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 16. 第 16 章
    今日是姬弗有师从鸠武习武的第四天。

    虽才是第四天,他武艺已经突飞猛进,若鸠武不用仙法,已经可跟护法过个十几招了。

    鸠武得道已经一千年,侍奉在神使身侧也有三百年,三百年间,随神使频繁往返三十二界一百一十七洲之间,历遍海内。如此宽广的见识,也未见过这等善武的材料,因此存了些惜才之心,悉心教导。

    只是,他心中多少也惴惴,毕竟,教导的是一头狼妖。

    姬弗有这时候还品不出鸠武的戒备和两难,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哥,一圈一圈缠着腕带,跟鸠武随口道:“我早晚要宰了那病秧子。”

    鸠武浑然不懂,照着他后脑给他一下子:“什么病秧子,讲谁呢。”

    姬弗有一挑眉瞪着他,“还能是谁?自然是娘亲身侧那个臭痨子。”

    鸠武听明白之后,假装未听懂,憨厚面孔苦笑得大汗淋漓,恨不得径自寻个去处遁地。

    今早晨起,他去神使面前请安,鹤如雪一边品茗一边明白地告诫他:“虽则神主大办相看,但依某之见,神山夫位,仍非聿总机令莫属。今已有些仙僚于五彩山之子面前奉承,实是短浅。五彩山纨绔浮夸,必不堪尊位,神主无非一时游戏,尔切记与之割席。”

    与五彩山割席,便是押宝在聿总机令身上。

    他强装无事,辛酸地眉开眼笑,“说什么呢臭小子,聿总机令怎的,得罪你了?”

    姬弗有将绑带咻地一勒,冷哼一声。

    昨晚他睡不着想去寻他娘亲睡觉,门一推开,就见娘亲又因为他哭了鼻子。就不知道那男人究竟哪里好,娘亲竟肯一而再再而三的容他!他吵嚷着要替她报仇也不肯让,拦着他就是不准动手,那病秧子面如死草一般在旁边冷眼看着,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天底下竟有此等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娘亲!

    鸠武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心里更加忌惮,擦着汗道:“我可告诫你,要敢把主意打到总机令身上去,你小子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我吃不了兜着走又如何!”姬弗有两步走至一旁,旁边地上矗了把门板般宽的巨大木刀,他搓搓两掌热身,“收拾了他,至少娘亲痛快!”

    话落,反身背对那刀,两手往后握住刀柄,低喝一声运了力。

    那刀宽得简直不能称之为刀,是从前鸠武潜心钻研体术时在下界得到的宝贝,乃是以上界三重天的万年朴父树巨干制成,沉重无比,可作盾牌使用,任是极锋利的风法术也打不穿。

    姬弗有两手拔着刀柄,将那刀整个扛在肩上,一阵吸气之后屏息在肺腑,兀地卯了力。

    那刀最初还纹丝不动,可是片刻后,竟就微微摇晃。

    鸠武起初全未想过今日他就可以动得了这把刀,可是却瞠目结舌地看见,那刀当真一寸寸在长,泥土不断被刀身带出,连他脚下的土地都被刀身带得鼓高一片。

    琉璃树下,小狼两边太阳穴绷得充血,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下颌线筋脉必现,一霎就汗流满面,汗珠子不住地抖落下来。

    鸠武结结巴巴地道:“皇子……”

    姬弗有不应。须臾,闷哼一声,那沉重的大刀噗的一声被他尽数拔出,在空中呼地轮转一圈,倏地扛在肩上。

    那样的刀扛在肩上,他甚至连膝盖都未弯一弯。

    这就是公狼妖,且刚刚是半大的公狼妖。鸠武胆战心惊地咽了回唾沫,这小狼看着身量修长,并非壮硕之辈,可是怎的就力大至此?

    “这刀,我喜欢。”琉璃树晶莹的光下,姬弗有眯着眼打量肩上的大刀,眉眼里有几分凶戾的艳色,“带劲。”

    他如今,说话也不是幼童口气了。

    鸠武心里更是惶恐,若有一日这狼皇子捅出篓子来,叫聿总机令查出来是用他鸠武赠的这把刀干的,那可如何是好?

    忽然就听得身后一人:“护法正忙着,叨扰。”

    怕什么来什么。鸠武骇得毛骨悚然,和姬弗有一同转身,就见到聿九檀倚在一棵七彩琉璃树下,剔透的彩光淋漓一身,懒懒操着手,对鸠武道:

    “烦请您移步,聿某有事相商。”

    *

    姬弗有隔着琉璃树林凶神恶煞地往这头窥,聿九檀略一瞥眼,就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对上,轻蔑一哂。

    “护法显然十分疼爱皇子,特意费心操练他。”

    聿九檀虽并非魁梧之辈,但身量高,与这肌肉虬劲的护法大约平齐,轻描淡写地往月亮门上一靠,莫名就压得鸠武低了头,他闲闲地问,“不知以护法之见,皇子脾性如何?”

    鸠武听他这样说,心里已经骇然,这小狼刚还喊着要杀了聿总机令,总机令这会不是来寻他麻烦的吧?吓破了胆,十分实诚地道,“……不,不大好。”

    “那么,以护法之见,皇子大约长到什么地步了?”

    鸠武脑袋上的汗顺着后脑直流,抱拳道:“皇子力气盖世,一日千里,一昼夜就得刮目相看。窜得这么快,约莫幽元窍已开了。且方才我瞧他,一使力气,周围琉璃树翡翠树的叶儿都卷了,四下热得很,也许已觉醒了一些妖力,等幽元窍开全了,大约是个炎妖。”

    聿九檀摸着凉滑的丝缎袖口发笑,属火的畜生,同他的相性还真差。

    “聿某记得,所谓妖物,发育以开幽元窍为界。一旦幽元窍开了,五行根性便瞧得出了,性子也更暴戾。此前护法特意提醒过,狼妖有发./情一说,不知是否与幽元窍有关?”

    鸠武埋首作揖道:“就我见过的而言,开幽元窍,与情期大约同时。”

    隔着层叠掩映的彩宝树林,姬弗有大刀杵在地上遥遥瞪视他,凶面獠牙。

    “就是说,”聿九檀一双眼缓缓转到朝他龇牙的姬弗有身上,食指敲了敲自己手腕,“兴许,这东西已经发./情了。”

    鸠武不敢断言,只敢行礼,闭上嘴巴。

    “我晓得了。”不可再放任这东西胡闹,他简短地下了定论,“今日不必操练了,方才神使召您论道,请您速往银汉斋去吧。”

    他回身望了一眼仙林深处,一棵葳蕤茂盛的妙音树立在彩宝仙树之间,树下一张低矮的石几,几上一张覆满翡翠落叶的棋盘,他风轻云淡地往那棋盘走:

    “今日山上无事,我自己在此,研究会棋谱。”

    “……聿总机令。”鸠武忽然唤住他。

    聿九檀半转过身,回首静顾,等他开口。

    鸠武十分苦涩地跟他摆手:“总机令,皇子年幼莽撞,说话不打腹稿的,他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不是我教的啊!我对您唯有尊敬,且只尊敬您,见着五彩山那位恨不得绕开半座山以相避,您可千万别当我们有二心!”

    聿九檀听出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中的弦外之音,觉得滑稽,一颔首谢绝:“聿某于神山夫位无意,仅将殿下作君主侍奉,您少操别的心。”

    *

    聿九檀一人独坐在仙树下,面前摆着两盒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没多一会,手支着额角,身影半晌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姬弗有极得意地望着他背影一哂,寻了一棵翡翠树,将身影整个隐藏在树干后。

    那张棋盘,正正落在妙音树下。妙音树乃是一种声音美妙的奇树,花开之后百年不败,花朵状如金钟,色如流岚,其内的金黄花芯如滴露般垂坠下来,风一过,满树繁花如风铃般脆响不绝。

    此时,和风阵阵,妙音花波动得此起彼伏,花冠中的金色花芯摇摆闪烁,整棵仙树闪耀得明明灭灭。

    姬弗有将那柄巨刀扛在肩上,一步、一步,猫近了聿九檀身侧。

    聿九檀半分也不察。

    面前棋局,堪堪过半,黑白双方尽是由他一人所下,彼此纠缠得难舍难分。

    执棋者阖着眼小憩,连眼睫的抖动都无。

    姬弗有使劲嗅嗅,确认此人已睡得沉了,心内一喜,踮着脚逼去他身后,一面想,病秧子在这等地方都能坐着睡着,想来是体虚已极,两手乍然握紧了刀柄使力,蓄力一抡,那巨刀兀地高举过他头顶。

    妙音树顶彩光一闪。

    气浪喷薄,空气给斩得两破,姬弗有横刀往他颈上倏地一削。

    聿九檀背后长发松散地漂浮起来。

    可是,那刀已经斩得他发丝两断,却竟定定地卡在他雪白后颈寸许开外,憋得刀身颤抖,犹自再不向前。

    他急得欲往前逼,才发觉步子也好似陷进了地里拔不出来,低头一看,惊见方才还被琉璃落叶遮掩得琳琅的土地,为一道道纵横的光所分开,那金光横竖交错有如棋盘,将土地分得一格一格,而他两腿正正卡在棋盘之内!

    矮几上那张棋盘金光大盛,映得林内所有仙树一片煌然。

    聿九檀整理衣襟悠然起身,拂去身上落叶,“不自量力的东西,胆大包天,竟敢径直往我脖子上招呼了?”

    姬弗有此时方知中了计,为仙光所刺伤的狼眼涩痛地眯作一处,从眼缝里怨毒地剜他。

    聿九檀见他不甘,心里快意,背对着那光芒大盛的棋盘,脸孔给逆光衬得幽晦一片,手一抬,自那华光摇曳的妙音树上唤下来一根泠泠作响的花枝,卷曲着落了地,蛇一般蜿蜒地滑向他。

    姬弗有眼看着那花枝一寸寸逼近,喉咙中咆哮声滚得翻天,不知从哪来了一股蛮力,在此境地,竟还动弹得了两臂,借着两腿深陷局中之势,猛地挺胸一劈。

    那巨大的笨重的木刀,真就给他慨然举起。

    他骤然一挥刀!

    那叮当作响的花枝灵巧地往旁一偏,丝滑避过。

    聿九檀在满天炫光中冷哼一声。

    区区一匹野狼,深陷方圆阵之中,竟还有蛮力挥得动这板斧一般的大刀。

    可惜莽夫之勇,无足可取,他闲闲抱了手,再抬眼,眼底已是翠色滔天。

    于是,倏然,他那把大刀轰地一声坠落在地,砸碎一地琉璃叶子。

    琉璃碎屑飞溅之中,姬弗有惊痛交加地看见了。

    他那把刚刚得到手、还未握热乎的威风凛凛的宝刀,就那一瞬间,生了芽开了花,落入泥中,不见了。

    就这么不见了!

    “我的刀!”他愈发疯狂挣扎起来,两腿给困在原地,两臂发疯似的往前扑挠,“臭崽子,我的刀,你给老子还回来!”

    “还?”

    方圆阵中,妙音树震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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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害,仙音潺潺不绝,聿九檀连片衣角也未在局中动一动,四平八稳地荧着眼底问他,“做成了刀的木头也是木头。这女娲山上,所有神木仙草,皆听我号令,你才晓得吗?”

    姬弗有歇斯底里地狼吼起来,狂扭滥挣,扯得方圆阵的棋路都渐渐歪作一团。

    聿九檀张开手掌一哂:“果真是怪力,连方圆阵都扭得开。畜生就是畜生。”

    话毕,那枝爬行而来的花枝柔软地缠上他左腿,风铃似的花朵绷得直翘,绕上他大腿根,愈往上愈发光。

    姬弗有青筋暴起地感觉到,大腿被一寸一寸地绞紧,绞得筋脉跳动,血流截断。

    “别挣扎。”聿九檀好整以暇抬了手道,“挣扎不开的,越挣扎越痛。”

    那花枝渐渐化为一节一节的锁链,一动,喀拉喀拉地响。

    “你竟敢……!”不知怎么,那锁链刺得他大腿针扎般痛,他在尖锐的痛苦中将牙咬得迸出血来,“你竟敢绑我!暗算我!我杀了你!我非杀了你!”

    忽然,那锁链停了扭动,滞了一刻。

    下一瞬,两半铁钳凿进他尾巴骨,锁妖钉咬穿他后腰的幽元窍,咔的一声,两钳一并。

    姬弗有破了人形,凄声长嚎。

    姬清淼此时正与李松香在百兽园中逗弄诸兽,听见这一声,从惊飞的鸟雀之间往园外望,问李松香:

    “你听见没有,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许是殿下听错了吧。”李松香歪头问他肩上那只黄鹂鸟,“白鹭,你听见了吗?”

    那黄鹂鸟并着翅膀啾啾地在他肩上跳:“不知也,不知也。”

    “什么破鸟,不知就不知,还不知也。”李松香掐掐那鸟的小鸟喙,见她仍探身避过花叶往外眺望,跟着她一同远眺,远处一片璀璨金红,阴日轮已经西斜,云翳漫天,他哄她道,“我同这家伙都未听着什么,殿下不妨宽心吧。”

    “可是……”她握紧了手中的拘兽锁,低头望了望趴在脚边的三只追邪犬。

    追邪犬本是偎在她脚边昏昏欲睡的,此时全都抬起大脑袋,眼睛盯着远处不动,竖着耳朵凝神静听。

    李松香一瞧追邪犬那个架势,也晓得不对,牵起其中两只道,“殿下若不放心,我们去外面瞧瞧。”

    两人沉默着出了百兽园。

    姬清淼一路无言,总觉得心中难安。

    “殿下的雪衣娘究竟跑哪去了呢?”见她不说话,李松香有意叫她开心些,“若是它在,说不准能同白鹭对对子呢。”

    “它若在,一定能的,那鸟最爱背骈文。不过……”姬清淼依旧不住回身往方才声音的来处瞧,她怎么总觉得,那一嗓子,似乎是狼嚎呢?

    “殿下莫急,刚好天庭送来了追邪犬,方才给它们嗅了雪衣娘的栖架,说不准,这些大狗刚巧派得上用场。”李松香牵着追邪犬就往一处花团锦簇的紫藤花架下去,那里浪漫又隐私,极适合谈情。

    “我们去那边瞧瞧吧。”姬清淼不留情地截住,调转了追邪犬的方向,欲往声音来处去,“我不放心。”

    李松香美丽的笑容顷刻凝在脸上,一瞬之后,又更美丽地微笑起来,“殿下若想,自然是陪殿下一道去。”

    浪漫的紫藤花架过去了,愈往前走,前头是姬清淼雪玉琳琅的玉女宫。

    李松香一见是她的寝宫,当即两眼冒了光,踢了前头的狗屁./股两脚,叫那两只狗神不知鬼不觉地往玉女宫拐,一面十分殷勤地道,“在百兽园里待了半日,殿下累不累?不若我们寻个地方歇一歇。”

    姬清淼浑然听不见,扯着狗就往声音的方向匆匆走。

    李松香见她连睬都不睬,不论他怎样殷切讨好,真就连一点眼风都不分给他,又想起昨夜,原本跟他情投意合得好好的,那狼皇子来了之后,她霎时就连他在内,将人全清了出去,要真全清出去了倒还好,可是,却偏偏,留了那姓聿的总机令在身侧。

    深更半夜,寝宫里独独就他二人,会做些什么,她怎么能屏退众人唯独留他?

    早就听闻她同那聿总机令有些过往,今日一见,只怕是把这传言坐实了。

    他心中一阵郁气,又想起那聿总机令生得比他更好看,却整日一副于尊位不屑一顾眼高于顶的态度,恨得直咬牙,见姬清淼森寒着脸色,鬼使神差地添了一句:“说不准,那动静是聿总机令惹出来的呢。殿下不是总机令办什么都放心?您宽心吧。”

    这时候,远山一阵极其凄烈的野兽的苦嚎,暴怒凶悍,惨厉无比,夹杂着轰雷滚滚的恨意和誓要同归于尽的歇斯底里,把远山青雾都震得破了。

    群鸟乍然惊起,林木震颤,李松香猛地拧了头往那声音看,毛骨悚然,“怎么?”

    姬清淼惊疑不定地直起身子。

    此时鸠武不知何时闪至她身后,汗流浃背,未等她开口,突地行了跪拜大礼,叩着头道:

    “护法鸠武,有要事速禀少神主。”

    “说。”

    “聿总机令方才给皇子下了锁妖链。”

    然后,鸠武满面大汗,惶恐、困窘地抬起头,艰难对她道:

    “皇子不肯被缚,将自己一条腿,生生咬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