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裴九渊这个人,我在出生后的第二天就有了一个基本判断。

    我爹,是个疯子。

    不是那种精神层面的疯。是那种"全天下都觉得他疯"的疯。

    据我醒着的那几个小时里,从身边丫鬟和嬷嬷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的信息——

    裴九渊,北境王,封号"镇北"。

    十四岁上战场,手提敌将首级回营。

    十八岁独守玉门关,三千兵马扛住了八万大军。

    二十二岁平定西域叛乱,坑杀俘虏三万。

    如今三十一岁,镇守北境九州,手中兵马十五万。

    朝堂上的人提起他,用的词是"虎狼"。

    民间提起他,用的词是"杀神"。

    邻国提起他——不提。提了晦气。

    而我,就是这位杀神的第九个孩子。

    唯一一个活过了出生夜的孩子。

    我现在躺在一张楠木小床里,裹着三层蚕丝被,身边围着四个嬷嬷、两个丫鬟、一个奶娘,门外还站着八个黑甲侍卫。

    阵仗大得像在看守军火库。

    而被看守的军火,是一个六斤三两的新生儿。

    也就是我。

    我试图整理一下目前的局势。

    第一,我穿越了,成了古代权贵的儿子。

    听起来是个好开局。

    第二,我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问题不大,爹越狠,我越安全。

    第三——我前面八个哥哥姐姐,全死了。

    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因为这说明,有人想让裴九渊断后。

    而且那个"有人",手伸得很长。长到能渗透进王府的产房,买通接生婆。

    我在蚕丝被里缩了缩。

    六斤三两的小身板,突然觉得这被子不够厚。

    ——

    "小公子醒了。"

    奶娘阿福凑过来,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昨夜赵嬷嬷被拖走后临时调来的,据说是王府管家的媳妇,知根知底。

    她把我抱起来,动作笨拙但小心。

    "哎哟,小公子不哭不闹的,真是乖。比我家那个皮猴子强百倍。"

    我没哭是因为我在思考人生。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露出沉思的表情,说实话挺诡异的。但阿福显然没往那个方向想,只觉得我"懂事"。

    妈的,懂事个球。

    我是在想怎么活过一百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福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整个人站直了。其他几个嬷嬷丫鬟也是同样的反应——像教室里听到班主任脚步声的差生。

    门帘被掀开。

    裴九渊走了进来。

    今天没穿昨天那身黑袍。换了一件深灰的常服,头发束起来,没戴冠。腰间的刀倒是还在。

    他站在我的小床前,低头看我。

    气氛瞬间凝固。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也屏住了——不是害怕,是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新生儿的感官对情绪波动异常敏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怎么说呢——"刀刃一直没入鞘"的紧绷。

    他看了我大概有十秒。

    然后伸手。

    是昨天那只手。满是茧子和旧疤的手。

    他用食指碰了碰我的脸颊。

    轻得像怕我碎了。

    "叫什么?"他问阿福。

    阿福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回……回王爷,夫人说……夫人给小公子取了名。"

    "什么名。"

    "殊。裴殊。"

    裴九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殊。"

    他嘴角动了动。

    我看不清那是不是笑。

    新生儿的视力太差了,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微微弯下了腰,靠近了我。

    "裴殊。"

    他说我的名字时,声音比昨天说"株连九族"时轻了十倍。

    我盯着他模糊的脸,突然打了个嗝。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她以为我被吓到了。

    几个嬷嬷腿都软了。

    裴九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低沉的,短促的,像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线风。

    "胆子不小。"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还按在我脸颊上。

    ——

    他走后,阿福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声音都在抖:"小公子……您可太厉害了。"

    "王爷……王爷笑了。"

    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奴婢在王府六年,头一回看见王爷笑。"

    我在她怀里咂了咂嘴。

    行吧。

    逗笑了一个杀神。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也可能是最危险的。

    因为昨夜赵嬷嬷的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想杀我的人,不会因为赵嬷嬷死了就停手。

    她只是一枚棋子。

    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而我——

    六斤三两,四肢无力,眼神涣散,唯一的技能是哭和拉。

    这仗怎么打?

    我在阿福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犯困。

    是觉得,我得省点体力。

    后面有的是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