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林念安的软刀子,顾衍之就强硬多了。
钱大队长和林会计本就不是经得住查的,没人动他们,不代表没人知道他们的问题。只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不犯蠢,或者没人追究。
可惜他们偏要自己作死地刷存在感,顾衍之干脆就拿他们杀鸡儆猴,震慑震慑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他的动作很干脆,都是直抓命门的。针对负责生产、征购的钱大队长,他直接去公社粮站,调出上板大队近三年的征购情况,然后通知钱大队长到公社见他。
钱大队长几人以为举报信写得隐秘,不会被发现。可心里有鬼的人,面对刚被自己做鬼陷害过的人,总难免多想,是以在赶往公社的路上,钱大队长的心里一直在打鼓。
站在顾衍之办公室门口时,这种心虚感,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他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跑。
可他还有一丝理智在,知道自己就这样跑了,他的大队长一职大概也做到头了。
大队长的工作,可是他的命门。
他不敢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敲开门。
顾衍之的办公室很简陋,一张三屉桌,两把硬木椅,墙角立着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很多文件,文件旁边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眼的搪瓷茶杯。
钱大队长推开门,就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顾衍之,“顾副书记,您找我?”
顾衍之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钱大队长,坐。”
虽然已经尽量克制,但钱大队长还是很心虚,他不敢看顾衍之,坐也只敢坐三分之一的椅子,整个人拘谨得不行,“不知道副书记找我来有什么事?”
上次召开基层干部会议,这人可完全不是眼下这副眼神闪躲、做贼心虚的样子。所以啊,这人啊就是不能做亏心事,“最近夜里睡觉,有没有经常感觉有鬼在敲门?”
顾衍之的话,让钱大队长刚掏出的烟直接掉在地上,他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地看着顾衍之,急促地吞咽着口水,“副书记您在说什么?”
顾衍之眼睛直直盯着钱大队长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语气笃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钱大队长下意识地摇头,“不……不…不我不知…不知道您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的第一反不该是做的亏心事被发现的惊恐,而是疑惑。所以,还需要我拿更详细的证据出来吗?”顾衍之丝毫不觉得跟个大队长对峙掉身份,于他来说彻底杜绝这种不正之风,才是关键。
确定顾衍之已经知道他干的事后,钱大队长反而没了心虚感,“你敢说你对林念安那小妮子,没半点非分之想?”都是男人,谁还不了解谁啊。
“我没私下议论人的习惯。”顾衍之没落入跟对方争辩的语言圈套,“我顾衍之做人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哪天我真有意跟某个女同志结成革命伴侣,一定第一时间光明正大告诉所有人,不会畏首畏尾好像见不得人的样子。”
“所以就不劳烦钱大队长,私底下为我操心人生大事了,嗯?”私底下三个字,顾衍之咬得特别重,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顾老爷子是开国初最铁血的军人,他奉行铁血教育,顾家男儿哪怕没参军,也都被送到部队专门训练过。别看顾衍之一脸书卷气,他真摆起气势来,丝毫不亚于战场上那些铮铮男儿,一般人难以招架。
此时的钱大队长就感觉到他那盛放的气势,整个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知……知…知道。”
顾衍之深知身份气势压人,压得住一时,压不了长久。
是以,他很快收好自己身上的气势,又恢复成平和的顾副书记,“我翻看了你们大队过去三年的征收任务,从来没按时完成过任务。”
看着对方四平八稳的样子,仿佛今天单纯叫自己来谈公务,后背已经全湿的钱大队长,便知道自己玩不过这个空降来的副书记,他当即调整自己的状态,“我们不是没商量过分产到户,可是有第五、第七生产大队的失败案例在跟前,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副书记您懂门道,不仅解决了上板大队和塔下大队迟迟未能解决的分产到户问题,还解决了第五、第七生产大队分产到户后一直未能提高产量的问题。要是副书记早日到下派到咱们这里,咱们指不定早就跟上国家的步伐。”
如此深谙官场的溜须拍马,难怪如此贪恋手中的权力。
不过,只要对方能将心思放在正事上,那圆滑一些也无可厚非。
最怕一脑子歪心思。
想到此,顾衍之最后敲打道,“今年形势大好,我不希望再出现税粮征收不及时的情况。钱大队长抓生产的老资格了,想来一定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新面孔,更有一套,你说是不是?”
谈话的节奏完全被顾衍之牢牢握在手里,钱大队长只有擦着额头上不断往外冒的冷汗,连连称是,“保证不让组织失望。”
“那就夏天公粮征收见真章。”比起空洞的口号,顾衍之更喜欢有具体指向的说辞。
钱大队长走出公社大门时,发现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半点基层工作经验的年轻副书记,竟然这么有能耐。不然,就是有再多的想法和不满,他都会憋着。
他知道这次对方不追究自己的恶劣行径,不是给他机会,而是要抓着他的辫子,让他不敢再乱来,这总比再上来一个新的大队长要好。
果然是大地方来的,见过世面的人,年纪轻轻就心思深沉,完全不是他们这种乡下小老百姓可以比的。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钱大队长前脚离开办公室,顾衍之后脚就带着早就等着他的公社老会计,直奔上板大队。两人一到上板大队直奔大队办,将赵支书和林会计堵在大队办。
还在猜测顾衍之叫钱大队长去公社干什么的赵支书,见到自然出现在面前的顾衍之两人,赵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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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下意识站起来,“顾副书记、刘会计,突然到来可是有什么事?”一边说一边找杯子给两人倒水。
“赵支书不用忙活。”顾衍之叫停赵支书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公社安排各大队自查账目,为年底的财务大检查做准备。老刘经验丰富,我让他先来咱们大队指导指导。”
站一旁的林会计,听到顾衍之的话,脸色瞬间煞白。
正是知道自己的账经不住查,他才着急着想把这个力推分产到户的干部弄走。没想到费尽心思写的举报信,不仅半点起不到作用,还让这个人找上门来了。
他不想拿出那些账册,立着那里不动,脑子里想着借口,“最近忙着分产到户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将详细的账记好,缓几天再看行吗?”
“我们这次主要看旧账。”
就是旧账有问题,“锁账本的钥匙被我落家里,我这就回去拿。”
顾衍之将视线落到赵支书身上,“按理说支书这边有备用钥匙吧?”
同一个锅里吃饭的人,赵支书怎么可能不知道林会计的账经不起查,顾衍之摆明是有备而来的,再拖着不给看意义不大,他只能干脆地拿出备用钥匙,“在这里。”
顾衍之接过钥匙,递给刘会计,“麻烦您了。”
“应该的。”接过钥匙,刘会计叫上已经石化的林会计,一起去看账。
那边两个人看账薄去,这边就剩顾衍之和赵支书。
赵支书是个性格耿直有话直说的人,他向来不惧任何人,可面对顾衍之,他没由来的多了几分气弱。他知道这是对方做成了,他一直反对的分产到户的事,让他意识到分产到户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怎么个分法。
要是他不一根筋地反对分产到户,而是像眼前的青年一样,想办法解决分产到户后会遇到的麻烦,并且提供得当的解决方法,那上板大队的分产到户也许早就实施开了。
“我是真心觉得集体比个人好。”毕竟这是他坚持了一辈子的理念,他还曾因为这个坚持获得过荣誉,“但你用事实告诉我,分产到户更适合当下的社会,我看到了,也承认我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你放心,我会自己向公社请辞,不会耽误大队的发展。”
赵支书的脾气倔,嘴巴硬,确实不那么讨喜,但这是他的性格所致,他的不分产到户,更多是信念的问题,不像钱大队长和林会计那般为私欲。
顾衍之头疼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却喜欢这样的行事作风。
他找钱大队长和林会计的麻烦,主要是这两人的所作所为都为私欲,他必须杜绝这种不良风气。赵支书这边他没打算做什么,“曾经你认为集体制对社员有利,你就一辈子都在维护这个东西。现在你知道分产到户对社员有利,我相信你能像曾经维护集体制那般维护分产到户,大队还需要您这样的人坐镇。”
“是这样吗?”赵支书有些不确定,毕竟因为他的原因,上板大队的分产到户晚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