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晗奕赶到时,院中一片混乱,地上一片暗红,干涸的血迹黏附在地砖之上,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蒙面黑衣人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死状惨烈,他的身旁摆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剑。
身上跟着的林微月见此情景,脸色血色瞬间褪去,躲入林鸿身后,惊慌叫喊:“杀人了!”
裴晗奕一记冰冷的眼光凌空而来,吓得她立马闭了嘴,一时竟不知是地上的死人令她恐惧,还是眼前脸色阴沉如修罗的男人。
林鸿身形也是一僵,颤颤巍巍地拭去额上的冷汗,急忙道:“王爷放心,今夜天色阴沉,臣与小女什么也没看见。”
“滚!”
“是是是。”林氏父女二人如获大赦,几乎是跑着离开。
耳边聒噪声终于消失,他仔细查探着周围,寻找着陆繁音的踪迹,若是劫财,倒不至于动刀剑,若是寻仇,也未曾听闻她与谁起过争执。
那若是……
裴晗奕握紧双拳,想到了某种可能,皇后嫡子大婚,守卫森严,那贼人只可能是四皇子府中之人。
裴晗泽当真是好算计,以为劫走陆繁音就能拿捏他吗?
不远处花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快到跟前时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向他敲来。
他一看竟是陆繁音,悬着的心倏地落地,手指微颤着握住她挥棍的手,柔声道:“阿音,是我。”
陆繁音动作一顿,手中木棍落地,而后扑进他的怀中,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紧绷已久的弦此刻断裂,裴晗奕温厚的怀抱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来迟了,让阿音受了苦。”裴晗奕满眼心疼地往下怀中抽泣的人,她无助的模样直击心底,拨乱了他的心弦。
未过多久,陆繁音情绪逐渐平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急忙退后两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方才那侍女将我带到此处,从树丛后窜出一个黑衣人,打晕那名侍女,威胁交出身上值钱的东西,我本欲与之周旋,谁知黑衣人竟持剑相向,我只好假意求和,趁机夺过他的剑,争抢中向他刺了几剑,他竟死了。我怕他还有同伙潜伏在府内,便躲在树后,本想待安全后再回前院,未曾想王爷竟寻了过来。”
裴晗奕沉思片刻,问道:“黑衣人可还说了别的?或是提起什么人?”
陆繁音茫然地摇摇头,不知他何意:“没有,难道……”
她话音一顿,想到某种可能双目倏地睁大,眼神中满是诧异与惊恐,双手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这贼人不是劫财?”
裴晗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到黑衣人的尸首旁,蹲下身仔细探查。
黑衣人胸腹部有三四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与陆繁音所说无异,可这满地的血却不像是只有这几个伤口能流出的。
他抓起黑衣人的手腕,尸体冰凉诡异的触感让人有些不适,裴晗奕皱着眉仍旧面无表情。
翻起右手腕的衣袖后,映入眼帘的一朵缺瓣红梅让他身形一颤,瞳孔骤缩。
这图腾,他曾见过。
半年前,他自岭南赈灾归来,路上遭人伏击,一场硬战后,那些死士自知大势已去,纷纷服毒自尽。
而那群人身上也有着与今日所见相同的纹身图案——四瓣梅。
后来他暗中查知,这纹案来自京外最大的情报组织百鬼阁,这个组织势力庞大,行踪诡秘,分舵遍布各国,传闻只要给的钱够多,百鬼阁便能做成任何事。
可这无所不为无恶不作的百鬼阁唯独不参与皇室纷争之事,当日遇险若算意外,便当那些人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可今日又当何解?
他微眯着眼看向前院的方向,蒙于真相前的逐渐消散,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否定的事实再次浮现。
若裴晗泽与百鬼阁有着莫大的关系呢?亦或是他本就是百鬼阁阁主?毕竟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真面目。
“王爷?王爷?”
他飘远的思绪被唤回,转过头正欲问陆繁音何事,却见她脸色惨白,身形飘忽,箭步上前将她扶进怀中,这时才瞧见她的右侧衣袖一片鲜红。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他急忙卷起的衣袖,一道渗血的伤痕横亘在白净的手臂之上,伤口外翻露出内里的血肉,伤痕之深可见下手之人力道极大。
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他的喉间,而后是无尽的愤怒,眼眶泛起了红,这些人怎么敢,若是陆繁音未曾反抗,此时见到的莫不是她的尸首。
想到这种可能,他恨不得将地上已经死透的黑衣人千刀万剐。
“都是我的错,若是当时我同你一起,便不会发生此事,阿音莫怕,我带你回肃王府,让成珲进宫传太医。”
说罢,牵起她未受伤的手便要往前院走去。
“王爷不可,”陆繁音拉出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今日四皇子大婚,王爷若是不在,明日京中必有兄弟不和的流言传出,且今夜父皇母后也会前来,此时离开父皇难免惹得父皇不快。”
“妾身并无大碍,简单包扎便好,待回府再找大夫。”
裴晗奕看着她装作若无其事,极力扯出笑容安抚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千万根细小的针扎进,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他默默地接过她手中的手帕,小心翼翼将伤口处的血渍擦拭干净,露出有些狰狞的伤口,好在此时已不再渗血,又从怀中拿出创伤膏,用指腹沾取,抬头看向她。
“阿音,若是疼,便咬我,不要伤了自己。”
冰凉的药膏被人轻柔地涂抹于伤口之上,随之而来的是如抽筋拔骨般的疼痛,如千万只蚂蚁撕咬着她,陆繁音紧咬着牙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呻吟。
额上冷汗顺着发丝落下,瞧着裴晗奕伸至眼前的手,她很想咬上去,让他分担自己的痛苦,可最终她还是没狠下心。
未过多久,方才噬骨的疼痛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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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额前的碎发已经浸湿,黏腻点感觉让她有些不适,下一瞬骨节分明的手伸至眼前,替她拨去了碎发,而后笨拙地整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髻。
“吉时快要到了,还是早些回去吧,新婚之日不宜见血,明日再将此事告知四弟。”裴晗奕撤回身,牵起她的手向前院走去。
陆繁音微偏过头,看向地上的尸首,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
鞭炮声响,硝烟中新人执手款步而来,一旁宾客止不住赞叹,此桩婚事当真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陆繁音有些恍惚,此番话语,她也曾听闻,她与裴晗奕大婚时,那些人也是这么说,不过在他们口中般配的是裴晗奕与杜婉宁,而她只是毁人姻缘,夺人夫君的外人。
人心善变,向来如此。
悲欢喜乐,不过是别人的谈资罢了。
一旁的洪安伯夫人笑容满面,神色中满是得意,高位之上的帝后二人虽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眉眼间也带着笑。
似乎所有人都对这桩婚事满意至极。
仪式结束,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新娘回了新房,陆繁音看着杜婉宁穿着艳红喜服的背影出了神,罢了,贺礼来日再送给她吧。
宴席开始,陆繁音随着女眷落了座,身后几位本就熟识的夫人热切地交谈着,而她坐在其中听着她们闲扯东家长西家短,甚至是离谱至极的宫廷秘闻,倒觉有趣。
“诶,你们可听闻信王妃近日跟洪安伯嫡子,就是四皇子妃的亲弟弟杜柘正打的火热。”
“信王妃?”
“柳府的大小姐,柳芸娘!”
陆繁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嘴角带上一抹笑,庆幸芸娘离开了这吃人的京城,获得了新生。
“诶,说起四皇子妃,你们方才瞧见肃王那脸色,啧啧,那叫一个难看。”
“我也瞧见了,不过啊,满京谁不知道当初肃王与杜姑娘两情相悦,可惜有情人难成眷属。”一位夫人不禁感叹道,好似她亲眼见证过俩人情深义重的场面。
“我瞧着肃王那样子,压根没忘掉杜小姐,说不定哪一日……,诶,你扯我作甚。”左后方的某位夫人凭着醉意说得正起劲,却被身旁的人扯住衣袖,语气中有几分不满。
几位夫人纷纷指了指前方,方才那位夫人瞧过去,瞬间清醒,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凉意。
竟忘了肃王妃就在前桌,方才那些话与谋逆无异,若是这位真计较起来,她们都没好果子吃。
而后席间静若寒蝉,只有皇后与洪安伯夫人有时会说上几句,众人也只是搭腔。
散席已近戌时,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下,树影摇曳,肃王府的马车停在偏门外的巷子里,成珲与兰心正候在一旁,待二人出来时急忙迎了上去。
兰心眼尖,看到陆繁音右侧衣袖上的血迹,霎时红了眼眶,有些心急:“主子,发生何事?”
“回府再说。”陆繁音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