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支书是个认死理的人,曾经他以为集体制好,就一门心思维护集体制,坚持反对分产到户。现在顾衍之让他感到分产到户比集体制好,他就掉转头维护分产到户。

    尤其顾衍之这个分产到户法,还兼顾到他曾经担心的那些五保户、鳏寡孤独者,他就更没话说了。

    说自己主动请辞,不过是以为顾衍之来者不善,是来找他算账的。见他目的不是自己,他自然不会真去请辞,他还要继续为社员们服务呢。

    他安然无恙,林会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刘会计越翻账本,脸色越难看。他知道顾衍之既然叫他来,肯定是有些问题的,可他没想到问题这样严重。

    不过,他也没当着赵支书的面说什么,只是脸色难看地说道,“顾副书记,上板大队这账本,我得拿回公社细查。”

    这话一出来,林会计差点没给直接跪下,好在双手及时扶住了门框,他看着赵支书艰难地说道,“支书,这可是咱们大队的账本,哪能拿去公社查,这不合乎规矩,不合乎规矩啊,您快给说说。”

    赵支书知道林会计有问题,也曾想过查他,可林会计姓林,是当地影响力大的大姓,他压根动不了对方。这会儿他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怎么可能替他开腔,“你要是问心无愧,何惧他们查?要是心里有鬼,被查不是应该的吗?”

    听到赵支书的话,林会计扶着门框的手,终于扶不住,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果然,顾衍之他们回公社的第二天,林会计就被‘请’去公社,家里也被搜查了。据说搜查出了不少粮食,跟粮食放一起的还有不少钱。

    粮食被拉走时,大家都看到了,起码有好几千斤。就他们这里的收成,几乎家家都填不饱肚子,林会计家粮食怎么来的,大家想一想就知道。

    在那之后林会计就没再回过大队,据说被判刑了,而林会计一家经历过此事,全家彻底夹起尾巴做人。也还好这会儿已经分产到户,他们可以避开跟人一起上下工的时间,也算为他们免了被当面指指点点的遭遇。

    顾衍之自打来了当地后,总是跟当地人穿一样的土布衫,又经常卷着裤管下地,俨然一副农民的样子,让大家几乎忘了这是是从京城下派来的公社干部。

    林会计这事一出,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位虽然跟他们整天在一起,却从根本上跟他们不一样。这个认识让大家在面对他的时候,多了几分拘谨,少了几分轻松。

    在他做完这些事之后,林念安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见面。

    林念安一见面就对他竖起大拇指,“经历过这一遭,应该再没人敢质疑你的私生活了。”

    “其实还有个能更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说这话的时候,顾衍之直直地看着她,“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配合一下?”

    要说顾衍之的前半句,林念安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那后半句的指向性已经这么明显,她不可能不明白。意识到这是这个男人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林念安的心情砰砰砰直跳。

    她还以为过于清醒理智的人,不会有这种心跳如雷的感觉。

    原来不是不会,而是没碰到那个让你会的人。

    大概是心跳快了,全身的血液流动也跟着变快,没多久,她就觉得自己的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经过她这段时间有意的防晒,她脸上的皮肤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深,这会儿大概已经满脸通红,她想。

    她忍着自己脸上的热意,“其实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举报信的事,她会有所行动,全因这件事本身很恶劣。如果只是在背后议论他们,她可以权当自己没听到。

    多活了一辈子的她,比谁都明白,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要讲什么,你压根左右不了。

    “但我在意。”这是他真心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不容许因为自己的原因,害得她名声有瑕疵,“我仔细想过,虽然无论你还是我手上都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而且我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其他调动,我们完全可以先完成我们的人生大事,再继续为我们的目标而奋斗。”

    “茶叶只是我的第一步,接下来我还想整山货,整兰花,结婚影响我做这些事,还是暂时不要了。”林念安很清醒地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

    说真的,她很欣赏眼前的男子,也有意跟他一辈子走在一起。

    可她太清楚这个社会了。

    没结婚的时候,她只要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就可以。结婚后,她要面对的就是这个男人的所有家人,到时候就会有人催她生子,有人要求她以家庭为重的等等,诸如此类的。

    她不想早早就将自己陷入这样的状况。

    倒不是不信任眼前的男人,而是大多数的男人都不知道女人在婚姻里,要承担的比他们多多了。

    虽然早就猜到没这么好说服眼前的姑娘,但真的听到这样的结果,顾衍之还是有些失望,“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妒忌那些被你放在心里的茶叶、笋干、兰花。”

    “那你就做好妒忌一辈子的准备吧。”林念安没安抚他,而是很认真地说道,“因为这些会是我一辈子的事业。”

    他之所以会被眼前的女子吸引,大概就是她身上这份对事物的执着吧,“还好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事业心强的女子,早有心理准备,不然这会儿指不定多少失落。”

    “说我事业心强,你也不遑多让。”要不是事业心强,哪里会扎根在他们这个小地方,跟着社员们日出而作,日落处理公务上的事。

    两人短暂的见过面后,又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顾衍之忙着处理这些的时候,被林念安拜托的林三婶也没闲着,在她铺天盖地的宣传下,几乎整个上板大队都知道:林念安要引种一个新茶种,叫肉桂,一斤能卖十几二十块。种得好的,一亩一年能挣几百块。

    一亩地一年能挣几百块钱,那可是几百倍于他们现在的收入,几乎所有人的心动了。

    大家争相打听,都想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打听到的结果是武夷山那边已经有人种这种新品种的茶叶,没到一亩赚几百块钱这么夸张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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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但一亩赚个大几十上百块的却是可以的。

    相比较他们一亩地种出来的水稻,可能还不够一人吃一年,一亩地种茶叶能收大几十上百块的,还是非常值得种植的。于是,所有人都争相找林念安报名。

    哪怕只订购几十株,林念安也好脾气地一一给登记了。

    独独林婆上门的时候,被林念安拒绝了。

    林婆不服气地找她理论,“都是邻里乡亲的,你为什么答应所有人的订购,独独不答应帮我订购,你是不是瞧我老婆子好欺负?”

    林念安冷笑地看着又开始胡搅蛮缠的老婆子,“自打我开始茶叶买卖来,你几次三番找茬,看在族长为您求情的份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真正彻底不收你家的茶青。”

    “没想到你不懂知足就算了,还伙同别人写信举报我跟顾同志男女关系不正当。也就这两年政策不像早些年那么紧,不然我是不是早被抓去批斗了。”

    “就你这种心思歹毒的人,我可不敢再跟你有任何牵扯,免得哪天被你从背后捅死,我都不知道。”

    憋了许久的林三婶,见林念安终于说起这事,当即两手叉腰骂开了,“你个挨千刀的,做了这样的事后还好意思在这里说邻里乡亲的。人顾副书记跟安安男未婚,女未嫁,两人就算真有意发展成对象,也是合理合法的。更何况人两人之间压根没那个意思,你却在这里乱造谣。”

    “也就安安气性好,只是不帮你买那肉桂的茶种,换我身上,不撕烂你那张嘴巴,我都不姓林了。”

    在场的人,纷纷出言指责林婆,林婆受不住地逃也似的离开。

    离开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找族长。

    这次她没见到族长,就直接被族长的妻子轰出家门,“我已经跟我家当家的说,再敢管你的事,以后就不要进这个家门。他不会,也不敢再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以后别再上我家来。”

    解决了林婆,出了心中那口恶气后,林念安开始专注跟省农科院对接茶苗的事。

    在她的反复沟通下,肉桂茶苗最终按八分钱一株卖给他们,秋后发货。丹桂母本只有几十株,不对外,但可以作为“新品种区域试验”的合作点,免费提供,条件是定期记录生长数据、配合科研人员取样。

    听说了这样的好事,林二狗一脸怀疑,“天下真能掉馅饼?”

    “二狗哥你不懂。”林念安尽量组织林二狗能听得懂的语言,认真解释道,“所谓的免费不过是我们不用出钱,但我们出其他的啊。丹桂还在试种阶段,什么样的气候和土壤最适合种植这个品种,专家这会儿也不知道。这就需要他们找地方做种植实验,咱们这里本就是茶叶种植区,就算我们不找过去,他们应该也会来这里试种。”

    “他们自己找地方,费时费力,不如干脆免费给我们种,他们直接派人来指导观察记录,这就大大节省了他们找人着地的时间。”

    “说白了,我们跟他们是各取所需。”

    林二狗本就是个脑子活络的,大概听懂了她的意思,“那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