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之后,霍去病坐在窗边的小几上,盯着手里的书简看了许久,几乎没有变过姿势,手里的书简也始终停在开始的那一句话上。

    现在是寒冬腊月,屋里的炭盆烧的火红,噼里啪啦的爆声时不时的传来,却没有惊醒过床上棉被里的那个人。

    桌上上的蜡烛燃烧殆尽,留下了厚厚一层烛泪,交错的挂在烛台上,从透明渐渐变得乳白。

    修仁端着一只灯进门,放在小几上,“公子,该休息了。”

    烛火盈满房间,照亮了对坐的两个人的脸。

    霍去病赢了一声,抬起眸子。

    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床上传来一声声嘤咛。连忙站起身走过去,却见床上的人脸色涨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随着烛火的摇曳闪烁着细弱的光芒。

    心道一声不好,“去请医师,打一盆热水来,还有炭盆,再添两个。”

    修仁领了命出门,霍去病急忙把床上人用被子紧紧裹起来,抬手擦掉他额头上的浮汗,“醒醒,哪里不舒服?”

    或许是被抱在怀里仍然不舒服,小孩紧皱着一双淡淡的眉,小脸皱巴巴的。被墨色的锦被衬得面色惨白,不安的轻声咕哝着。

    医侍很快就来了,一进门,就被床上的画面吓一大跳。他从没见过公子对谁如此,踉跄的进门,“公子。”

    霍去病看过去,连忙让开一个位置,“快,发烧!”

    医侍一愣,大步冲上前,“何为发烧?”

    “高热。”他把小人儿的手腕从被子里拿出来,“先诊脉。”

    医师的手指贴在苍白孱弱的腕上,眉头眉头松了又紧,沉默良久。

    来得匆忙,医师也没来得及穿些厚衣服。此刻,窗外飘起雪花,柳絮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他的手指过分的冰凉,激得锦被里的小人儿轻声细气地哼出几声,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落到了鬓角,沾湿了头发。

    把完脉,医师一刻也不敢停留,连秉了几声去煎药就退出了房门。

    小人儿幽幽转醒,眼底湿漉漉地一片,“你是谁?”

    他的声音低哑,伴随着炭火的爆声,惹得人心里酸涩涩的。

    霍去病抬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轻笑一声,“我是霍去病,你不是要找我吗?”

    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小人儿才坚定地点点头,阖上了眼皮。

    日子自从把这孩子带回家之后就变得愈发忙碌起来。他被派发前往去各地巡视,一走就是月余,直到除夕夜前夕,霍去病才紧赶慢赶的回了京。

    一进城,满心都是刚带回家的那个孩子。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在高烧昏迷,虽然请了嬷嬷照顾他,可霍去病还是不放心。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要进宫复命,只得眼睁睁地打马从霍府门前经过。

    入夜,皇后宫里灯火通明,霍去病看着坐在高位的二人和不远处的舅舅,站起身来,“秉皇上皇后娘娘,微臣愿入军营,为陛下,为我大汉效犬马之劳。”

    主位上,皇帝先是跟皇后对视一眼,然后又与坐在下面的大将军对视一番,“何出此言?”

    虽然家里的那个小孩子可能是扶苏,可他的心里还是不舒服。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这个世界,所以他只想尽善尽美地走完剩下的时光。如果他早些建功立业,是不是后世的遗憾就会少一些?如果能回到21世界,是不是可以当作天可怜见,饶他一份痴情换团圆?

    如果回不去……

    想到这些他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回不去的话,这可能就是他跟扶苏在一起的最后的六年。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参军,护大汉太平。二就是回家,去问那个孩子,为什么会把扶苏和霍去病联系到一起,又或者那个小孩就叫扶苏。而其中更重要的是,他是不是扶苏,大秦的长公子,扶苏。

    他攥起一双拳头,内心无比的坚定。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那他愿意提早进入军营,用自己的生命换来至高的军功。这样的话,是不是就算六年之后没有了他,扶苏也能靠着这些傍身,安然终老于此。

    他跪立在下,抱紧双拳,“无他。”

    “好,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上头的人站起身,“霍去病,怎么也得给朕有个交代再参军吧,要不然……”

    提起交代,霍去病偷瞄了一眼坐在一侧的卫大将军,属实是有苦难言。交代,什么交代……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什么交代,可是他如何给啊!

    霍去病哑了火,重新坐回到了酒席上。连饮了几杯,却只是脑袋昏沉沉而已,思绪愈发清晰起来。

    宫里到处点起烛火,霍去病才踢踏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去了霍府所在的巷子。

    刚进门,他便有些激动地看向跟在身后的修仁,“把那个孩子带来书房。”

    修仁应了声,连忙往公子的院子方向跑去。他们走之前交代过,这孩子就先留在霍府,要好生照顾。

    跑进院子,正遇到扫洒的婢女,领了命前来给主子更换床上的被褥。

    两个婢女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先是一愣,立刻走到了外间行礼。

    修仁也预料到,一愣,“留在霍府的小乞丐呢?”

    两个婢女听了这话,一个个都不敢抬起头。等了许久,修仁又忍不住再次发问,其中一个才怯弱地嗑吧着,“奴婢,奴婢不知!”

    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修仁气得直跺脚,“滚,叫孔嬷嬷来。”

    孔嬷嬷是院子里最年长的,平日里,大家都听她的指使命令。

    婢女来喊,孔嬷嬷一刻不停地倒腾着脚步,跟着修仁一起进了公子的书房,她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只得安静地听修仁先行禀报。

    修仁跪立抱拳,一副难辞其咎的模样,“公子,那个小乞丐……”

    霍去病等了许久,却见修仁和孔嬷嬷一起来书房,也就瞬间了然。他搁下手里的笔,“什么时候走的?”

    孔嬷嬷在高宅大院里熬了一辈子,人精似的,两句话就听明白主子问得是什么。她也连忙行礼,“这小乞丐修养了大约半月,一问三不知。后来熬了药送去,这才发现他跑了。”

    霍去病点点头,“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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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两个字,修仁已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他急忙退出书房,马不停蹄地纠集人马。一方面又怕引起其他骚动,连连嘱咐不要惊动城内百姓。

    找人这件事就像投石入海,没有半丝波澜,霍去病等得焦急起来。一连几日,他整日的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打转儿,入夜之后却愈发的不安心。

    叫修仁波当时在大街上闹事打人的小乞丐找来,带去了离霍府不远的酒楼。

    打人的小乞丐以为是要走大运了,高兴地连蹦带跳。跟在修仁身后上了楼上的雅间,可当他看到那人时,当场愣在原地。

    他扑通一声跪下,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霍去病轻笑一声,走到窗户边上负手而立,看着楼下来往的商贩百姓,心里缺了一块似的不好受。

    “你可还记得我?”

    打人的小乞丐伏的更低了,“记得,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人当时打马经过,无论是气度还是神色都不凡,衣着简单却又非比寻常。身后跟着一众仆从,各个也是目露凶光,绝非常人。

    今日一见,更是让他坚信,那个小乞丐才是真正走运的人。

    “当时你打的那个小乞丐,后来可曾见过他?”

    “见……见过。”

    这人趴在地上,属实是不知道那个小乞丐怎么就能得了这样的大人物的青睐。只是那人也真是不知福,居然会选择继续乞讨流浪。

    霍去病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丝的光芒,“他在哪,带他来见我。”

    府兵找了几天几夜,几乎要把长安整个翻遍了,也没见到那小东西一眼。反倒是眼前这个乞丐,居然早他一步见过了。

    乞丐一听,连忙应声喊是。

    “等等,那个小乞丐叫什么名字?”

    刚爬起身的乞丐复又跪下,“小人不知。”

    “那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乞丐嘿嘿一笑,“这个傻子,走大运了都抓不住机会,不如我。”

    听着这人一同胡言乱语霍去病摆摆手,“把人带来,有赏。”

    乞丐一听,连忙爬起身,“得令。”他一溜烟走出门去,对这个大人物的赏赐势在必得。

    奔走了大半个下午,他才从城隍庙的神像后面找到小乞丐,薅着他的衣领把人往外一甩,“好啊,感情是藏在这里了,让小爷一通好找!”

    扶苏惊得瑟缩,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干什么,我昨天不是给你钱了嘛!”

    这乞丐是个不讲理的无赖,凡是乞讨的人被他逮住,就必须把乞讨来的钱分给他一半,美其名曰是保护费。只有交了这钱,才有在城里乞讨的资格。

    霍去病对这个大乞丐很不放心,于是就跟在他的身后,一路跟了过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找到了。一看小乞丐挨打,他轻咳一声,带着身后一众府兵进了城隍庙。

    剩下的那二人哪见过这般架势,扶苏一愣,拉着乞丐往墙角一躲,看向眼前这个衣着华贵,容貌昳丽的少年,“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