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万事皆宜。
申时刚过,街上便传来爆炸声,杜府位于城南,四皇子府邸则位于城北,迎亲队伍穿过闹市,百姓一拥而上争抢着撒下的赏银。
“这孟家当真是大方,瞧瞧这银锭快抵上咱们一个月的银收。”街边一位商贩掂了掂方才抢到的赏银,向身旁看直了眼的摊贩炫耀道,只是这炫耀中多了几分阴阳。
这些皇亲国戚手指缝中漏下的一点都够他们这些人衣食富足地过一辈子。
而这孟家更是富可敌国,孟家世代从商,到了这一代却出了一个文曲星,仕途顺遂官至宰相,这孟宰相的胞妹更是入主中宫。
陆繁音停住脚步听着摊贩们言辞激切地谈论孟家众人是如何凭借丞相皇后二人的名头“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听完只是淡然一笑。
相较聂家所为,这些都不值一提,在安阳,聂家堪称权势滔天,在民间聂家名头甚至比王室还要好使几分。
待迎亲队伍巡游而过,她才回了王府,刚进门就见裴晗奕有些不悦地坐在中堂:“时辰不早了,快些出发吧。”
陆繁音应了声,进了内屋换了身淡绿色的衣裳,涂上口脂掩去了泛白的唇色,搬来东院后,梦魇频频发作,让她有些心力交瘁,仿若又回到幼时与梦魇常伴的日子。
待收整完毕,二人一同去了四皇子府,马车停在偏门,门口迎接宾客的管家见二人一到便匆匆迎上:“小的给王爷,王妃请安。”
裴晗奕表情淡漠微微颔首,身后随行的小厮立马上前呈上贺礼,管家看着锦盒中色泽温润的汉白玉观音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亲自上前接过合上锦盒。
众人不禁感叹,肃王当真大方,价值连城的宝贝当贺礼随手就送出去。
若是旁人拿出玉观音倒也不会引得轩然大波,偏偏是裴晗奕。
他手中的玉观音可大有来头,传闻前朝开国皇帝立国不久,朝中便有人勾结胡人谋反,眼看叛军就要兵临城下,那位皇帝梦中偶得观音指点,化解了危机,此后几年皇帝寻来民间顶级工匠以及绝品玉料,历时三年雕出了这一尊价值连城的观音像。
百年后,王朝气数已尽,观音像也被人偷偷送出宫外,下落不明,直至沈家先祖机缘巧合下得此宝物,而后传到了裴晗奕手中。
管家唤来小厮为二人引路,行至连廊时,另一侧的几人匆匆迎了上来,带着些谄媚地行礼问安。
“林侍郎,”裴晗奕颔首道。
陆繁音也跟着颔首示意,她记得此人,十几日前曾在王府中见过此人,刑部侍郎林鸿,那日来府中求见时甚至还刻意向裴晗奕打探了她的消息。
话音刚落,林鸿身后的少女便快步上前,十分亲切地拉上裴晗奕的衣袖,轻轻晃动哦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娇憨:“月儿许久未见晗奕哥哥了,怎得哥哥成亲后与月儿生分许多,莫不是因为嫂嫂。”
说话间,眼神偷偷地打量着一旁的陆繁音,容貌倒算得上出挑,却穿的如此穷酸上不得台面,怎么配得上晗奕哥哥。
林微月越想越觉得不忿,比不过杜婉宁也就罢了,这安阳的公主她还比不过吗?这肃王妃的位置不该是她的!她与晗奕哥哥可是青梅竹马。
眼见林微月越说越离谱,林鸿低喝一声:“微月!”
又转头看向陆繁音二人,带着几分歉意道:“小女被贱内惯坏了,还望王爷王妃勿怪。”
说罢,又伸手将林微月轻扯到一旁:“还不快给王妃赔罪!”
看着林微月偏过头,满脸不服地对她翻了个白眼,然后不情不愿地道歉,陆繁音到觉得有些好笑,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正当她想开口时,身旁的裴晗奕轻轻揽过她的腰,往怀中一带,而后看向林微月,语气比深冬的天还要寒上几分:“林小姐,麻烦以后对本王的王妃放尊重些。”
“晗奕哥哥,我……”
林微月瞧他脸色不善,正欲开口辩解,又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眼瞧着他们开开
“父亲,”林微月看着二人的背影,暗恨地咬着牙,“我要嫁给晗奕哥哥!正妃不行,便做侧妃,若是侧妃也不行,那便做妾。”
“你,”林鸿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埋怨发妻过于宠溺,才让林微月变成这样,“罢了,为父只能尽力一试。”
到了前厅,裴晗奕才松开手,陆繁音瞧了一眼他紧绷的脸色,想起方才的插曲,忍不住打趣道:“王爷当真是南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裴晗奕一听背过身,耳根爬上一抹绯红,嘴硬反驳道:“我与那位林小姐只在幼时见过几面,梦中情人更是无稽之谈。”
随后一挥袖转身走入交谈甚欢的人群中,陆繁音见他窘迫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真是与幼童一般幼稚不堪。
“王妃,”一名侍女递来茶水,她伸手还未接过,茶盏一翻坠落在地,溅起的水弄脏了她的衣摆,素色裙摆上晕染出一片淡黄水痕。
侍女一惊,急忙磕头求饶:“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陆繁音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好在只有一处污渍,看那小侍女磕的额头通红,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罢了,你先起来吧。”
离仪式开始还有半个时辰,陆繁音向裴晗奕说明了缘由,便让那侍女带她去后院清理衣衫。
四皇子府与肃王府布局有些相似,前院与后院相距有些距离,路上多是乘着东西匆匆而过的下人,绕过连廊所见人越来越少,不远处的屋子也不似后院该有的样式,陆繁音心中起了疑,叫住前方带路的人:“谁派你来的。”
那侍女身形一顿,颤抖地转过身,哽咽道:“王妃饶命啊,奴婢也是被逼的。”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自前方竹林中窜出,从身后敲晕那名侍女。
看着侍女软绵绵地倒在自己眼前,陆繁音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脑中飞速思考着,这地方瞧着像是府中角落里的偏院,今天喜宴,府中的人大多都在前院,现下她只能靠自己逃出去。
她衣袖中的手死死紧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你是何人?胆敢在今日潜入四皇子府,你可知这是死罪。”
黑衣人嗤笑一声,拔出剑一步一步逼近,冰冷的剑锋上划过寒光,映入她的眼底,陆繁音死咬着唇,直到口中血腥味逐渐弥漫。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眼前的黑衣人,而后轻闭上双眼,若今日当真命绝于此,唯独放不下母妃与阿弟,她只能祈望她那便宜父王还有几分良知。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疑惑地睁开眼,剑尖此时离她不足一寸,只需那人再往前一步,她便会血溅当场。
黑衣人看出她眼中的不解,干净利落地收回剑,以手搭肩向她躬身行礼,语气中却全无半分敬重之意:“还望公主殿下恕罪,对于公主近日的懈怠,王上十分不满,这也算一个警告,王上说若有下次,公主应该知晓是何后果。”
她握紧拳头,遏制着心底的怒气,陆辽当真是无耻至极,上次那事后本以为他能消停上一顿时间,如今又想要她作甚。
“说吧,王上有何吩咐。”陆繁音掩去眼中的厌恶,十分平淡道。
“边境布防图。”
“我未曾听说过此物。”
黑衣人像是早已料到她的答案,向前走了一步:“属下相信公主自有办法,一个月后王上要见到此图。”
陆繁音正欲想办法糊弄此事,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声音有几分耳熟,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着藕色衣裙的背影匆匆跑向前院。
是林微月!
陆繁音微眯着眼,心中暗道不好,若是让人知晓她与此人会面,当真是百口莫辩。
她看了一眼同样心生警惕的黑衣人,忽然计上心头,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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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副柔弱的表情:“这位公子,我有些东西烦请你带回安阳交与我母妃。”
“这……”
眼瞧着黑衣人有了几分动摇,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待到日后事成,我回到安阳定当在王上面前题你美言几句。”
黑衣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
林微月一脸惊恐地跑到前院,气息还未平缓便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裴晗奕的身影。
“小女思慕殿下已久,若是能有缘分伺候殿下,那便是三生的福气啊。”林鸿站在一旁试探着开口,眼神暗中打量着裴晗奕的脸色。
裴晗奕并未答话,只是面无神色地望着檐下挂着的红帐。
林微月走近时恰巧听到了父亲的话,再看裴晗奕并无多大的反应,心中止不住暗喜,若是晗奕哥哥知道陆繁音与别的男人私会,她嫁入肃王府的机会不就来了。
“父亲,晗奕哥哥,”林微月走到二人身前,一脸惊慌,“我方才……”
瞧她欲言又止,林鸿有些心急:“方才什么,你说啊。”
林微月暗中瞧了一眼裴晗奕,又低下头,开口道:“我本想去后院找梓月,谁知迷了路,竟看到王妃姐姐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二人相谈甚欢。”
说罢,林微月抬眸瞧见裴晗奕脸色一沉,眼神也中多了几分杀意,心中大喜,继续道:“许是天黑,我看错了,王妃姐姐怎么会……。”
“在何处?”裴晗奕开口打断她的话,“带本王前去。”
说罢,便大步向后院走去,留下还未转过神的林氏父女,林微月见他走远,提着裙摆急忙追上前:“晗奕哥哥,等等月儿。”
裴晗奕全然不顾身后的呼喊,他死死地握紧双拳,眼底竟浮浮现出几分杀意,他不断告诉自己,一定是林微月看走了眼,阿音怎么会看上别的男人。
可若真是……
那便杀了那个男人。
然后再将阿音锁在府里。
阿音一定是被蛊惑了,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她的眼里、心里只能有他一个人。
裴晗奕猛得停下了脚步,被自己方才脑中浮现的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陆繁音不过是皇后强塞给他的,他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杜婉宁,可为何今日杜婉宁与裴晗泽大婚,他却未生出半分妒忌,也没有半分想要将杜婉宁藏起来的心思。
思索半响,他的脑中愈发的混乱,最终他告诉自己,陆繁音是他的王妃,若是做出什么丑事,驳的是皇家的脸面,他不过是为了维护皇家的面子罢了。
另一边,陆繁音将黑衣人带到一处园宅旁,方才来时她曾路过此处,离前院后院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且鲜有人至。
她走到屋前不远处的湖边,用手掬起一汪水,将衣摆的物质仔细洗去。
黑衣人见她如此气定神闲,不免有些着急:“公主还是快将东西交与属下吧。”
陆繁音浅笑一声,算了算时辰,林微月也该带着人来了。
她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借着弯腰将腰间所藏的匕首反握于手中,而后起身走至黑衣人身前,勾唇一笑:“烦请公子再帮我向王上捎句话。”
黑衣人满是疑惑,还未开口问,一道寒光闪过,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踉跄几步后终是倒在了地上,充满疑惑的双眼望着天。
陆繁音蹲下身,用他的衣衫仔细擦净匕首上的血迹,插入刀鞘:“本宫最讨厌的便是威胁。”
而后拿出一小瓶口脂,用指腹沾取后,拉起黑衣人的手,在手腕上轻涂着,片刻后,一朵梅花纹浮现。
做完这一切,纷乱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一切都是刚刚好。
她抽出黑衣人的佩剑咬着牙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红色的血迹在素白的衣袖上晕染开,如同诡异艳丽的花,钻心的疼痛传来,让她一瞬间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