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举报信的内容,顾衍之都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了。
他想过各种可能,独独没想到书记口中说的这种。
“先不说包产到户政策,目前还处在试点阶段,详细流程尚未梳理清楚。就是已经有相关流程,也没有绕开您,我私底下把这事办了的道理啊?”
“虽然现在举报信不像早些年那么敏感,但也不可小看。”书记当然知道这是无中生有,毕竟相关工作顾衍之都跟他汇报过,“既然有人写这样的举报信,就证明你某些行为叫人误解了。咱们国家干部,要很注意跟群众的距离。”
“您说的是。”顾衍之脸色有些沉。
他知道推行分产到户的事,肯定会给自己招惹一些麻烦,但他没想到会牵扯到林念安。
这两年男女关系,虽不像早几年那么敏感,却也绝对不宽松。
无论为林念安,还是为自己,他今天必须将事情始末说清楚,不然林念安可能被认为行为不检点,他可能落一个公私不分的形象,“但我不认为我有哪里为人所诟病。”
他跟书记提过荒山承包的事,但没讲详细,“信里写到的林念安林同志,有意承包荒山,引种新茶种。为此,我们一起看过几片荒山,但每次同行的还有同样想承包荒山种新茶的广达茶场的张明远张同志。”
“林同志怕她一个姑娘家跟两位男同志在荒山野外窜,影响不好,还邀请了林大壮两夫妻一起。”说到这里,顾衍之一副不痛快的样子,“为此我当时还有几分不高兴,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而后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还好我素来尊重女同志,虽不满意她的要求,最后还是答应她了,不然现在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那林念安就是上板那个一斤茶卖到16块钱的姑娘?”显然林念安春茶一事上的动作,已经在公社挂上名号。
“是她。”顾衍之点点头,“林同志的身世有些坎坷。”而后简单说了她的身世以及遭遇,“她说土楼养育了她,她要为土楼做些什么,是以春茶挣的那些钱,她都打算投入到新茶种的种植推广中。将来茶叶的产出,拿出百分之三十用在茶叶专业合作社上,更多服务和帮衬到种茶的社员身上。”
“你搞种田专业合作社?她搞种茶专业合作社?”
老书记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态度。顾衍之打小没少接触各种职务的人,按说不该怵公社书记这样的基层干部,可他眼下却是无端的紧张。
他怕自己一个没应对好,平白给自己以及林念安以后的工作招来阻力。
身侧攥紧的手,已经汗津津,他却无暇顾及,紧绷着神经,用尽量公正的语言,缓缓说道,“开完各大队长、支书会议那天,我下上板大队偶遇从广达茶场回大队的她,跟她聊起分产到户的事。我提到找农技、水利以及供销等部门一起干分产到户的事,她说与其多部门协调诸多麻烦,不如直接成立一个新部门。”
“她这么一提,我立马想到现在各国营大厂正在进行的专业化协同合作。可以说这个种田专业合作社是我跟林同志思想碰撞,一起想出来的。”
说到这里顾衍之就停下嘴,没继续说。
举报信把他跟林念安往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男女事情上写,他闭口不谈林念安会给人做贼心虚的感觉,讲太多又会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什么,这样陈述事实最合适。
“我当是山里头飞出了只凤凰,没想到是真凤凰。”说白了只要上头的政策能顺利实施,具体的个人是什么情况,书记没那么多精力管,这次会关注,主要还是那封举报信,“她的突然冒头,很明显让一些人眼红了,记得提醒她一句,权当结个善缘。”
作为公社书记,市里的领导圈子,他多少知道一些。沈家以前嫌弃这个乡下长大的姑娘,以后可不一定。眼前这个青年,虽有着良好的出身,但毕竟主要关系远在北京。
要是因为这位林同志跟市里的沈家攀上关系,也算多了条人脉。
多少听出书记画外音的顾衍之,心里默默琢磨,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最后终究只应了一句,“行,再有碰上她,我提醒她。”
举报信的事,书记点到为止,就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
“这两天我跟两位主任就你前些天提出的个人承包荒山流程,做了详细的探讨和评估,一致同意你草拟的三步走流程。具体方案梳理出来后,会以文件的形式先下发到上板大队和塔下村。这个方案既然是你草拟,详细情况你最清楚,那相应的合同也由你出具初稿,到时我再召集大家一起开会探讨定稿。”
眼前的书记和他口中的两位主任,都是从最基层爬起来的,都是四五十岁的老资格,都经历过那个特殊的十年,书记甚至被边缘化过很多年。
如今几乎都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新政策推行不顺利,他们并没太费心去解决。所以当时书记说公社不会给多少支持时,他只说公社不要成为阻力就好。
这会儿书记这样安排,他也乐于接受,“行,我这几天草拟好,下次来公社再递交给您。”
该说的事说完,顾衍之就离开公社,返回上板大队。
回程的自行车,他不像来时蹬得那么快,而是慢慢地一边蹬一边想举报信的事。
塔下大队有广达茶场牵头,他们的分产到户基本没反对的声音。上板大队大队长、支书这些人却是碍于下面群众的压力,不得不接受的。
不出意外,举报信应该出自他们的手。
顾衍之很庆幸自己有定时跟上级汇报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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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更庆幸为了不落人口舌,他跟林念安之间的所有往来,都有其他人在场,不然这举报信的事,还真是不好自证。
想到这些,顾衍之暗暗决定,以后要更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免得给自己,给林念安招惹麻烦。
回到上板大队,他没特别做什么,只在某次偶遇林二狗的时候,大概跟他讲了下举报信的事,让他帮忙查查是谁在背后捣鬼,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他组织的种田专业合作社,不止服务上板大队和塔下大队,也为早先私自分产到户,却因为各种原因没增产的第五、第七生产大队。
这两个生产大队分田没分好,导致有的分到的都是好田,有的分到的都是贫瘠的山田,短时间内重新张罗分田不可能,却能在水利灌溉、施肥方面做文章。
于是,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这两个生产大队各家的稻谷长势,也有明显的变好。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分产到户后的人家,全家的劳动力不用都被绑在种田上,节省下来的劳动力可以找其他方式谋生。
于是,主动提分产到户的大队越来越多,负责此事的顾衍之,忙得脚不沾地,无暇他顾……
林二狗那边得了顾衍之的请托,当即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让他们帮忙查他们大队人员的异动。几天后,拿到结果的林二狗,意外地看着纸张上的几个名字,起身去找顾衍之。
得知顾衍之最近的工作重心在长教大队,距离上板大队较远,林二狗干脆放弃找顾衍之的念头,直接找另一个当事人林念安,将事情告诉她。
林念安这才知道有人写举报信,举报顾衍之假公济私偏帮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好,“……”
“顾同志的意思是这事不用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作为林念安的合作伙伴,林二狗知道她跟顾衍之之间没捅破的那层纸,“有些人的骨子里藏着坏脓的血,不值当对他们抱有仁慈之心。”
“你说的没错。”看着名字赫然在纸上的林婆,林念安发现自己对她还是太仁慈,“我会跟族长说,秋茶他要是再想帮林婆,他家的茶叶只能他自己想办法了。”
虽然之前为了立威不收林婆的茶青,但并没反对族长拉她一把的做法,也没有影响她家的收入。她以为事情就这样了,没想到对方又暗戳戳在背后捅她一刀。
看着纸上另外两个名字,林念安又说了句,“所以最可怕的人不是赵支书这种态度鲜明的人,而是钱大队长和林会计这种有想法憋在心里,背地里暗暗搞事的人。”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赵支书。”所以人心隔肚皮,是人是鬼,真的不能单看表面,“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做的顶多就是不收他们的茶。”林念安摇头,“主要看顾同志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