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音悠悠转醒,刺眼的阳光透过床幔消减许多,只剩温热的暖意,她缓缓撑起身子,缓了半响,待不适感缓退后正欲起身时,床幔从外被人挂至两侧。
她以为来人是兰心,随口吩咐道:“兰心,帮我备一杯温水。”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青瓷茶盏伸至眼前,她伸手接过,有些诧异地望向来人:“殿下?今日不是衙门当值吗?”
裴晗奕上前坐在榻边,温柔地将她头顶几缕支棱的发丝拂下,而后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向孟大人告了假,今日在家中陪你。”
裴晗奕自信王谋逆一案后便被调往了兵部,官职虽不高,但处于六部之中,总能有许多益处。正巧沈总世代武将,他虽上不了战场,如此一来也能帮衬几分。
而四皇子裴晗泽则入了礼部,朝臣私下均在猜测圣上此举何意,四皇子出宫立府却迟迟未定封号,现下又被调入较为清闲的礼部,远离权力纷争中心。
陆繁音也有些好奇,立储之事如同一潭混沌的死水,平静的水面却看不透内里,只等有人掷下一粒石子,便能搅乱整个局面。
她瞧着裴晗奕这闲散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当初不折手段引得信王掉马,如今却又回到安于现状的闲散亲王。
“阿音,”裴晗奕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裴晗奕看着她嗫嚅半响,有些别扭地开口道:“以后能不能莫要再唤我殿下了,显得有些生分,寻常夫妻之间这样疏远。”
看着他耳根处泛起的一抹红,陆繁音低笑一声,她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只是不过一夜,这人怎么脸皮薄了许多,让人更想逗逗他。
她起身将杯子置于不远处的桌上,而后转过身,双手向后撑在桌上,支起身子,带着狡黠的笑:“那我唤你什么?阿奕?晗奕?还是~”
她刻意拖长了声音,假装思索着而后笑道:“晗奕哥哥!”
“阿音!”裴晗奕耳根倏地红透,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得意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一笑,他当然听得出陆繁音在学昨日林微月唤他的语气,可他与那林小姐真的没有半分瓜葛。
从她口中听到“晗奕哥哥”四个字时,并没有令他反感,反而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悸动,如果可以,他想听着她哭着叫出这个称呼。
脑中浮现的画面让他喉咙有些发紧,他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再度涌起□□,似要将对方拆吞入腹,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方才的失态,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暗哑:“阿音开心便好。”
而后陆繁音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湖蓝色的衣裙坐在铜镜前,拿着木梳缓缓地打理着头发,正想着将兰心叫来,裴晗奕便走至身旁,拿过她手里的木梳,笨拙地梳理着她的青丝。
在陆繁音的引导下,裴晗奕费时近半个时辰终于完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陆繁音对着铜镜仔细瞧了瞧,也未多言,而后静静地看着裴晗奕从妆奁中拿出画眉笔沾取着眉粉,有些笨拙地替她画着眉。
原本细长秀美的远山眉,在裴晗奕精心绘制下逐渐变得粗黑,在清秀如白玉般的面容之上格外突兀。
裴晗奕瞧着那突兀的秀眉有些泄气:“今日我才算知道,每日上妆也非易事。”
陆繁音接过他手中的画眉笔,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安慰道:“晗奕已经做的很好了。”
二人相视而笑,裴晗奕接着慢慢悠悠地为陆繁音弄完妆面。
而后她随手在妆匣中挑选了几个发饰递给裴晗奕,簪完后唯独双鬓看着空落落地,缺点什么。她微蹙着眉翻找半响,神情中有些失落:“我最喜欢的那对流苏发钗怎么不见?”
思索半响,神情恍然大悟:“应是还在西院,我去瞧瞧。”
她站起身,说罢就急匆匆地往外走去,裴晗奕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只见藕粉色的大袖从手中划过,有些无奈,好歹用完早膳再去也不迟。
他瞧着陆繁音的背影,平日也未见她对首饰如此上心,今日却一反常态,颇有一种非那流苏发钗不可。
阿音,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晗奕握紧悬在半空的手,唤来了成珲:“你派个可靠的人跟着王妃还有她身边的兰心,发现异常立刻向本王禀报。”
——
西院中几个洒扫的下人正偷着懒,自王妃搬去东院后,这西院便空了下来,虽无人居住,可洒扫的下人仍旧未调往别处。
“王妃都搬去东院了,这西院还得天天收拾,有什么用?”
“怕不是为侧妃娘娘备的吧。”
陆繁音刚踏入院门就听到那些下人的闲谈声,她不禁绞紧了手帕。
她怎么忘了,寻常人家三妻四妾已是常态,更何况裴晗奕是皇子,单凭他的身份,就会有许多人上赶着将女儿、妹妹嫁进肃王妃,哪怕不是正妃,哪怕只是妾室。
“王妃娘娘。”眼尖的几人见她出现皆是惊恐,急忙下跪请安,低下头有些害怕,方才那些话若是王妃听了去……
陆繁音带着冷意视线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厉声道:“妄议主子可是重罪,若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几人浑身一抖,低声应下,而后起身拿着东西慌乱离开。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平复着翻涌的内心,走向她原本住的那间主屋,屋内陈设未成改变,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拿出角落里的木匣,取出其中的宣纸和笔墨。
待研好了墨,她闭眼提笔沉思半响,内心的挣扎最终有了答案,而后落笔,不多时,一张复杂的布防图跃然纸上,正是她昨日在裴晗奕所见的南昭布防图。
她虽无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记下七八成的内容不成问题。
待做好一切,她将宣纸塞入竹筒之中,物归原处,转身走到妆台旁从最下面的匣子中拿出两支流苏发钗,簪在鬓侧。
回到东院时,裴晗奕正坐在桌前等她,她察觉到他的眼神落在她的鬓侧的发簪上,微微一笑:“这发钗是母妃赠予我的,今日是晗奕亲手为我挽的髻,我想只有这对钗才能衬得上。”
“吾妻,甚美。”裴晗奕起身伸出手将她拉至身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温热的吻。
用完午膳,二人到四皇子府时已是申时初,恰巧裴晗泽与杜婉宁也刚回府不久。
中堂正厅,四人俩俩相对而坐。
裴晗奕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经意提起昨夜陆繁音在四皇子府中遇见黑衣人一事。
下一瞬裴晗泽面色一沉,自责道:“三嫂可有受伤?”
陆繁音摇摇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打紧。”
裴晗泽握紧双拳:“都怪我,若是我再谨慎些三嫂就不会受伤。”
“自责有何用?大婚之人府中守卫森严,那人只可能是早就埋伏在了府中。”他身旁的杜婉宁搁下茶杯,幽幽道。
裴晗泽也想到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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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那黑衣人可有什么异常?”
裴晗奕还未答话,杜婉宁再次开口:“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便由他们自己解决,后院备了些茶点,繁音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去后院。”
陆繁音看了一眼屋内神情严肃的兄弟二人,想了想同意了她的提议:“正巧,我也有东西给你。”
而后俩人起身离开,只剩面面相觑的兄弟二人。
后院花园凉亭中,陆繁音将先前备好的锦盒轻轻推到桌子正中。
“让我猜猜繁音准备了什么贺礼。”杜婉宁将其移至眼前,却不急于打开,单手撑在颌下,望着她的双眼,挑眉一笑,“莫非是绣品?”
陆繁音颔首,却未说绣的是何东西。
杜婉宁又将那盒子重新推回:“若是什么喜被,那便免了,你也知道这婚事与我而言,并无半分喜,喜的只有皇上皇后还有我的父亲母亲。”
陆繁音也不恼,笑道:“打开瞧瞧不就知道了?”
听她此言,杜婉宁来了兴致,又将锦盒移了回来,打开一瞧,竟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在光下细密的丝线泛着柔光。
杜婉宁轻抚过那朵莲,合上锦盒:“繁音所赠,甚得我心。”
半个时辰后,裴晗奕与裴晗泽商谈完毕,便一同到了后院寻人,只见二人在凉亭中笑谈甚欢。
“三哥,三嫂何时与婉宁这般亲近?”裴晗泽双手抱臂,有些不解。
“我如何知晓?”裴晗奕斜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凉亭。
“诶,三哥,你等等我!”
“阿音,”裴晗奕走到她身旁,又瞧了一眼她对面的杜婉宁,收回了本想牵她的手,“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裴晗泽赶到时恰巧听到这句话,还未缓过神,随口答到:“正好留下来一同用膳啊。”
“多谢四弟美意,只是出门时晗奕特地吩咐府中厨子熬了鸡汤。”
裴晗泽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与三哥已经许久未能坐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了。
——
马车经过西市时,陆繁音叫停了车:“晗奕,我上月在布坊定了几尺云锦,算算日子应该到了,你陪我去拿好不好?”
若是她留下裴晗奕一人在此,他必定会起疑,不若叫上他一起。
裴晗奕温柔一笑:“好”
踏进布坊,陆繁音走到柜台前:“我上月在你们布坊定了五尺云锦。”
那伙计拿出账本仔细翻看,道:“夫人稍等,我去叫掌柜的。”
裴晗奕暗中打量着这布坊,觉得有几分熟悉,再仔细一瞧他才想起,那日春枝派人传信王妃晕厥便是在此店。
京中布坊上百家,为何阿音独爱这一家?未免太过于巧合。
“晗奕,你瞧瞧这布怎么样?”趁那伙计前去叫人,陆繁音又瞧了瞧店里新上的布料。
裴晗奕回过神,走上前见她手中拿着的鸦青色如意暗纹绸缎,道:“甚好。”
陆繁音伸手仔细翻看着那绸缎,微微抬手,袖中的东西滑落绸缎之下,此时伙计正巧带着掌柜赶到。
“夫人,您的云锦。”掌柜笑盈盈地将锦盒递给她。
她仔细查验后,命身后跟着的兰心收了起来:“对了,方才那鸦青如意暗纹绸缎送五尺到肃王府。”
“好嘞。”掌柜收下银锭,送二人离去,折回店中从方才她所提的那块布下摸出一个小竹筒,紧握在身后,转身进了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