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陆繁音都未能和裴晗奕说上几句话,用完早膳后那人便匆匆离府,直到月上西头府中挂起灯笼才回府,搬去东院的事也只好暂且搁置。
陆繁音闲来无事,将搁置许久的绣品重新拾了起来,看着绣布上快要成型的并蒂莲叹了口气,杜婉宁婚期将近,这本是赠与她的新婚贺礼,可对杜婉宁来说这庄婚事究竟是良缘还是囚笼,谁也无从得知。
思索半响,她还是落下了针。
“主子,”兰心匆匆而来,神色慌张随四周无人还是压低了声音,“那日你吩咐的事奴婢打听到了。”
陆繁音手中绣针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兰心示意她继续,随后又低下头落下一针。
“二皇子别院中的侍女揭发他私藏龙袍,皇上发了好大的火,派人前去搜查,结果在花园的角落里搜出一个扎满针的人偶,上面写的正是皇上的生辰八字,当即就被下了诏狱。”
“是吗?”陆繁音轻笑一声,若真是信王行厌胜之术,还做的如此明目张胆,那当真是蠢的无可救药,怕只怕这一切信王本人丝毫不知,“那侍女因何缘由告发自己主子?”
“听说是信王某回醉酒强行凌辱了她,不知怎的让杜侧妃知晓了此事,此后便过的生不如死,索性破罐子破摔,上京告了御状。”
“杜侧妃?”陆繁音脑中寻了半响,才想起她的相貌,那日镇国寺也算见识到了这位侧妃的跋扈,倒是像她能做出来的事,“那个侍女呢?死了?”
看着兰心点点头,她也不意外,宫中最常见的便是杀人灭口,这更加说明信王此事背后另有其人,这倒让她有些好奇,到底谁为信王设下的必死局。
裴晗奕?她脑中浮现的便是他的名字,加之那日她所偷听到的话,加重了他的嫌疑。
唯一解释不通的便是,那日成珲说已经送出了京,难道成珲提到之人并非那侍女,亦或是安排了她假死脱身?
假死?随即她摇了摇头否定这个想法,假死在宫中并没有那么好隐藏,太医一探便知,且需要宫外之人配合,一个不起眼且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侍女,确实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是谁在操纵这一局棋……
四皇子?
可他是皇后嫡子,本就是朝中众臣拥护的立储人选,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设计此事。
“主子?”
她的沉思被兰心打断,才察觉自己已经所陷过深,这一切与她并无关系,何必操心这些,徒增她的烦恼罢了。
她拿起针继续着手上的活,穿线时才发觉青绿色的丝线所剩不多,看向一旁的兰心道:“绣线快要用完了,你与春枝陪我去趟绣坊。”
绣坊位于西市平安坊,虽在巷尾却是门庭若市,听闻宫中绣娘所用丝线也来自于此,陆繁音仔细挑选着丝线,细腻的丝线划过指尖,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品相上乘却也不似传闻中那般绝无仅有。
买完所需的丝线,陆繁音瞧着天色尚早,便准备带着兰心二人去醉仙楼用完晚膳再回府。
“听说醉仙楼近日更新了菜品,有许多都是独家秘制,每日都需排上好久。”兰心眼中满是期待,乐呵呵一笑。
陆繁音无奈地摇摇头,笑着伸出手轻轻敲响兰心的头顶:“你啊,整日就知道吃。”
兰心作势捂着头惊呼一声,三人笑作一团。
“繁音妹妹。”
路过巷口时,微弱的声音唤住她,陆繁音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只见一身鸦青色长裙,以帷帽覆面的女子向她疾步而来。
兰心春枝二人相视一眼,上前将她护于身后,近日京中不太平,保不准此人别有用心,扮作可怜降低她们的警惕。
“无碍,”她陆繁音上前拍了拍俩人的肩,示意她们退到身后,上前看向那女子勾唇一笑,“夫人既知我名讳,你我二人必定在何处见过,夫人又以帷帽覆面,想来事关重大不方便露面,此地人多眼杂,不若随我找个安静上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兰心听完有些心急,急忙上前:“主子……”
陆繁音十分淡然:“走吧。”
又向那人颔首示意,移步向醉仙楼走去,此人虽衣着朴素,可那衣衫的材质泛着粼粼波光,一瞧便知是岭南贡品——香云纱,且那手腕腰间佩戴的玉饰更是宫中才有的样式。
快近酉时,醉仙楼大堂中已坐满了人,小二端着餐盘穿梭其中,无暇顾及新进门的宾客,陆繁音径直走向柜台低声说了几句,那人脸色一变匆匆走向后院请来掌柜。
掌柜出来时脸上带着一丝谄媚,亲自带着上了楼,推开最角落的一间雅间迎几人进屋:“王妃您瞧这间如何?”
陆繁音率先进了屋子打量一番,醉仙楼临街,难免有些吵闹,这间屋子却在在角落,安静不少,倒也方便谈事。
“尚可,麻烦掌柜的帮我们上壶热茶。”
待小二上了茶,兰心合上房门便与春枝退到外间。
陆繁音起身斟满一杯茶搁在那女子身前:“此处没有外人,夫人尽可放心。”
那人犹豫半响,缓缓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摘下帷幕露出有些憔悴的面容。
陆繁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此人她应该见过,春猎与赏花宴上好似皆有这位女子的身影,可对于她旁的事情却是一概不知。
就在此时,那位女子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低着头声泪泣下:“求求妹妹救救我家王爷吧,他是冤枉的。”
陆繁音心中了然,蹲下身扶起了她,拿出袖中的手帕递给她:“芸娘姐姐这是做什么?信王一事父皇动了大怒,现下谁求情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嫡女,信王正妃柳芸娘,说来也是奇怪,柳芸娘出身不差,嫁与信王做正妃也并非高攀,可此人性子有些软弱,不愿争抢。
而杜侧妃正好相反,心思活络,渐渐地,当有人提起信王妃时,脑中浮现的便是那位杜侧妃。
陆繁音有些唏嘘,明明是正妃却过的不如得宠的侍妾,这宫中,王府中,惯会将带着傲骨的大家闺秀折磨地失去心气。
“可是,”柳芸娘抬起头,抓着她的衣袖,双眼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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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泫然欲泣,“那别院平并不常去,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定是有人做了手脚,繁音妹妹,三弟负责审查此事,你去求求他好不好。”
说到最后,柳芸娘拉着她衣袖的手像是失了力气般逐渐滑落,她也泣不成声,她当然知晓此事求谁都无用,可她总得试一试。
只因为裴晗瑾是她的夫君,尽管他对她并无半分喜爱。
裴晗瑾总说她像木头一般呆傻,不识风趣,没有半分杜若瑶的柔媚依人,她很茫然,出嫁之前,母亲只教会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主母,以及一个大度的妻子,她所学的文章中也不曾教过她如何去讨好丈夫。
最初她也试着去模仿杜若瑶,做出来的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东施效颦也不过如此。
那之后她便断了念想也死了心,守着信王妃的名头过了三年,直至那日肃王领着禁军围了信王府,将裴晗瑾下了诏狱。
府中人心惶惶,杜若瑶吓得连夜回了娘家,她强撑着稳住了府内众人,她怕吗?自然,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因为她是信王妃。
待府中局面稳定后,她便四处奔走为救裴晗瑾,她回了柳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的父亲,而柳尚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她摆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这造反的死罪,莫要牵连柳府。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柳府,她曾经的家,看着下人急忙合上的府门,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悲哀。
她快要无路可走了,陆繁音是她最后的一丝希望。
“柳小姐,”陆繁音扶着她坐到一旁,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信王谋反事关重大,若真另有隐情,晗奕定会还三哥一个清白,但……”
未尽之意,她想柳芸娘应当明白,眼前的人让她想起曾经的母妃,被困于以爱为名的牢笼中,逐渐失去自我的人。
“柳小姐,你可曾想过你的以后,我是说若信王真因此成了死囚,你又当如何?”陆繁音为她添了热茶,起身推开窗,外面又落起了雨,微风夹带雨丝飘进屋内,带着泥土的腥味。
柳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以后?她的以后……
若真有以后,她想开一间成衣店,自小她便喜欢摆弄针线,看着一块一块的布在手中变成一身漂亮的衣裳便十分高兴,可父亲却说这些是下等人才会做的事,她要学的是琴棋书画,礼仪规范,成为合格的大家闺秀,母亲说她要学的是掌管中馈,打理后宅,成为合格的当家主母。
“我想做裁缝。”柳芸娘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道。
“落雨了,”陆繁音望着窗外的天,街上四散避雨的行人大骂着随心所欲的老天爷,她转过头看向柳芸娘,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拉起她的手将手帕轻置在她的掌心,“你的名字是柳芸娘,不是尚书嫡女,也不是信王妃。”
说罢走回桌旁,饮尽杯中的茶:“时辰不早,晗奕应当回府了,繁音便先告辞。”
她走后,柳芸娘看着手中的锦帕呆坐了许久,正欲起身便见茶杯之下露出一角的纸条,她满腹疑惑地打开纸条一瞧,神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