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内的姬清淼听见,气得一哧。
聿九檀掀帘的手滞了一霎,缓放着帘子与他四目相对,讶异且轻蔑,一哂,走了。
里头姬清淼笑音里带着寒意:“这时候倒是文通古今了,给我过来。”
姬弗有不甘心,那男人今天敢不听她的话,明日就敢原样欺辱她!跳过门槛就冲她道:“娘亲,如此不识抬举,你何必留他!踹下山便是!”
姬清淼笑得更意味深深,“聿大人犯了什么错,竟要踹他下山。我倒有事情要问你。”
姬弗有四面看看,忽见蛾眉这会正躲在隔断的纱帷后面偷笑,心里有些不妙。
姬清淼变出一把闪亮的戒尺:“这些日子,跟朱夫子相处的可还好?”
姬弗有心下一凛,当即脚跟肃穆一并,挺拔腰板,板板正正地对她道:“很好呀娘亲。”
“哦,不错。”一本正经地说谎,姬清淼太阳穴跳得简直在击鼓,手中戒尺缓缓叩了一回,“跟其他学生们相处,可还融洽?”
姬弗有拔着身子,汗从头顶哇哇地往下冒,“也很好呀。”
姬清淼眯着眼睛笑了一回:“是吗?那很好呢。”戒尺铛的在矮几上敲了一把:“再给我说一遍,很好吗!?”
“是谁给夫子下了机关?!谁将同窗踢下了水?!才多大的人,就晓得用这些法子,捉弄师长!”
姬弗有嗵地一声就跪在地上,龇牙咧嘴抱住头。
他服软服得如此轻易,倒叫姬清淼一下子清醒了,忽然想起,他刚化形那天,她告诫过自己,要做一个慈——爱的母亲,于是铛的一声又将戒尺撂在几上,气得连喘,抱起两臂。
姬弗有一见她戒尺放下了,黑眼睛溜溜一转,大尾巴也放出来了,两只尖耳朵也从发里窜出来了,涎着脸膝行了两步,媚笑着去吻她的手:“娘亲,好娘亲。”
“你还笑?!”姬清淼挂着脸,“夫子管束你,那是为你好!他若是不肯尽心,放任你大字不识便也罢了,何必自寻烦恼!你才是不识抬举!师长也不敬,同窗也不爱,送你去上学,书也不看,就知道动手打人!你若这样,趁早下去做狼去,女娲山容不得你这尊斗战胜佛!”
话一出,她就悔了。“不要他了”这种话,并不该随口就说。
孰料姬弗有听了,眼睛一霎发光:“下去做狼?”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大尾巴呼呼地摇,歪着脑袋朝她笑,“娘亲要陪我下去做狼啦?什么时候?我想快走。这山上人太多,事情太烦了,我就想跟娘亲在一处,不想上学。”
姬清淼忽地呆住了。
小狼并不明白,喜笑颜开地用脑袋蹭开她手掌,强迫她摸他的头。
就听姬清淼在上面问:
“你不想留在神山上?”
姬弗有嗓子里冒出两声狼撒娇时的嘤嘤叫,跪在她脚下,把小脑袋搭在她膝上,重重地点头。
这山上,人太多,娘亲太忙,他都没什么时间同她相处,好多事都比他重要。
不如凡间,他们都只有彼此。
他眨着圆眼睛,期待得眼里亮晶晶:“我们回凡间,我继续做狼,我陪娘亲,好不好?”
姬清淼骤然沉默,心内铛的一声。
又是《化生咒》,又是丰泽二字,又是夫子,青禾也劝聿九檀也劝,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妖物有妖物的去处”。
她按着眉骨,不知何时,两眼已经有点发酸,垂头一看,姬弗有短短的小脸搭在她膝上,大眼睛乌黑得仿佛宝石,眨巴眨巴。
天地间新诞生的小兽,不谙世事,不染纤尘,她忽然不忍心看了。
他还是动物心性,像小狼,小狗。
很聪明,很依赖她,很爱她。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把他变做了人,她才不能再养他,他们也许不能再相伴了。
但凡是人身,女娲山有女娲山的规矩。
她那一瞬间就落了泪,捂着眼睛,很怕姬弗有看她。
还这么小呢,即便把他放生到魔界去,那边弱肉强食,他如何活得下来?
头脑一热把他变作了人身,她太傲慢、太想当然、太不负责。
姬弗有见她忽然变了面色,正在疑惑,再一看,娘亲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从下巴掉下来,那一瞬间急得连人身也维持不住了,大爪子扒着她膝盖站起来,吱吱叫着扑到她怀里,又滚又吻又舔。
“弗有。”她下巴两下就被舔得潮湿一片,连嘴唇也被他舔到了,“弗有。”
姬弗有不肯听,踩着她膝盖蹬进了她怀里,两只前爪攀在她肩上,不由她躲,搂着她脖子,粉刷似的舔她的脸颊。
狼身格外热,他毛茸茸的身子捂在她脖子旁,就更热。她胡乱避开他的舔舐,捏住他的大嘴筒子,仔仔细细地看他:“我问你,你不想在山上了?不想在我身边了?”
含泪的眼睛,悲伤得叫狼也心颤。姬弗有哀哀看她,一甩头把嘴筒子抢了回来,抻长脖子,凄厉又委屈地嘤嘤了好长,跺着大爪子,拼命往她怀里拱。
姬清淼的眼泪这时候才堪堪止了,吸着鼻子,拿戒尺抽他屁股:“没良心的!还说要走!”
姬弗有眼泪汪汪地由着她打,又嘤嘤一阵化了人形,盘着大尾巴犬坐在地:“娘亲怎么哭了?因为我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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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业?我没有疏忽课业,娘亲不要难过,我好好学,学就是了。”
姬清淼气得无奈,“你好好学……非要这时候,才肯好好学。好,我先来考考你,看你这些日子学得怎样。”
姬弗有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身前,大尾巴一阵摇:“娘亲不哭,怎么都成。考什么?考机关术?考考兵法,娘亲,考兵法。”
他那双眼睛,亮得跟两道光筒子一般,姬清淼心知肚明地没看见,随意从旁抽出一册诗集,翻开:“曹孟德的《观沧海》。只有四字,好学好背,夫子带你诵过了吧?”
他喜欢曹孟德,这真是考在他刀刃上。
姬弗有的大尾巴扫得阁里光尘飞扬,哈着气:“随便考!”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下一句?”
姬弗有挺着胸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帷纱后侍立的女娥们忽地都笑了,隔着纱帘,彼此对望。
姬弗有并不晓得众人在笑什么,狐疑地看了一圈,就见眼前塞了一本书,一抬头,姬清淼极不甘心地把那书怼在他脸上:“看着,读!”
姬弗有于是小狗一样地扭着脖子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三鸟竦峙!秋风萧瑟……’”
女娥们更加笑开。
姬清淼以眼神环杀一周,众人噤了声,她头痛欲裂地把那诗集卷了起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没有打下去,认认真真地再问了一回:“我问你,你想要留在山上吗?”
姬弗有虔诚而乖顺地仰视她:“娘亲在哪,我在哪。”
姬清淼于是蹲在他身前,平视这不谙世事的小动物:“那么,回去把这一首好好背下,以后夫子叫你背什么,你便背什么,娘亲说不定要考。明白吗?”
姬弗有嗒嗒点头:“明白。”
他的妖身尚未成熟,点头的时候,狼耳朵会弹。
姬清淼暗地里给萌化了,又抹了一把眼泪,伸出两手:“会好好背,握左手。还是不背,握右手。”
姬弗有高高抬起左手,按在她掌心。
姬清淼眼中光芒一变,动用了言灵术:“说实话。”
姬弗有于是嘿嘿傻笑着,把右手递了出去。
阁楼内顿时更是一阵笑浪。
姬清淼实是没办法了,只好去寻她那早已饥渴难耐的戒尺。
这时,阁楼外一阵仙乐大盛,窗外彩光辉映,众人闻声远眺,便见遥遥天顶晕开一大团恢弘变幻的华光,光芒之中一行纤细的祥云。渐渐那祥云近了,彩旗飘摇、铜角声声,一大列车辇驾着青云与飞马,浩浩荡荡自女娲山结界顶端,入得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