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位于山下,临水而建,自是比京中凉爽许多,晨起时风还带着山涧的寒气,陆繁音推开窗,坐在妆台前,拿起一旁的胭脂花片含于唇间,脑海中不禁浮现昨夜的场景。
温热的气息似仍旧萦绕在她颈侧,将她包裹其中,无处可逃。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适?”一旁的秋雨见她脸上一片绯红,不免有些担忧,开口问道。
陆繁音回了神,意识到自己失态,抬手抚上自己发热的双颊,故作镇定道:“许是天气太热了。”
秋雨抬头望了眼窗外有些雾蒙蒙的天,今日晨起时主子还吩咐她寻件稍厚的外衫,这时怎的又道天热。
陆繁音偏头看了眼镜中的模糊的人影,取下耳侧的那只太过招摇珍珠步摇,又从妆匣中挑出两只点翠蝴蝶发钗簪在发髻两侧,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兰心春枝呢?”
“晨起时便未见二人,奴婢问了院中洒扫的几个下人,说是被王爷身边的成侍卫唤走,神色匆匆的。”秋雨答道。
陆繁音手中动作一顿:“成珲?”
秋雨点点头,收起妆台上的饰品,转身为她端来一杯温水。
她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微眯起双眼,此事应是裴晗奕授意,唤走她的侍女却不让她知晓,意欲何为。
“阿音。”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繁音闻声抬头,便瞧见裴晗奕手中握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粉荷,站在窗前正笑盈盈望着她,满目温柔,见她抬起头便将手中的花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花瓣上还沾着些许晨露,低头轻嗅,便感受到丝丝缕缕清幽的荷香,仿若划一叶扁舟置身莲塘,身侧是无穷尽的莲叶,矗立其中的莲花随风摇曳。
“晨起练剑时瞧着园中莲花开的正好,很是衬你。”
陆繁音从花束中抬起头,指尖轻抚过花瓣,眼角微湿,莞尔一笑:“多谢王爷,妾身十分欢喜。”
在安阳时,母妃的宫苑旁也有一小片莲池,盛夏时分,莲花满池,满含荷香的轻风拂面而来,母妃便会带着她与阿弟前去赏莲。
母妃会在池边摘下一朵莲花,簪在她的发髻上,而后笑盈盈地望着她,温柔地抚上她的发顶道,“希望我们音音也如此花,出淤泥不染,含香绽放。”
可是母妃忘了,王宫之中,孤高过甚的花会被视为异类,也会悄无痕迹地凋零。
裴晗奕见她神色一滞,陷入沉思,转身进了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低声道:“阿音若是喜欢,本王知晓一处莲池,莲叶万顷,可荡舟其中。”
“当真?”听完此话,陆繁音来了兴致,抬起头望着他,眼神中带着柔光,满是期待。
“本王何时骗过你,”裴晗奕环在她腰上的手顺势而下紧握住她身侧的那只手,“走吧,马车已在偏门候着。”
陆繁音坐在马车上,推开身侧的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去,不到一刻钟,树丛变成了碧绿的莲叶,以及矗立其中的莲花。
阵阵清幽的荷香传来,掩盖住空气中旁的气息,她轻闭上双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马车堪堪停稳,她便起身推门而下,便见万顷莲叶现于眼前,无穷尽似于天相接,一艘乌篷船正靠在岸边,随水波轻摇晃,床上站着俩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兰心与春枝。
“主子!”兰心兴冲冲地向她挥着手,提着裙摆下了船向她跑来。
“你怎会在此?”陆繁音疑惑地望着俩人,又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脸笑意的裴晗奕,便明白其中缘由,不禁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晗奕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本想让你高兴些,怎的还惹得你流泪。”
“湖边风大,迷了眼罢了。”陆繁音偏过头轻声道,而后向着岸边走去。
船身慢慢悠悠地往莲池深处驶去,陆繁音坐在床头看着莲叶从身旁划过,茎叶之中偶见几尾鱼游嬉其间,伸手摘下一旁的莲花仔细掰掉最外层的花瓣,摘下一片往裴晗奕眼前一递:“王爷可知这荷花也可食用?”
裴晗奕闻言摇摇头:“未曾听闻。”
“王爷试试?”
裴晗奕接过那一片花瓣,面露难色,仔细打量半响才将信将疑地咬下一口,难以言喻的滋味令他皱起双眉,瞧着陆繁音期待的眼神又只好强忍着吞下。
陆繁音问道:“如何?”
他接过春枝递来的温水一饮而尽,口中苦涩的味道堪堪冲淡,违心道:“尚……尚可”
一阵轻笑声传来,裴晗奕望着笑陆繁音有些不解,直到一旁的兰心笑道:“王爷,这莲花生吃时带着苦味,需得处理”
裴晗奕听完,脸色一滞,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中了她的计,倒也不恼,瞧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由得也露出几分笑意。
傍晚回到别院后,陆繁音便用采摘的莲叶与莲花做了些吃食,算是为白日里自己的捉弄表达歉意。
一旁的彭嬷嬷见此笑道:“王爷王妃当真是鹣鲽情深。”
之后几日,陆繁音大多待在别院中,裴晗奕则会陪着她,却总不见成珲的身影。
陆繁音不免有些好奇:“这几日瞧着成侍卫总是早出晚归,可是京中……”
裴晗奕搁下手中的笔,移开镇纸,拿起方才与她合绘的画仔细交与身旁的小人,转身解释道:“阿音不必担忧,只是府中一些小事罢了,昨日阿音所弹之曲……”
见他不愿多说,陆繁音也只好点点头,离京已有四五日,裴晗奕从未提起几时归京,怕是京中出了大事。
皇帝渐老,太子之位却悬而未决,京中种种变动大多不离此事,可他,陆繁音偏过头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却仿若事不关己。
裴晗奕当真对太子之位毫无念想吗?
第二日用完早膳,裴晗奕匆匆离开,陆繁音未曾多问,直到侍女递来一枚玉佩,她接过一瞧,正是裴晗奕随身佩戴的那一枚,想来是先前更衣时随手解下放在一旁。
陆繁音将玉佩握在手心仔细端看,玉质并不算上乘,雕刻的图案也有些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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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能让他时时佩戴在身上,想来赠送此玉之人在裴晗奕心中极其重要,她犹豫片刻还是准备送去前院。
离前院不过一炷香的路程,陆繁音便独自一人前往,刚过拱门便见裴晗奕与成珲站在凉亭之中,低声交谈,裴晗奕双手环抱于胸前望着远处,面色凝重。
陆繁音收起手中玉佩,鬼使神差地往假山后挪去,直到裴晗奕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
“事情可办妥了?”
“已经送出京……”
隔着假山,声音断断续续不甚清晰,陆繁音不着痕迹地往前挪动一步,未曾注意到脚下的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自脚下传来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一声厉呵传来,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试图隐藏自己的痕迹,仔细观察片刻,无路可逃,耳边的脚步声渐响,眼看对方快至身前,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走了出去,装作恰巧路过。
“王妃?”成珲见到她时警惕变为诧异,随即收起手中的剑行了礼,又转身道:“属下先行告退。”
见成珲走远,裴晗奕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眼眸深邃:“你怎会在此?”
陆繁音莞尔一笑,从袖中拿出玉佩双手递出:“王爷将此物落下了。”
裴晗奕低头瞧向腰间,神色一变,从她手中接过玉佩,轻抚过玉佩上雕琢的纹样,眉眼间尽是未曾展现过的温柔。
陆繁音看着他仔细将玉佩重新系于腰间,开口问道:“王爷似乎很看重此物?”
“故人所赠,”裴晗奕隐去眉间的笑意,上前拂去她发间的落叶,“走吧,我让人备了冰镇甜汤。”
午后,日头正盛,蝉鸣声恼人,陆繁音坐在院中树荫下的石桌旁望着残局执棋沉思。
而后视线中一枚黑子落下,巧妙地解开困局,也解了她的困惑,这局棋困扰她许久,始终不得其解,而今一瞧解法却是如此简单,是她陷入其中,思绪太过复杂。
她抬起头望向身旁的人,还未开口,成珲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前来,在裴晗奕耳边低语了几句。
“圣旨何时到?”裴晗奕问道。
“不出一个时辰,宫中传来消息时便已拟了旨。”
裴晗奕颔首,转身走到陆繁音身旁沉声道:“宫中出了些事,今日我们得赶回京中。”
陆繁音心中一惊,隐约察觉到京中变故牵涉甚广,或许与眼前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回程极快,不到一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肃王府门前,而后裴晗奕一言不发下了车,接过侍卫牵来的马匹翻身而上,带着成珲向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陆繁音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密的雨丝,雾蒙蒙的天模糊着她的视线,她抬手拭去额上的雨滴,身旁的侍女赶忙撑起伞却被她拒绝。
雨雾之中,她缓缓地走向肃王府大门,而后提起湿重的裙摆拾阶而上。
未过多时,一道紫光划破沉闷的天,惊雷乍响,大雨紧接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