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娲皇历劫归天后,点化了在凡间一直陪伴她的小狼,爱这小狼,如爱亲子。
这件事情,神使一行人,刚刚听说。
自然,娲皇最厌鄙陋男人教坏她儿子,这件事情,他们也是刚刚知晓。
女娲山风结界一旦打开,短时间内,本也无法再开。白日里已经放神使一行入了山,因此,众人无从离山,只得在神山上暂歇。
只是,神使护法鸠武,被友善好客的娲皇,客气地从鹤如雪歇息的银汉斋请了出去,关押在七星结界中。
一同被关押的,还有她那匹顽劣好动的小狼。
“麟儿出言不逊,合该惩戒。不过,”姬清淼笑眯眯,“护法与麟儿说了同样的话。若仅罚我儿,岂不赏罚有别?为人母亲,不忍麟儿受这样的委屈。”
于是,鸠武满头大汗地看着结界两壁当一声闭合,姬清淼与鹤如雪两道修长身影,如雪痕般,消失在结界外。
他那不近人情的主子,只给他留了一句:“皇子正是好学之年,尔当谨言慎行。”
鸠武低头看看姬弗有。
小狼头一次见这等雄武彪悍的男人,好奇得眼睛亮晶晶。
于是鸠武很害怕地,捂住自己胸前的黑蟒刺青。
“鸠武大人与小狼相处甚洽呢。”蛾眉端着幻山水递至姬清淼面前,那水镜中,鸠武与小狼相对盘膝而坐,一大一小拍着手嬉戏。
姬清淼对着那水镜一弹指,那镜子顷刻放出声音来。
鸠武傻乐:“你拍一,我拍一……”
姬清淼心内一阵悚然,不想再听了,“先放一边去,仔细瞧着,每个时辰来禀报我一回。若是那护法再口出狂言,速来报我。”
过了一个时辰,蛾眉依照她的吩咐又将幻山水端上来。
此时,鸠武讲故事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姬弗有在对面看天降神兵一般看他,讲至激动处,鸠武起身一套飞踢,小狼跟着腾地窜起来,呼呼哈嘿打了一套连拳。
鸠武鼓掌仿佛雷鸣:“好拳!好拳!正是如此!”
于是手一挥,将镜中像隐去了,她依旧做自己的事。
再过一个时辰,幻山水打开,两人已经相对着操练了起来。鸠武不知从哪刨来了两块巨石,叫姬弗有两手各端一块,还叫他单足立着,将自己那柄偃月长刀,搁在他那抬起的左边足尖上。
那小小的姬弗有,竟然当真承受得住。
只是,那杆青刃长刀,寻常人根本连提也提不起,搁在小狼足尖上,小狼也十分勉强,仿佛罗盘针般打转。
姬清淼搁下折子霍然起了身:“这样练他!才多大的人,从前一点武功底子都无,这般练他,身子都坏了!”
聿九檀立在她桌前,拈着一卷长卷看着,眼也未抬:“他若承受不了,自己当然不从,既然强撑,想必是还撑得住。殿下何必紧张。”
“可是……!”但凡为人父母,没有不大惊小怪的,总是子女尚觉得无妨,父母已经看不下去,她道,“等到出了事,就晚了!”
聿九檀慢条斯理地收着拖曳至地的长卷,两手转着卷轴,“鸠武是武神,习武一途,较殿下与微臣都更明白。且,狼本就是耐性极佳之物,操练操练,未必不可,怜爱得过了,反怕不成材。”
她其实也恐旁人暗地里说她教子太仁,溺爱太过,此时心内不忍,但无话可说。
“微臣听闻,那狼,并无仙力。若殿下仍执意留他在山上,叫他与护法多多相处,未必不好。”
聿九檀回头望了一眼天色,书室外黑得一片沉沉,阴月轮已盈为一轮满月,他将长卷的红绳系好。
“为什么?”
“鸠武大人与那狼勉强也算同根。若无仙力,或许护法晓得怎么办。”
看姬清淼不明就里地望他,他顺手替她理着桌上折子,道,“鸠武大人本也是妖。原身是一头野猪,是从修罗道得道飞升的。那狼,性情悍烈,大约也出自修罗道。既然现在毫无道心,全无仙力,也许他可从护法学些体术,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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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自保。”
可是这样练……
幻山水中,姬弗有满面通红,汗湿得额发一缕一缕的,手中两块石头快被他的颤抖颠了起来,龇着牙,牙龈都渗了血。
这个样子,还硬撑呢。
狼是骨子里就凶悍之物。
她急道:“但我莫非就这样看他……”
“慈母之爱纵,未必于子有益。”他言简意赅。
话说到这一步,君臣有别,他已不可再深说了。事关那匹狼,他也不爱管,时候亦已不早,他朝华灯之下的姬清淼颔了首,客套告退:
“殿下有自己的决断,卑臣不该置喙。今日之事悉已商讨过,明日便是相看大会,往来诸事,尽需卑臣主持。殿下若无旁事,恕臣先行告退。”
“等等。”她仔细去观他面色。
聿九檀垂着眼静候她下文。
他神色倒是从容,可是白得几乎骇人,面皮仿佛一张洇过水的宣纸,肤下纤微的红紫血丝于是浮现出来,干涸在眼皮上,仿佛妖花的根脉。
黑发黑睫白面孔,一种病态的秾艳。
姬清淼认真辨了一会,吸了口气:“方才被言灵术伤了,这会好些了吗?是不是伤到仙元了?”
聿九檀自己并不在意,敛着鸦睫回首半顾,见她并无后话,转过了身:“殿下不必忧心。告退。”
“今晚到我宫里来。”
聿九檀原本已行出几步,此时止了步子。
却不转身。
“听见了吗?”
他的意愿,毋需重复,她早已晓得。
她解他的意,但不想遂他的愿。
于是他也无法,为人臣子就是这般,即便他有不动如山之意,她也是那个移山的愚公。
因此也无话,迈了步子,行入黑夜里。
她是君,他是臣。
根本不是他想不纠缠,便可不纠缠的。
他那时候并不晓得,就当夜,她想了个往后再不纠缠他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