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 6. 第 6 章
    姬清淼什么都不欲再听了,捂着额头强自平复,挥手命夫子下去,又招手唤蛾眉进来:“将姬弗有带来见我。”

    蛾眉下去,清心阁内静得一片寂寂。窗外一片悠远叠山,黄金树璀璨煌煌,她愈看愈觉那光晃了眼,心里愈烦,再不看了,捧着太阳穴,静静地琢磨夫子最后那句话。

    不多时,翡翠帘子一掀,进来的却不是生龙活虎的姬弗有。

    来人声音缓缓地行礼:“见过殿下。”

    是聿九檀,单膝跪在地上,低垂着玉面跟她说:“殿下吩咐的百君册,臣已一一校过。册中百君,臣一一审过出身,又对众君身边人多有盘问,以求脾性言谈,皆为最上。千筛百审,终成此册,想必再无前番荒唐。”

    因上回放上山来的男仙中,有一位跟姬弗有口出狂言,姬清淼再不准她父亲过问此事,把这事交给了聿九檀,让他安排人操办。

    她拣起那册子略微一翻,尽是些英俊男仙,个个悠然雅逸,全在赏花烹茶、舞剑赏月之类,旁侧又附着画中人亲笔小诗。

    只是让他安排下去,不想,这种赏鉴美男子的册子,竟然是由他亲自审的。

    姬清淼无言瞥了座下人一眼,仔细辨他神色。

    他眉目平静无波,置身事外,仿佛三月份平如镜的翠湖。

    姬清淼轻而乏地长吸了两刻,心里恹恹,面上也半分神色不显,从善如流地翻开了那册子,一页页看。

    她看了两页,四平八稳的人就不欲多待:“还望殿下多观此册。今日容臣告退。”

    姬清淼眼也未抬,扬扬下巴示意罗汉床另一侧,手肘将看了一半的折子推过去,“神使刚送上来的折子,你且看看。”

    聿九檀也不抬眼,也不入座,远远立在她身前最合臣子之礼、又不致疏远的一处,恭敬再一行礼,翻开折子细看。

    金黄的折子的光,莹莹泛在他脸孔上,映得他仿如镀了金的佛,好看得叫人噤声。

    她心内嗵嗵,再翻看册子一看。

    那些脸孔,全由画师精心描摹过,倒也是俊秀飘逸之辈。

    可是,眼神偏半寸,聿九檀不冷不热地立在那里,眼睫翕垂,半含着首看折子。

    阴日轮和折子的光映得他额鼻间一派剔透,眉间朱红仙印艳得惊心动魄,简直不可逼视。

    那册子本应也是好看的。可是,就因为他脸孔衬在画册数寸之外,画上人于是皆尽嘴歪眼斜,赏花烹茶做尽姿态,不如他随便在此处站一站。

    而他,面色冷淡,全数心思扑在折子上。

    姬清淼咬着唇壁,心中来回琢磨,上回,他本还有些好颜色的,及至听闻她给了小狼丰泽二字,倏地大变了神色,到今日,都再无公事以外的话跟她说。

    她装着不在意,懒懒又翻过一个钓鱼的男仙,“大人那日说,要仅同我做君臣。大人打定了主意要如此吗?”

    聿九檀捻着折子,垂眼从右看到左:“殿下是殿下,卑臣是卑臣。从前荒唐,已是逾矩,往后,卑臣唯愿侍奉女娲山。”

    答得太客套,尽是官腔,无所用心。

    她心里略微泛着酸,也若无其事地不看他,“究竟怎么,是因为给小狼的言灵珠。你担心我赠他这二字,坏了女娲山的规矩?”

    “卑臣不敢。”聿九檀合了折子客气一欠身,“殿下便是山上的规矩。”

    “那是怎么。从前究竟有什么事,叫你如此厌恶我?”她终于看向他。

    聿九檀依旧是客套神色,仿佛面上结了一个壳,壳上无可指摘,壳下空无一物,“殿下多虑,卑臣不敢。若再无旁的事,指挥院中尚有要务,恕卑臣告退。”

    她心里冰凉的仿佛浸了水。

    无懈可击,不接她任何一个话头,她所有诘问他都明哲保身,仿佛油纸伞面,避开所有的水淹。

    近不了他身的一个人。仿佛那一夜青筋暴起地吻她的人,不是他似的。

    聿九檀撂完这一句,不等她叫他退,径自放下了折子,转身便走。

    姬清淼急道:“大人留步。”

    聿九檀置若罔闻,雪白衣摆一扫,渐渐没入阁楼深处幽暗的影。

    她再道:“大人留步。”

    声音百重千叠,回转不绝,满室余音。

    聿九檀止了步子。

    她再道:“过来,大人。”

    聿九檀旋了身,复又一步步缓行过来,行至她罗汉床前,竟然未停。

    姬清淼屏着呼吸望着他俯下了身子,两只手臂支在她两三寸之外,脸孔停在她鼻尖前,那一瞬间,他的气息扑面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眼里光丝缠绞。

    她吊着气息不敢大出,屏息得身子都微微打晃,依旧闻到他身上雪樱花味和沉沉的檀木香。

    她的面孔,倒映在他茫然眼睛里,她显然也惊讶得紧。

    言灵术并非是说一不二控制心智的法术,乃是施术者和受术者意志的博弈。修为高,感情深,抑或身份悬殊,都可叫施术者控制受术者。只是,控制,也仅限于使用的那几字。

    她只叫他过来,并没有叫他俯下来,更没有叫他贴得这样近,近得张开唇就可以衔住她,叫她想起那一晚。

    ——那一晚,青筋暴起的吻,似怨似爱的发狠的讨要,还有那带着檀木香气的、缠绞时的焦喘。

    她喉咙里又干了,忐忑地咽了一下,干脆破罐子破摔,眼睛一闭,哪怕是额心一吻也好:

    “吻我。”

    她身侧两根手臂,忽地交揽着她背脊,她未及反应,身上一沉,天翻地覆,已经给人推得陷在靠枕中,后背两只手团团地揉着她。她无可选择地进了一个怀抱,抬眼就撞进一双空洞痴然的眼睛里,不留神,下巴被一根大拇指抵得抬高。

    两唇一开,他在她微开的口上紧而热切地一含,胸膛抽搐着,偏转着脸孔左右深吻,吮过了上唇又含下唇,又咄咄地开合着去寻她口里深处。

    她喘也喘不得,摆脱也摆脱不得,脑子里嗡鸣钻耳,身上麻得钻心,简直是受不住了,忽然,唇上动作一顿。

    他的舌缓缓从她口里滑了出去,带出一点热而黏的血腥气。

    言灵术只可作用一瞬。那两字的咒语,已经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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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聿九檀垂眼望着两人唇间黏连出的那根银丝,波澜不惊地擦去了,面不改色起了身:

    “告退。”

    姬清淼眼里复又蓄起雪色荧光,每个字仿佛有千重,“告诉我实情。”

    聿九檀僵着颈椎痴望她,几步又走过去,坐在她身侧。

    可是,他只望她,不说话,双唇开了又合,嘴角勾了又落,到最后,眉尾狂跳,下巴颤抖,整张面皮都发病了似的抽搐,然而,只是吸气、出气,不说话。

    他眼里痴色未解,言灵术依旧在起作用。

    姬清淼继承神术以来四百年,还不曾见言灵术失灵,心里大惊。

    片刻,聿九檀上下唇死气沉沉地碰了一回,最后一次张开,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

    口里颤抖着,缓缓地,淌下一行黏稠的血。

    面白血红,狰狞惨烈。

    姬清淼心里狠狠一绞,他这是宁死也不肯开口,言灵术正以损他仙元为代价,逆转他的意志!

    她慌忙收了法力,扑过去扶住他。

    才不过两息的言灵术,他已经面色惨白,人虚脱了一般坐不直,折着腰伏在几上出气,汗珠噼里啪啦地从鼻尖上连落,连成一根水线——他可是温存时都不大出汗的。

    她心里惊悔已极,颤颤巍巍地捧起他脸孔,捏着帕子将他唇边鲜血擦了,一点一点去蘸他面上的汗:“九檀……”

    聿九檀识海里嗡鸣一片,强行抵抗娲皇神术,他命已没了半条,脊椎痛得仿佛折断,眼前幽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她水晶面孔在幽暗的视野里闪烁,抖着眼睫,珠泪闪闪。

    痛得太厉害,他旁的都忘了。

    来不及恨,他着迷地看她担忧。

    他满面密密的汗,脸孔白得一捅就破,反倒笑着去她唇上亲了一下:“没事。”

    亲完,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霍然起了身,虚浮着脚,狠狠栽歪了一回,强扶着屏风稳住了身形。

    “那册子,”他咽了咽,语声艰难在喉间滚动,“殿下看过之后,若觉得尚可,不妨挑个日子,以备相看。”

    他说:“此次大会,卑臣会亲自操持,确保万无一失。”

    姬清淼望着他背影,胸口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姬弗有得了她娘亲的亲令,发现既能提早下学、又能看见娘亲,乐得腮帮子都笑酸了,一路雀跃着蹦回来,刚掀开翡翠珠帘。

    便见那弱不禁风的公男人,破败得仿佛一个折断了的白旗幡,冰寒着一张脸,与他迎面相撞。

    一瞬间,四目相对。聿九檀身量更高,掀着帘子,眼神遥遥地往下一压。

    那一眼,姬弗有明白,他厌极了他,恨不能杀之。

    再一抬眼。

    他娘亲坐在窗下,红着眼圈,望着拂袖而去的人,无限依依。

    不识好歹的东西!娘亲想留他,他竟敢不留,给娘亲甩脸!他脑子里的火嗡一声窜到头顶,未等反应过来,汪的一嗓子已经蹦得老高,窜到他面前,指着他面孔大叫:

    “褒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