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繁音回到王府时,已近戌时,暮色四沉,天边还残留一抹红云,屋檐下的宫灯随着风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一进西院,便见主屋灯火通明,秋雨与其他几位侍女候在屋外,她走近一瞧竟是裴晗奕身边侍候的几个丫头,心中起疑,他来做什么?
而后她独自一人进了屋,见裴晗奕正坐在中堂大厅内气质悠闲地品着茶,成珲与成应二人各站一侧,见她进门,齐齐行礼,退到屋外合上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陆繁音十分淡定地走到八仙桌前,为自己倒了杯热茶,瞧了眼左侧的太师椅,转身走到右侧客位落了座:“王爷近日公务缠身,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裴晗奕不答,起身走至她的身侧:“阿音去了何处?这个时辰才回府。”
她抿了口茶,早已料到裴晗奕会问及此事:“婉宁婚期将近,便想着做件喜被当做贺礼赠与她,听闻平安坊内有家绣庄,所售丝线品质上乘,便想着去瞧瞧。”
“哦?”裴晗奕闻言勾唇一笑,握住两侧的扶手俯身而下,挑起她身侧的一缕青丝轻缠于指尖,眸色暗沉,如山涧中深不见底的潭水,本能地让人想要逃离。
陆繁音不着痕迹地往后靠去,微微侧身,躲避着他的视线,想来有人早已将她与柳芸娘会面一事禀报于他,淡然一笑索性大方承认:“买完绣线恰巧遇见信王妃,我见她一脸失魂落魄,便上前问了几句,竟忘了时辰。”
眼见裴晗奕神色如常,并未问起二人所聊何事,她低下头抚平衣摆上的褶皱,不经意问道:“说来也巧,今日出门时妾身听到了些关于信王的传言,王爷可曾知晓?”
“哦?什么传言?”裴晗奕抽身而起,像似颇感兴趣地问道。
“谋,逆。”
陆繁音抬眼看向裴晗奕,一字一顿地吐出堪比晴天惊雷的俩个字,嗓音虽不大,但在空寂的屋内足以让俩人听清。
然而裴晗奕依旧一脸淡漠,并无半分震惊,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随后带着嘲讽地轻笑一声:“传言与否,一切皆成定局,阿音还是莫要牵涉其中。”
他承认了,这一切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陆繁音心中一阵悲凉,双眼微红,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握着扶手,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开口时声音都带着颤抖:“为什么!?信王府其他人是无辜的!”
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在意被他们视为蝼蚁的人的死活,不过是他们棋局中被牵连的牺牲品罢了,甚至连棋子都称不上。
在安阳时,她便见过太多,某一年冬天,她眼睁睁地看着年岁与她相近的一位宫女被王后命人丢在雪地中活活冻死,只因在罚跪时,那位小宫女瞧她快要晕过去扶了她一把,便丢了性命。
不过是杀鸡儆猴,却让无辜的人献出生命,陆繁音看着那小宫女,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恨着吃人的皇权。
“无辜?”裴晗奕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事,笑出了声,“阿音真是单纯,自古以来只有成王败寇这一说法,何来无辜二字。”
眼前之人的模样让她有些陌生,但并不意外,裴晗奕藏于面具之下的真实一点一点呈现在她眼前,不再是带着温柔假面的木偶。
这场仗,裴晗奕赢了,信王被踢出局,有能力争夺那个位置的只剩下他与四皇子俩人,只怕是少不了血雨腥风。
“本王有些乏了。”裴晗奕不想再谈此事,岔开话题。
她正欲起身相送,耳边又响起青瓷般的声音:“阿音何时搬去东院?”
她身子一僵,本以为裴晗奕忘记此事,现下对方提起,只好先找借口推脱:“妾身还未收拾衣物。”
裴晗奕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借口:“东院已备好一切所需物品,阿音只管随本王前去便好。”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陆繁音也不好再推脱,有些尴尬的笑道:“明日,明日,时辰不早,还是早些歇息。”
打发走了裴晗奕,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洗漱完毕后却全无睡意,索性靠在贵妃榻上整理混乱的思绪。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头脑有些昏胀,揉了揉额头眉心,又低头沉思。
信王一事一日还未板上钉钉,她便有一日能救出柳芸娘,只是她现下能用的人太少,该从何下手。
正想着,她起身走到案桌千,写下几个字,仔细折好偷摸交给兰心。
一月后,信王谋逆一案尘埃落定,巫蛊事假,但私藏龙袍一事却无从辩驳,沛国公与段贵妃在殿前跪了整整一日,那日夜里,皇帝终是下了旨,免了他的死罪,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无召不得入京。
几日后,陆繁音还未用完早膳便有下人前来通传,有位自称她故人的女子求见,她满腹疑惑而往,瞧着背影有几分眼熟,还未走近那名女子便转过身。
“信王妃?”陆繁音有些惊讶,昨日禁军封了信王府,遣散家仆,亲眷皆随信王流放,柳芸娘怎会在此?
她虽有意想要救下此人,奈何在南昭人单力薄,无甚可用之人。
柳芸娘向她福了福身,微微一笑道:“我已与信王和离,便不再是信王妃,繁音妹妹以后还是唤我芸娘吧。”
说罢,双膝一曲竟跪在她身前:“柳芸娘多谢王妃救命之恩,结草衔环,定当报答。”
流放前一日,她本万念俱灰,岭南距京千里路途凶险且多毒瘴,现在对于信王府人又人人避之如瘟疫,或许与裴晗瑾磋磨一生便是她的命。
直到深夜有人叩响她的房门,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一张和离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裴晗瑾的名字,鲜红的手印覆于其上,只待她写下名字便算事成。
她心中一惊,本以为那日陆繁音所留下的话不过敷衍于她。
陆繁音赶忙将她扶起,轻轻拍去她衣摆处的灰尘:“往事已了,芸娘姐姐现下是何打算?可是要回柳府?”
柳芸娘望向柳府的方向,眼中划过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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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寞,轻轻摇了摇头,再看向她时眼中多了几分释然与坚定:“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继续,打算开一个成衣铺子,从前母亲从不让我做这些,在她眼里这些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市井妇人做的活计,抛头露面非大家闺秀所为。”
安慰的话语太过单薄,陆繁音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二人沉默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芸娘姐姐可选好了铺子?”陆繁音问道。
柳芸娘莞尔一笑,向她摆摆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打算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今日便出发。繁音,是你救了我,我柳芸娘定当铭记这份恩情,山高水远我们终有再会的一日。”
陆繁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瘦弱纤细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也许过往的种种对她来说是让她汲取的养分,那些苦难只会让她成长,再见之时,她期待见到一个全新的柳芸娘。
心绪万千,虽与柳芸娘交集不多,但她能看到柳芸娘与世家女子不同的一面,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有的只是一颗纯粹的心。
半月后,陆繁音收到柳芸娘的来信,她去了一个边陲的小镇,那里的人待人和善,她也顺利地开了成衣铺子,一切都朝着预想的样子发展。
陆繁音为杜婉宁所缝制的喜被也顺利完工,大红的锦被上绣着金色的喜字,旁边则是一朵并蒂莲和一丛兰花,花开并蒂莲,兰带结同心。
“吱呀。”
她闻声望去,只见一身朱红朝服的裴晗奕走近内间,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扔在软榻的案桌上。
她走近一瞧,竟是一封大红色的喜帖,尽管心中大致有了猜测,拆开仔细一看仍旧有些不解。
“下月初九,钦天监算的好日子。”裴晗奕靠在软榻上轻闭着双眼,随口道。
陆繁音秀眉一皱,将喜帖搁在一旁:“为何如此着急?不是定于年底吗?这才八月中旬。”
“那得去问凤仪殿的那位是怎么想的。”裴晗奕冷笑道。
皇后?当日这婚事便是皇后所定,本是四皇子及冠后,现下却如此着急,莫非,陆繁音别有深意地看向一旁的裴晗奕,信王一事让皇后生了疑,这是怕夜长梦多。
听闻近日皇帝身体抱恙,接连罢朝几日,只召了几位心腹大臣入宫议事,宫内宫外均在传圣上这是在抉择储君人选,引得朝中不少官员开始站队,毕竟生与死皆在一念间。这几日她去前院时,也时常见着陌生面孔,表情或是谄媚或是凝重,不过还未聊上几句裴晗奕便会借口告辞。
皇后如此着急可与此有关?
陆繁音收回思绪,仔细折好喜被装入木箱之中,朝裴晗奕随口问道:“贺礼可曾备好?”
“自然,”裴晗奕挑眉一笑,笑容却让人有些害怕,“四弟大婚,做兄长的自然要为他备一份大礼。”
她愣了愣神,直觉告诉她此事并非那么简单,裴晗奕这是要对四皇子下手,大婚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可这样,对婉宁并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