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的床帘被夜风碰了一下。
很轻。
秋在梦里听见人群的声音。
先是欢呼。
很多人站起来,木头看台被踩得发响,远处有人在喊塞德里克的名字。
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
像被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抽走。
她站在草地边。
前面有人跪下去。
阿莫斯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My boy……”
那声音撕裂得不像人声。
秋猛地抬头。
她看见塞德里克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眼睛闭着。
一动不动。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
有人哭了出来。
她想冲过去。
可脚下像被钉在原地。
画面忽然一晃。
天空阴沉。
风吹过墓园。
阿莫斯站在一块墓碑前。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
肩膀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直。
他把一束花轻轻放下。
然后低头看着墓碑。
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疲惫得让人难过。
“你好,儿子。”
秋站在远处。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吹动花束上的丝带。
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人回应。
她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
很多年。
一直没有离开。
秋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手。
空空的。
什么都抓不住。
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救不了你……”
床边的人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坐在那里,手上还缠着绷带,袖口边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床头小桌上放着那枚裂开的月长石,银链绕在旁边,像一条冷下去的光。
他低头看着秋。
庞弗雷夫人在远处压低声音说话,药瓶碰在托盘上,轻轻一响。
塞德里克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没有叫醒她。
只是慢慢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过了很久,秋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
秋醒来时,先看见的是白色床帘。
药水味。
床头烛火。
远处有人低声走过,脚步很急,又很快被庞弗雷夫人压低了声音。
她怔了几秒。
然后猛地转头。
塞德里克坐在床边。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肩侧缠着绷带,脸色比平时白很多。
可他在呼吸。
胸口很轻地起伏。
秋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塞德里克低声问:
“醒了?”
秋没有回答。
她慢慢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腕。
指腹下,脉搏跳了一下。
她的手像被烫到似的,轻轻缩了一下。
塞德里克怔住。
下一秒,秋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塞德里克……”
她只叫出这一个名字。
后面的声音全断在喉咙里。
塞德里克俯身抱住她。
动作很轻,避开了她肩侧的伤。
可手臂收紧的时候,秋感觉到他也在发抖。
床帘又被风碰了一下。
秋抓着他的衣服,额头抵在他肩前,哭得几乎没有声音。
塞德里克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贴着她耳边,很低地说:
“我回来了。”
秋的手指一下收紧。
他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抱着她。
医疗翼远处,哈利那边的床帘半垂着,罗恩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很快被赫敏打断。
一切声音都隔得很远。
秋只听见塞德里克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
庞弗雷夫人进来过一次。
她看见秋醒了,脸色终于松了一点,又很快皱起眉。
“张小姐,喝药。”
秋伸手去接。
杯子还没碰稳,药水液面晃了一下。
塞德里克先接住了杯底。
庞弗雷夫人看了他一眼。
“迪戈里先生,你自己也是病人。”
塞德里克低声说: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把药瓶放回托盘,转身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帘重新落下。
秋低头看着那杯颜色很难看的药水。
“很苦吗?”
塞德里克问。
秋看了他一眼。
“你没喝?”
“喝了。”
“那你还问?”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想确认你是不是也觉得难喝。”
秋本来想笑。
没笑出来。
她把药喝下去,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塞德里克接过杯子,放到旁边。
杯底碰到小桌,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枚裂开的月长石就在旁边。
秋看见它,手指停住。
月长石碎成两半。
一半还连着银托。
另一半被清理干净,放在旁边,裂口处能看见很细的刻痕。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他把那两半护符拿起来,放在掌心。
“它碎了。”
秋声音很轻。
“嗯。”
塞德里克看着掌心里的裂痕。
“克鲁姆那道咒语。”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它帮我挡了一下。”
秋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用指腹碰了碰裂口,又很快停住,像怕把边缘弄得更坏。
“圣诞节那天,你让我每天戴着。”
秋垂下眼。
“我戴了。”
他说。
“我一直戴着。”
床头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那道裂痕。
过了几秒,他才又说:
“谢谢。”
秋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抓住被单边缘。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把两半月长石重新收进掌心。
碎裂的边缘硌着皮肤。
他握得很紧。
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还有你给我的小包。”
秋抬眼。
“那个味道很难闻。”
塞德里克说。
他看着她。
“波特闻到的时候,脸色比看见炸尾螺还差。”
秋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只是很轻。
很快又没了。
塞德里克看见她那点笑,眼底动了动。
“我以前以为……”
他停住。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低头,拇指在月长石边缘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信我。”
秋的手指收紧。
“火焰杯那天。”他说,“你拦我的时候。”
秋没有出声。
“我还为这个生过气。”
塞德里克声音更低。
床帘外有脚步经过。
很快又远去。
床帘内安静了很久。
秋轻声说:
“你应该生气。”
塞德里克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
他像是想解释。
可话到这里,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那时候不懂。”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没有抬头。
“黑湖以后也是。”
他说。
“每次比赛结束,你都会先找我。”
秋的呼吸轻了一下。
塞德里克抬起眼。
“迷宫里看见那块月长石碎掉的时候,我才明白一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你不是不信我。”
秋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刚刚真的以为赶不上了。”
塞德里克怔住。
秋没有再往下说。
只是低头看着被单。
肩膀微微发抖。
塞德里克看着她。
像是想问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出手。
覆住她抓着被角的手。
掌心温热。
很稳。
秋闭了闭眼。
眼泪终于掉下来。
塞德里克没有追问。
也没有安慰。
只是握着她的手。
床帘外隐约传来低低的人声。
不知道是谁醒了。
又很快安静下去。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低声说:
“我回来了。”
秋没有抬头。
只是慢慢收紧手指。
——
夜里。
医疗翼终于安静下来。
高窗外只剩月光。
远处偶尔传来病床翻身的轻响。
秋一直没有睡着。
她侧过头。
隔着几张病床,看见塞德里克也醒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月光慢慢移过地面。
塞德里克朝她轻轻抬了下手。
像在问她要不要出去。
秋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坐起身。
——
医疗翼外的走廊很安静。
墙上的火把烧得很低。
夜风从高窗吹进来。
带着一点夏夜的凉意。
秋披着外袍,站在窗边。
远处黑湖映着月光。
霍格沃茨沉在夜色里。
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塞德里克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很久。
塞德里克才低声说:
“秋。”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夜风吹动她耳边的头发。
秋没有回答。
塞德里克也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湖面。
声音很轻。
“火焰杯那天。”
“你让我别碰奖杯。”
秋的手指慢慢收紧。
“黑湖那天。”
“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你脸色比我还难看。”
风吹过走廊。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还有迷宫前。”
“你把能给我的东西都给我了。”
他低头笑了笑。
笑意很淡。
“护符,药包,还有那张纸。”
秋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望着远处的湖面。
“我猜不到全部。”
他说。
“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担心。”
远处传来钟楼隐约的报时声。
秋闭了闭眼。
胸口像压着什么。
沉了很久。
终于慢慢松开一点。
“我见过你死。”
她说。
声音很轻。
却让整条走廊都安静下来。
塞德里克没有动。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秋低头看着窗台边缘。
“不是梦。”
她说。
“也不是占卜。”
“我看见过。”
夜风吹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们把你带回来。”
“不是走回来。”
“是抱回来的。”
塞德里克的手指微微收紧。
秋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远处黑色的湖面。
“你爸爸一直在叫你。”
她停住。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站在那里。”
“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时。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伸手。
把她抱进怀里。
动作很轻。
避开她肩上的伤。
秋一下抓住他的衣服。
夜风吹过走廊。
远处树叶轻轻作响。
塞德里克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对不起。”
秋摇头。
“不用。”
塞德里克闭了闭眼。
“要。”
他说。
“因为这些事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秋靠在他怀里。
眼泪一点点浸进他的衣料。
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落在窗边。
过了很久。
塞德里克才低声开口:
“后来呢?”
秋抬起头。
眼睛红得厉害。
“什么后来?”
“后来你看着我。”
他说。
“还总是在想那件事吗?”
秋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摇头。
“不是每次。”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后来你就在我面前。”
“会笑,会生气,会吃醋。”
她看了他一眼。
“还会装得自己很大度。”
塞德里克沉默了两秒。
“我装得不好吗?”
秋本来想哭。
却还是被这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唇。
“还行。”
“只是还行?”
“你现在要计较这个吗?”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
脸色还白着。
耳尖却有一点红。
“我刚从迷宫里出来。”
他说。
“现在可以计较一点。”
秋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
塞德里克看着她那点笑。
眼神也慢慢软下来。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我不喜欢他。”
秋怔住。
“谁?”
塞德里克垂下眼。
“那个我。”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低声说:
“他占了太久的位置。”
秋看了他很久。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连自己都吃醋?”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头,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有一点。”
他说。
秋看着他。
“只有一点?”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比一点多一点。”
秋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塞德里克看见她笑。
眼底也跟着亮了一点。
他抬手。
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眼角那点湿意。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下次告诉我。”
秋看着他。
“如果你不信呢?”
塞德里克低声说:
“那你就骂醒我。”
秋眼睫还湿着。
“你会让我骂?”
“只限你。”
他说完。
像是想到什么。
又补了一句:
“波特不行。”
秋怔了一下。
这种时候。
他居然还能提哈利。
她又想哭。
又想笑。
塞德里克看着她。
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我说错了吗?”
“没有。”
秋低头笑了一下。
“很像你。”
塞德里克好像对这个评价不太确定。
可他没有追问。
秋的手慢慢放到他胸口。
隔着衣料。
他的心跳很快。
一下。
又一下。
她听了一会儿。
塞德里克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
秋轻声说:
“你真的回来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嗯。”
他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
哈利后来醒了。
医疗翼外的走廊一直很乱。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低,麦格教授像是压着火,庞弗雷夫人几次把人赶出去。
秋刚被允许下床一小会儿,身上还披着塞德里克的外袍。
她眼睛红着,走到拐角时,看见哈利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很差,像是整个人还没从墓地里走出来。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张。”
秋停下。
哈利的声音很哑。
“你不是来等我的。”
秋的手指轻轻收紧。
哈利看着她身上披着的外袍。
“我回来以后,庞弗雷夫人让我躺下。邓布利多问我发生了什么。小天狼星差点冲进来。”
他停了一下。
“你在陪塞德里克。”
秋没有立刻说话。
哈利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也不好看。
“我知道他差点死。”
他抬眼看她。
“我也差点。”
秋喉咙发紧。
“哈利——”
他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可他没有立刻高兴。
那点惊讶很快被更难看的情绪压下去。
“所以你知道我会回来,是吗?”
秋沉默。
哈利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因为我是哈利·波特?”
他声音很轻。
“所以我就该回来?”
秋立刻说:
“不是。”
哈利低头笑了一下。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
“你怕他回不来。”
秋没有否认。
“是。”
“那我呢?”
哈利看着她。
“我也在那里。”
他说。
“我也怕。”
秋喉咙发紧。
“我知道。”
哈利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你只是知道我后来活着。”
这句落下来,秋说不出话。
哈利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没哭。
“我不是怪你。”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讨厌这个。”
“讨厌什么?”
“讨厌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回来。”
他声音很哑。
“好像我不会怕。”
秋张了张口。
声音却没有立刻出来。
她低下眼,指尖慢慢收紧。
哈利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模糊的人声。
过了很久,秋终于开口:
“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哈利抬头。
“什么?”
秋看着他,眼睛红着。
“不是现在。”
哈利没有说话。
他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秋没有回答。
哈利看着她,像终于明白了一点,又像什么都没明白。
“所以我也失去过你。”
秋看向他。
这句话不像质问。
更像他终于从一团混乱里摸到了一点东西。
哈利眼睛红着,却没有哭。
“只是我现在还没来得及拥有过。”
秋的心狠狠一酸。
“哈利……”
他听见这个名字,又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叫我哈利。”
秋声音很轻。
“嗯。”
“以前也这样叫我?”
秋点头。
哈利低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更苦。
“那我现在才听见。”
他抬头看向医疗翼的方向。
塞德里克还在那里。
哈利抬手揉了一下额角。
“我不太懂。”
他说。
“但我大概明白一点。”
秋看着他。
哈利低声说:
“你不是不担心我。”
秋没有说话。
“你只是更怕失去他。”
这句话落下来,秋的眼睛彻底红了。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
“他在等你吧?”
秋回头。
医疗翼门口,塞德里克站在那里,脸色还很白,手臂上缠着绷带。
他没有过来。
只是看着他们。
哈利也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秋没有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哈利也扯了下嘴角。
可那点笑很快就没了。
“去吧。”
他说。
秋没有立刻动。
“哈利。”
他看着她。
她轻声说:
“你会有很好的人生。”
哈利静了一会儿。
“这是你知道的,还是你希望的?”
秋看着他。
“我希望的。”
哈利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低下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秋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哈利在身后说:
“张。”
秋回头。
哈利看着她,眼神还有一点少年人的狼狈,却已经努力把自己站直了。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对你不好。”
秋怔住。
哈利低声说:
“那我替他说声抱歉。”
秋眼睛酸得厉害。
“没有。”
她说。
“你很好。”
哈利看着她。
像是终于松了一点,又像更难过了一点。
最后他只是点头。
“那就好。”
秋转身走向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站在医疗翼门口,低头看着她。
“他叫你秋了?”
秋愣了一下。
“重点是这个吗?”
塞德里克看着她。
脸色还白着,语气却很认真。
“现在是。”
秋又想哭又想笑。
“你刚从迷宫里回来。”
“所以我现在可以小气一点。”
秋走近他,主动握住他的手。
“我刚才叫他哈利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我听见了。”
秋抬眼。
“但我回来了。”
塞德里克的手慢慢收紧。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不远处,哈利站在走廊另一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
天快亮时,医疗翼里的人又多起来。
庞弗雷夫人的脚步比平时更重。
福吉的声音在门外响过一次,很快又被邓布利多平静的声音盖下去。
斯内普从门口经过,黑袍在门缝外一闪而过。
没有人大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可秋坐在床上,知道那件事已经回来了。
像窗外天色里一块慢慢压下来的阴影。
卢平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
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旧外套的袖口有一点皱,像是很久没有坐下休息过。
他没有立刻问她感觉怎么样。
只是把巧克力放到床头。
包装纸碰到托盘边,轻轻响了一下。
秋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
“谢谢您,教授。”
卢平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停了一会儿。
目光从她手腕上的绷带上掠过,很快又移开。
像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审视。
“这一次,”他说,“巧克力可能不太够。”
秋手指停住。
卢平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等好一点再吃。”
秋轻轻点头。
卢平走到门边时,又停下。
“秋。”
她抬头。
卢平看着她。
医疗翼的窗帘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比平时低一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很快离开了。
邓布利多是在卢平离开后不久进来的。
他先去了哈利那边。
秋隔着半垂的床帘,看见他弯下腰,和哈利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才走到秋床边。
塞德里克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枚裂开的月长石。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了一瞬。
没有问。
他又看向秋。
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很安静。
“张小姐。”
秋抬头。
邓布利多停了一下。
“校长办公室的大门不会上锁。”
他说完,轻轻点了下头。
像只是告诉她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他转身离开。
福克斯在远处低低叫了一声。
火红色的羽毛在窗边闪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
第二天上午,医疗翼终于没有那么乱了。
阳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
庞弗雷夫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草地上的声音很轻,像学生们都下意识压低了嗓子。
阿莫斯进来时,塞德里克正坐在床边,低头看那枚月长石。
他看见父亲,动作停了一下。
“爸爸。”
阿莫斯走到他面前。
他先看塞德里克的脸,又看他的肩膀,再看他手背上的伤。
塞德里克刚要说话。
阿莫斯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塞德里克怔住。
“爸爸?”
阿莫斯抱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回来了就好。”
秋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抓紧被角。
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鸟鸣。
很轻。
阿莫斯松开塞德里克时,眼睛还是红的。
他清了清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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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像是想恢复平时的样子。
可看见秋,又停住了。
“秋。”
秋抬头。
阿莫斯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却只是很认真地说:
“好好休息。”
秋点了点头。
“嗯。”
阿莫斯又看了一眼塞德里克。
“你也是。”
塞德里克低声说:
“我知道。”
阿莫斯显然不太相信这句话。
但他没有拆穿。
只把床边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免得别人经过时撞到。
——
秋父母是中午前到的。
秋母亲走进医疗翼时,神色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秋看见她摘下手套时,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发丝整理得一丝不乱,可袖口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她没有立刻说话。
先看秋的脸,又看她肩上的绷带,最后看她手腕上的伤。
目光落到肩侧时,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她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秋母亲走到床边,本来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肩上的绷带。
指尖停在半空。
最后还是落下来,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稳。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药喝了吗?”
秋点头。
秋母亲看了眼床头杯子。
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干净的深色药水。
秋沉默了一下。
“还剩一点。”
秋母亲没有说话。
秋把杯子拿起来,把剩下那一点喝完。
味道还是很苦。
她皱了一下眉。
秋母亲这才把杯子接过去,放回床头。
“疼吗?”
秋停了停。
“疼。”
秋母亲垂下眼,把她被角往里压了一点。
“知道疼就好。”
声音很平。
可她压被角时,手指停在那里很久。
秋忽然发现,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血丝。
秋父亲一直站在旁边。
他的领带系得有些仓促,结扣微微偏了一点。
秋记忆里,他很少这样。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庞弗雷夫人重新检查完伤口,把药瓶放回托盘时,他才低声问:
“肩膀那道会不会影响以后活动?”
庞弗雷夫人看了他一眼。
“不会。”
秋父亲点头。
“手腕呢?”
“擦伤,不严重。”
“头晕?”
秋停了一下。
“有一点。”
秋父亲看她。
秋又低声补了一句:
“比早上好。”
庞弗雷夫人把一卷绷带放回托盘里。
“她需要休息。”
秋父亲轻轻点头。
“她会的。”
说完,他的视线落到塞德里克身上。
塞德里克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想给他们让出位置。
秋父亲看了看他的肩膀。
“迪戈里先生那边呢?”
塞德里克抬起头,明显没想到会问到自己。
庞弗雷夫人顺着看过去。
“没伤到骨头。”
她说。
“运气不错。”
秋父亲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运气。”
庞弗雷夫人挑了挑眉。
秋父亲的目光落在塞德里克领口露出的那截银链上。
停顿片刻后,低声道:
“那就好。”
秋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发酸。
秋母亲这时也抬头看向塞德里克。
她先看了一眼秋。
又看向塞德里克苍白的脸和还没完全包好的手背。
停了两秒。
“你坐下。”
塞德里克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一点。
像面对教授时那样。
“张夫人。”
秋母亲看着他。
声音依旧平静。
“别只顾着守着她。”
她说。
“你自己也是伤员。”
塞德里克明显愣了一下。
秋看着他。
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最后才低声说:
“谢谢您。”
然后坐下了。
秋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秋的药杯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这一次,她收回手时,动作终于慢了一点。
秋靠在床头,看着父亲终于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
母亲坐在床边。
塞德里克安静地坐在另一侧。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照在白色床单上。
——
下午,庞弗雷夫人终于允许玛丽埃塔进来一会儿。
玛丽埃塔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秋看了一眼封面。
“魔法史?”
“随手拿的。”
玛丽埃塔说完,低头看了一眼。
书是倒着的。
她沉默了两秒,把书翻过来。
“反正你现在也看不了。”
秋轻声说:
“嗯。”
玛丽埃塔看着她肩上的绷带,嘴唇动了一下。
“你脸色很难看。”
秋看着她。
“你也是。”
玛丽埃塔立刻说:
“我昨晚没睡。”
话出口后,她像是想把这句话收回去。
最后只是把那本书放到床头。
“放着。”
秋看着她。
“谢谢。”
玛丽埃塔低头理了理书角。
“不是给你看的。”
她声音低下去。
“我拿着手会抖。”
门口传来很轻的一阵动静。
欧文、莉迪亚、托马斯和诺亚被庞弗雷夫人拦在外面。
欧文手里攥着一包糖。
他本来抬着手,像准备展示什么。
可看见秋肩上的绷带,手指慢慢松开。
糖袋子差点掉下去。
莉迪亚伸手接住。
“拿好。”
欧文低头看了看那包糖。
“这个……”
他停了一下。
“不辣。”
托马斯把另一包放到床头。
“这个才是薄荷味。”
欧文立刻看他。
“你为什么带薄荷味?”
“因为你上次说医疗翼地板味能提神。”
“我那是形容,不是推荐。”
莉迪亚低声说:
“你们两个能不能小声点?”
庞弗雷夫人在远处抬头。
几个人立刻安静。
诺亚站在后面,抱着围巾。
他看着秋。
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们给你留了位置。”
秋抬眼。
诺亚停了停。
“在看台上。”
玛丽埃塔低头看着床单边缘。
“他一直不让别人坐。”
欧文立刻说:
“那是因为那个位置视野好。”
莉迪亚看他。
欧文闭嘴。
秋看着他们。
药水味还在,窗边的光慢慢落下来。
她的眼眶有一点热。
可最后只是很轻地说:
“谢谢。”
欧文摸了摸鼻子。
“下次我带别的糖。”
莉迪亚说:
“没有下次。”
欧文顿住。
“我是说探病。”
托马斯看了他一眼。
“也别有。”
欧文:“……哦。”
秋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可是门口几个人像是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
接下来几天,霍格沃茨看起来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礼堂的声音比以前低。
猫头鹰送来《预言家日报》时,有人看了一眼标题,就把报纸合上了。
哈利经过长桌时,低年级学生会忽然不说话。
塞德里克被叫去问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麦格教授。
有时是魔法部的人。
他每次回来,袍角都带着一点外面的风。
秋在拉文克劳长桌抬头时,他总会先看见她。
然后很轻地点一下头。
像说他回来了。
秋也会点头。
玛丽埃塔看见过几次。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
“你们每次都要这样?”
秋低头切开盘子里的土豆。
“哪样?”
“像猫头鹰送信。”
秋没忍住笑。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
又过了几天,O.W.L.s的成绩单送到了。
那天礼堂上方的天空阴得很低,猫头鹰飞进来时,翅膀上还带着一点雨水。
秋拆开信封。
玛丽埃塔比她还先凑过来看。
看完以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差点死在迷宫里。”
她说。
“还能考成这样。”
秋把成绩单折起来。
“还行。”
玛丽埃塔看她。
“我不是在夸你。”
秋点头。
“我知道。”
玛丽埃塔停了停。
“但我可以勉强承认,你脑子还没坏。”
秋弯了一下唇。
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欧文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莉迪亚把一块面包塞到他手里。
塞德里克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领口里,银链露出一点。
很快又被衣料遮住。
秋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成绩单重新折好。
——
离校那天,站台上都是蒸汽。
箱子碰在一起,猫头鹰笼子里传来不满的叫声,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围巾,在人群里喊了三遍。
秋跟着玛丽埃塔上车时,远远看见哈利和罗恩、赫敏站在一起。
哈利也看见了她。
隔着蒸汽,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秋也点头。
没有躲开。
也没有往前走。
只是很轻的一下。
塞德里克把她的箱子放上行李架。
“这本书也要放上去?”
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魔法史。
“玛丽埃塔的。”
玛丽埃塔坐在对面,已经靠着车窗闭上眼。
“不是我的。”
她闭着眼说。
秋把书从塞德里克手里接过来,放到自己膝上。
“现在是我的了。”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列车开动时,车轮轻轻震了一下。
走廊里,欧文和莉迪亚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能听见几个词。
“薄荷味。”
“不许再买。”
“那我买巧克力——”
托马斯像是说了一句什么。
诺亚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玛丽埃塔皱着眉翻了个身,把书包往怀里抱紧一点。
秋靠在窗边。
窗外的站台慢慢退远。
霍格沃茨的塔尖在雾里越来越淡。
塞德里克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书。
那一页停了很久。
秋看向他的领口。
修好的月长石露出一点银光。
裂痕依然在那里。
很细。
却没有消失。
她看了很久。
车窗上倒映出包厢里的影子。
玛丽埃塔睡着了。
走廊里还有朋友压低的争执声。
塞德里克坐在她身边。
书页被列车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低头,把那一角按平。
秋看着玻璃里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那段记忆。
草地。
欢呼声。
骤然安静下来的人群。
还有阿莫斯撕裂般的声音。
“My boy……”
列车轻轻晃了一下。
倒影里的少年低着头,指尖压住书页一角。
阳光落在他肩上。
真实得近乎寻常。
“秋?”
塞德里克抬起头。
她回过神。
“嗯?”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下的银链。
“又在检查它有没有好好戴着?”
秋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算是吧。”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眼月长石。
“放心。”
他说。
“这次不会弄丢了。”
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不断向后退去。
玻璃里的倒影轻轻晃动。
另一节车厢的窗边,哈利的身影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很快又被列车转弯后的蒸汽遮住。
秋安静地看着。
忽然意识到,那条曾经通向另一个结局的路,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
月长石上的裂痕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银线。
像命运留下的痕迹。
书页又被风掀起一角。
塞德里克伸手按住时,秋也刚好低下头。
那两道倒影在玻璃上轻轻重叠了一瞬。
列车驶向夏天尽头。
窗外的光一寸寸向后退去。
而这一次,他会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