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 18. 第 18 章
    姬弗有对此事的全部记忆,其实只到他暴怒着撕下自己的腿为止。之后的事,识海里是一片混沌,他唯记得自己很气,气得发狂;又痛,痛得发疯。到最后,恨到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地发毒誓要同归于尽,宁愿肝脑涂地,也要欺辱他的人都死。

    后来,就没有了。他没死成,兴许也没报复成,再有些意识的时候,是窝在一个熟悉、温暖又安全的怀里,她两缕长发垂在胸前,软软地搭在他盘起来的身子上,熟悉的茉莉花香蓄在她微微俯下的怀里,仿佛一个安神的水潭,一只手抚着他背上的毛道:

    “……轻一些。——我对你说了轻一些。他很痛,睡得很轻。你们到底有没有办法?”

    一个浑厚的男声道:

    “……山上没有大修为的火仙,普通的仙法治不了妖。这条路子行不通。殿下莫急,我这就去联络昔日幽冥界的旧友,看有没有方便的,可以上来给皇子行医。”

    另有一个声音惊道:“幽冥界的上十一重天来,有那个道心吗?上得来吗?”

    他头上那个清冽的声音道:“用三千妙义镜。”

    声音闷闷的,遥远又模糊,仿佛被水晕开了的墨迹,只有轮廓,没有笔画。

    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他似乎泡在席卷一切的暗流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晕眩中却又闻到那一点茉莉花的香味,一切变动不居,唯那一缕香令人安心地平镇东海,拨开他的狼吻道:

    “能将牙治好,也算是惊喜了。……不过别的……”

    一道女声笑得轻松:

    “别的,我也没法子了,他可是妖啊。眼睛、腿,都得下去找同根性的大妖才明白。我施了法术将他那条腿养住了。这样,他去了下界,至少还可以接。你也真有意思,多久不来见我,为了这事来找我。我们羲和一脉的真炎法术,是用来给你这小东西补牙的?”

    那悦耳声音缓缓道:

    “本想请大妖上来看看,可是,即便动用妙义镜,也得向天庭层层报批。小狼等不了。”

    他这时候身上的痛已经差不多全消了,可是神智依旧昏沉得厉害,仿佛脑子给锁在了迷瘴里似的,很想动一动,却只在那人怀里蹬了蹬小腿。

    “他恢复得多快啊,你瞧,爪子和肚腹上的伤都没了。……自己长好的?啧,果真是妖啊,禁折腾。”

    然后终有一日,他自漫长的睡眠中破出来,周围一切终于穿透了睡梦的结界,鸟又开始叫了,叶子又开始响了,风吹不透他的狼毛,但带着泛凉的花香,一切又自虚无之中,落入实处了。

    然后,发现,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没有震怒,只是茫然,没头苍蝇似的翘着鼻头四处嗅,又嗅到那股可供他依赖的茉莉花香,于是跛着、急迫地朝她贴去。

    她手掌从他的鼻子尖抚到尾巴尖:“弗有,弗有……”

    暴怒如无法长久的急雨,不留痕迹地过了,他在她的气味里,看不见东西也心安。

    但还是有些东西变了。他胆子小了,却装得更张狂,轻易地敌视一切,只肯贴着墙根走,再不容任何人、任何陌生的气味接近他。

    哪怕是从前他熟悉的气味,比如爱打马球的两位女娥,和爱玩骰子的青禾小姨,他也再容不下。

    病秧子的气味若有一丝,顷刻暴起,狂怒着要杀人。

    这种时候,能安抚下他、又不怕他的,就只有那茉莉花般的人了。

    他仇视周围一切,唯独敢相信她。

    他吃饭的时候其他人绝不能在,她也绝不能不在;睡觉的时候,绝不能有人近前,但她也不能不近前。他吃饭要她喂,不喂就夹着嗓子嘤嘤;睡觉要她抱,不抱就哼哼唧唧地哭。她多跟旁人说话没有理他,他就猫着脑袋啃自己的断腿,总而言之,就是不准她分心。

    就像茫茫黑暗里唯一的一颗星星,没有她,他哪里都不去,谁也不信,什么也不愿意做,什么也做不了。

    姬清淼虽然被他这种倾其所有的爱缠得没有办法,可是事到如今,她没有什么不能容忍他的,只好一天天不合眼地抱他,也免得他再闹出什么事端。

    似乎还有些东西不大对劲。

    他变不成人了。

    化形术原本是他唯一会的接近仙法的东西,且他从前为有人身相当高兴了一阵,今日却得而复失,当真想不开了,一日日抑郁下去。

    姬清淼看他那日撅着屁./股运气吐息,憋了两个时辰,当然知道他是想化人,可是化不成了,跛着三条腿恹恹地嗅过来贴她,嘴筒子搁在她膝上,眼泪珠子嗒嗒地掉。

    她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从那日开始,整日搂着他绵绵地夸他:

    “多漂亮啊,小狼。我们小狼最勇敢了。弗有做小狼也是最好、最勇敢的小狼。就这一会变不成人而已,过两天我们就好了。哪里有我们这么漂亮、这么聪明、这么勇敢的小狼啊?娘亲有弗有,娘亲多幸运啊。”

    说着说着,往往她就哭了,于是他也竭尽所能地舔她、吻她、安慰她。

    直到后来有一日。

    姬清淼从沉睡中苏醒,是因为隐隐约约感觉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一只手造次着,郁热得不爽利。

    低头一看,小狼不是狼,是个挺高个子的少年了,两人共睡一只摇椅,依旧将脸孔垫在她胸前,酣睡。

    她惊喜得无所适从了,也不管他睡着,捧起他脸孔就来来回回地看,“弗有!怎么变回来了?”

    姬弗有懵懵瞪瞪地嗅闻着四处找她。

    她惊喜的心落回去一半。

    不过,能变回人身,至少可以说话了,她急切地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

    他迷迷糊糊地往背后指:“后腰。”

    后腰,那是被钳穿了的幽元窍。

    因为怕他的妖力泄露出来更多,他尾巴骨上的锁妖钉还未取出,依旧钉在那里。

    锁妖钉她不敢取,至少在大妖上十一天来医治前她不敢取,于是只能小心地揭过,“还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了。”他涣散着眼神摇头,环着她腰肢,倒下去把她压进摇椅,倾身搂她,“娘亲。”

    他人身早已是英俊的少年模样,肩宽腿长的。这么大的儿子,毫无顾忌地抱她,跟个男人一样,她一刹那不自在地僵住了。

    却听姬弗有十分自然地扭头问她一句:“娘亲?”

    其实他抱她是早就成了自然的,她若介意,好像心里有鬼似的,于是也缓缓合抱住他宽阔的背脊。

    这时候,聿九檀不作声地进来了,这玉女宫他进来简直连招呼都不必打一声,进来本是有事要禀,一见两人在摇椅中交叠,做母亲的被压在底下,没大没小地合卧着相拥,脸色几番变动,半晌无话。

    他未语先观,姬清淼当然晓得他在揣测什么,略微也有些尴尬,指指小狼的双眼跟他摆手,又再指指小狼的断腿,再摆手:他残着呢,别瞎想!

    聿九檀明白,但再明白也感觉怪异,良久才四平八稳地按捺下,道:

    “殿下,您要见的人已经候在风结界外。”

    姬弗有一听是聿九檀的声音,又嗅到他的气味,霎时又狂暴得不得了了,咆哮着就脱身出来欲往他身上冲。

    姬清淼吓了一跳,紧赶着去抱他的脖子,连连朝聿九檀摆手,叫他下去。

    聿九檀望了姬弗有一眼,“殿下究竟还要忍耐他多久啊。”

    她声音平静地道:“你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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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却怒气冲冲地指着自己耳朵,重重跟他点头:他听得见、听得懂的!莫非还要再激他!

    聿九檀阴着神色了然,轻飘飘地多在目眦欲裂的少年脸上落了一眼,拂袖告退。

    她在姬弗有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回:“小狼,不要闹,娘亲要去见些人。”

    他一听她要走,心里霎时空了,一瞬间就身如浮萍,更加把她压入摇椅的窝里,“娘亲去见谁?”

    这么近的距离,秾艳眉眼蓄着凶色,在她耳边哈着气逼问,全然不该有的体温和气息的交换——他不懂,她却懂,受不住,将他推开一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

    “我就要问。”他那双漂亮桃花眼,却再也没有神采了,不耐又执拗,“娘亲见谁。”

    去见远道而来的大狼妖。

    她已经想好了,要给小狼找一位同种族、多爱心、又对神仙友善的狼母,帮他接腿、治眼睛,再按照妖该有的样子,将他抚养长大。

    修罗道之物有修罗道的活法,本就不该强扭着他的性子,拘上天仙道的。

    “小孩子不懂。”姬清淼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呀。乖乖在这等娘亲。”

    “娘亲带我去好不好。”他知道自己恐怕要被抛弃几个时辰了,仅仅几个时辰,也是抛弃,更加不安地用力搂她,“娘亲不在,我受不了。”

    “哪里受不了,还害怕吗?不会再有人伤你了。”姬清淼顺着他的背脊道。

    就这么几日,他骨头架子长得更英朗了,脊背宽阔,压在她身上,整个将她罩了进去,咄咄逼人的,不给她留余地。

    姬弗有不说话。

    良久,他试探地、轻轻地在她耳畔吐字:“那么,亲我。”

    姬清淼莞尔:“人身的时候不能亲。”

    他抬起头,像得不到骨头的小狗,渴望得巴巴的,“为什么,为什么狼身的时候就可以?”

    因为人跟狼是什么都不可能有的。

    姬清淼不往下想了,含着一点春风化雨的笑,八风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人身的时候不能亲。”

    “为什么。”说完,伏起一点身子,揣摩着她的方位,茫茫地寻她的眼睛,带点自毁的快意笑了,“因为我腿断了,眼睛也瞎了,不好看了,娘亲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恰恰说在她的心事上。

    她是最最因此而愧疚的,因此根本不敢说给他知道,也最怕他用这几字来指责她,一听就听不得,捧着他脸孔道:“……好了,好了啊。没有,怎么会不要你。”轻轻地、呓语似的哄他:“……要亲哪里?”

    湿热如夏雾般的呼吸,一字一字,吹在他面上,每个字都发不该发的芽。

    他面皮抽动着,听见她问:“……小鼻子好不好?”

    不等他答,轻轻在他鼻尖上一啜,蜻蜓点水的一点青睐,她松开了。

    蜻蜓点过就去,难收的一向是覆水,姬清淼趁他说不出话,径自起身走了,去罗金屏风后换见客的蝉纱羽衣。此时已经入夜,琼宫中未点夜明珠,唯有一根昏昧的、不可告人的黄烛,点在屏风后,将那金丝锦绣的屏风映得一片迷蒙。

    屏风后的一切,兰花瓷瓶、妆台衣架,开诚布公地在屏风上摆开,兼有一条丝绦般摇曳生姿的影子。

    因着他眼睛瞎了,她更衣未避着他,知道那屏风透光也没管。

    姬弗有一双狼眼,精光四射,盯着那侧身披衣的身影,看清她连绵的起伏,把腿间汹汹之物一把按下去。

    两只柔软可欺的东西,他方才感受过了,很喜欢。

    他望着那工笔仕女图般的图景混混沌沌地想。

    既然他喜欢,就盯上了。

    狼岂会有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