藤蔓游蛇似的鞭入他口中。
“还打!”她也怒得失了态,回身过去大喝,“都滚出去!”
孰料,听见这一声,小狼耳朵簌簌动了动,之后,仿佛昆虫对上了讯号似的,茫茫然地四下环望,鼻子抽动着细细地嗅,嗅了半晌,踉踉跄跄地起了身。
她这时候终于看见,她的小狼,确是仅剩下三条腿了,断腿露出一截白骨,跛着脚一跳一跳地朝她靠,到得近前,又仔仔细细地嗅闻一遍,咚地靠着她软倒了下去。
她简直不敢低头看,捂着面孔泪流满面。
姬弗有一向最怕她落泪,听见她约莫在哭,这时候也翻了肚皮给她摸,亲亲热热地舔她哄她,三条腿强装着玩耍似的乱蹬,作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她俯下身去小心拥住他:“小狼……”
姬弗有哈着气朝她咧嘴笑,虽然他已经看不见她了。
“他这样的伤,大约怎么治?断腿能不能接?”她凄然回身去寻鸠武,抽噎着道,“妖的事情我不懂,仙法可以给妖接骨吗?眼睛和牙怎么办?”
鸠武从四人中站出来行礼:“皮肉伤治得了,筋骨伤好不全,眼睛和牙,即便是妖医,也只能试试,不敢承诺得太满。”
“还有……”她低头望着自己烧得灼痛的手掌。
他那岩浆似的妖力滚了一身,虽然伤不着他自己,但已经将她羽衣烧着了,连她以水真气保护着的手掌,都被烫得刺痛难当。
那确是成色极好、极罕见的炎性妖力,鲜艳透澈如红日之血,黏稠如蜂蜜。她收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炎妖的妖力漂亮如万妖谱上的范本,这等精纯美丽的妖力,倘若放在下界,一定叱咤风云,一定是妖王的,可是现在,就这样白白地糊在地上!
“他的幽元窍,能治吗?”她捧着盲目信赖她的小狼,轻轻摇头,“我后悔了……”
这等天赋,他绝不该止于今日,他本来有无限前途的。
鸠武不敢与她对视,弓伏了身子深深一拜:“妖物的幽元窍一旦穿了,绝无逆转之可能,即便解了锁妖链,一身妖力,也已经废了。”
“也,也未必穿了吧……”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懵懵地只会否认,小心给他施了一个昏睡决免得弄痛他,轻轻地、艰难地将他翻过来。
他狼身的后腰,人身的尾巴骨,咬着一只蝎子形的铁钳,半截钳子深没入骨,鲜红色的妖力,自那两半铁钳处黏滑地淌下来。
锁妖链的钳子,要封妖的妖力,当然得凿穿妖的幽元窍。她早知道这一点的,却连这一点都懵得忘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用锁妖链,竟然是她亲自起的念头。
为人母为子计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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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他起了弗有这个名字,怎么会非要把他拴在身边的,竟然要给他用这种东西!
聿九檀在一旁看了许久,见她被那狼身上的妖力灼伤的手掌滴答流着血也不知,明知不该上前,还是走来,蹲下来轻轻道:“殿下,事已至此,莫伤了自己。”
她干涸着嗓音:“出去。”
聿九檀伸出手,哄劝地抚她背脊。
她抬起手来就给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偏了头,不恼恨也不反抗,闭了眼缓了片刻,一声不吭地受下了。
姬青禾见她连聿九檀都扇了耳光,比他本人更心惊肉跳,匆匆过来劝:
“阿姐,你莫责怪聿大人了,他又有什么错?锁妖链本就是制服妖物的法器,是挣扎得愈狠、反制得愈无情的,这天上的妖哪个不要上锁妖链,有谁弄到他这个样子?非要说,大家都低估了这浑物的凶性。”
一向寡言的神使也过来劝:“殿下,女娲树下之妖,锁妖链是应有之义。您何苦怪罪总机令。”
道理她如何不懂。
其实她根本也清楚,锁妖链是她的属意,以他那般缜密心思,若非对她的意思有把握,不会贸然行事的。
她不过借着为人君主之便,迁怒而已。
聿九檀亦明白她不过是无理地将事情推到他身上来,只是她哭成这个样子,再无理,他也不想计较,一心由她,“卑臣知错。”
他不反抗,姬清淼那一霎又更愧疚,五味杂陈。
她捂着脸,茫然无措,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李松香终于打湖里爬了出来——方才姬清淼未及落地就收了仙云,他未反应过来,又仙术不精,扑通一声落了水,之后又挠着结界门缝无论如何进不来,这时候才寻着点门路,湿漉漉地钻了进来,见聿九檀狠挨了一巴掌,得意已极,进来便说:
“狼皇子伤到这个地步,不爱动物的人不会懂的。殿下好打!”
一圈人幽幽不语地回头望他。
李松香品出来有些不对,却并不明白缘何奉承君主却奉承得不好了,想了一圈,以为自己咂摸错了,很开朗地又道,“臣子有错,君主施罚,有何不对?皇子伤得惨烈,殿下已经十分仁慈!”
姬清淼并无心思敷衍他,此时也没有心思敷衍其他人了,挥着手道:“都下去,护法留下。”
聿九檀轻轻地劝,“至少让臣先替殿下医了手吧。”
她这时才发觉,手掌早已被小狼的妖力灼伤了,血都染湿了羽衣,这才明白他何以当着她气头迎上来,一抬眼,无端挨了她一耳光的人脉脉又怜惜地看她,心里一哽。
他心疼了。
“你也先出去……”被他这样看着,她忽然就委屈地又落了泪,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泪眼模糊地跟他说,“你今晚到我宫里等我。”
李松香更加呆了。
聿九檀知道她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复又盯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手掌,克制着忍下,起身走了。
结界之内的人无法,连姬青禾也拗不过她,渐渐都走了,李松香以为自己为她说了那一句,能得她两分好颜色,假意踌躇地在结界内踱步,惹得姬清淼不耐地问他:“你在这绕什么?”
李松香恭敬地答:“见了殿下受伤,放心不下,恨不能己身代之。”
姬清淼简短地二字言灵:“快滚。”
于是李松香滴溜溜地翻滚着出了结界,扑通一声,又落了湖。
结界之内,只余姬清淼与鸠武两人,心力交瘁地商量对策。
结界外,等李松香噗噗吐着水从湖中挣扎出来,就见聿九檀长身浮立在湖水之上,襟袍翩翩,心平气和地对他道:
“五彩山,有事找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