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学年开始时,霍格沃茨总在下雨。
猫头鹰飞进礼堂,翅膀上的水珠甩到长桌上。《预言家日报》落下来,纸页被风掀开一角,又被人按住。
魔法部依然坚持说,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这一次,塞德里克·迪戈里活着。
那些被《预言家日报》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事,那些被魔法部反复否认的话,只要塞德里克还站在霍格沃茨,就始终无法彻底消失。
他被魔法部的人叫去问话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每次回来时,他脸上的神情都和离开时差不多,袍角常常沾着雨水。
那天早上,赫奇帕奇长桌比平时安静。
塞德里克坐下时,袍角还沾着水,领口下露出一截银链,很快又被衣料遮住。
欧文把报纸翻了两遍,脸皱得像喝了一杯冷掉的魔药。
“他们是不是不会写别的词了?”
托马斯低头切吐司。
“也许是不想写别的。”
欧文把报纸往桌上一扣。
“那他们可以不写。”
莉迪亚瞥了一眼报纸。
“你昨天还说想看看他们今天怎么编。”
“我现在看完了。”
欧文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编得很差。”
诺亚坐在他们旁边。
他已经二年级,比刚入学时高了一截,袖口终于没再盖住手背。可他还是习惯抱着一摞书,像随时会从哪条走廊里迷出去。
他小声问:
“他们还会叫塞德里克学长去问话吗?”
欧文看他。
“你问我?”
诺亚点头。
欧文转头看了一眼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正在把湿掉的袖口卷上去,斯普劳特教授站在长桌另一侧,低声问了他一句什么。
他摇了摇头。
斯普劳特教授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欧文低头把南瓜汁端回来。
“要吧。”
诺亚没有说话。
他翻开书。
欧文瞥见那页标题。
《防御咒语基础反应》。
他皱眉。
“你看这个干什么?”
诺亚低声说:
“想学。”
欧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南瓜馅饼推过去。
“先吃。”
诺亚抬头。
“我不饿。”
“我没问你饿不饿。”
托马斯看了欧文一眼。
什么也没说。
——
乌姆里奇到来以后,霍格沃茨的墙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教育令。
一张。
两张。
三张。
后来多得连费尔奇都要停下来数。
玛丽埃塔站在走廊里,看着最新贴上去那张羊皮纸,眉头越皱越紧。
“她到底哪来这么多羊皮纸?”
秋抱着书站在旁边。
“魔法部。”
玛丽埃塔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我现在更讨厌办公室了。”
秋看向她。
玛丽埃塔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低头,把母亲寄来的信又折了一遍,塞回书里。
信纸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发软。
那一年,艾克莫太太的信来得比平时勤。
信里没有一句重话。
只说最近办公室查得严,叫她少和惹麻烦的人走太近。课业要紧,毕业以后如果想进魔法部,档案上最好干净些。
邓布利多军成立那晚,猪头酒吧里有股潮湿木头和旧酒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被风吹得发响,桌面上有一圈擦不掉的酒渍。
哈利站在前面,说话时手指攥着羊皮纸。
塞德里克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身后跟着几个赫奇帕奇学生。欧文靠在墙边,抱着手臂,像随时准备指出这地方到底有多不靠谱。托马斯低头看桌脚,莉迪亚把杯子往远处推,诺亚坐在最后面,书放在膝上。
玛丽埃塔盯着那张名单。
周围的人陆续写下名字。
羽毛笔传到她手里时,她没有立刻动。
秋坐在她旁边,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玛丽埃塔低声说:
“我妈妈会希望我离这些事远一点。”
秋看着桌上那张羊皮纸。
“如果我是你妈妈,我也会。”
玛丽埃塔抬头看她。
秋说:
“但如果我是你,我会想有人告诉我真话。”
窗户又被风撞了一下。
玛丽埃塔低下头。
酒吧另一头有人把椅子拖开,木腿刮过地板,声音刺得人耳朵发麻。
她拿起羽毛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比平时歪一点。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回去。
“她会疯的。”
秋说:
“嗯。”
玛丽埃塔看着她。
“你就嗯?”
“她确实会。”
玛丽埃塔被噎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低头笑了一声。
“你现在越来越不会安慰人了。”
“你要听假话吗?”
“算了。”
她把羊皮纸推回去。
那之后几天,玛丽埃塔话少了很多。
有天晚上,拉文克劳休息室里的人走得很早。壁炉里的火慢慢低下去,木头塌了一块,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玛丽埃塔坐在扶手椅里,手里还拿着母亲的信。
秋坐在她旁边写魔药论文,羽毛笔蘸了两次墨水。
玛丽埃塔一直没翻书。
过了很久,她说:
“她不是坏人。”
秋没有抬头。
“我知道。”
玛丽埃塔把信压进书里。
“她只是怕麻烦。”
秋把写错的单词划掉。
“嗯。”
窗外的风又撞了一下玻璃。
休息室里只剩壁炉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
玛丽埃塔低头坐着。
秋也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玛丽埃塔把信塞回书里。
“借我一点墨水。”
秋把墨水瓶推过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了有求必应屋。
后来乌姆里奇查得越来越紧,有人退缩,有人不再来。
玛丽埃塔也缺席过一次。
但她没有去找乌姆里奇。
——
秋后来去过几次校长办公室。
有时是晚上。
有时是周末。
石兽让开时,旋转楼梯一圈一圈往上,墙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推到后面。
校长办公室里总有糖。
福克斯偶尔会叫一声。
邓布利多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也没有问她还知道多少。
有时秋出来时,窗外已经天黑。
有时礼堂刚好开始晚餐。
那年以后,凤凰社来得比从前更快一点。
神秘事务司那一夜还是发生了。
哈利还是去了。
罗恩和赫敏也去了。
只是这一次,小天狼星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活着。
他的左肩被咒语击穿,血浸透外袍。哈利站在一旁,手上也有血,整个人像被人从冷水里拖出来。
秋看见他时,哈利也看见了她。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庞弗雷夫人在前面喊人让开。
卢平扶着小天狼星往医疗翼走。
他的额角有血,袍角被划开一道口子,脚步却很稳。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秋看着他们经过。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还来得及。
哈利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还活着。”
秋点头。
“嗯。”
哈利低下头。
没有笑。
也没有松开攥紧的手。
他只是盯着自己手上的血。
“如果我没有去——”
后半句没有说完。
秋看着他。
哈利把脸转开。
“我以为我看见他了。”
远处传来医疗翼门关上的声音。
哈利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厉害。
“我差一点害死他。”
秋没有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还在。”
哈利闭了一下眼。
然后点头。
那一夜以后,哈利很久没有再提神秘事务司。
只是训练的时候,他比以前更狠。
有一次,欧文站在有求必应屋边上,看见哈利把假人击得往后倒了三次。
他低声说:
“波特现在像要把魔法部墙砸穿。”
托马斯看了一眼。
“也不是不能理解。”
欧文沉默两秒。
“那倒是。”
——
神秘事务司那一夜过去以后,霍格沃茨迎来了漫长的夏天。
礼堂天花板上的云层一天比一天明亮。
走廊里开始出现毕业生收拾行李的身影。
有人在交换地址。
也有人站在窗边,看着黑湖发呆。
塞德里克毕业那天,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里挤满了人。
欧文把一堆东西塞进箱子里,又很快翻出来。
“我的护腕呢?”
托马斯头也没抬。
“你左手拿着。”
欧文低头。
“哦。”
莉迪亚拖着自己的箱子从旁边经过。
“你以后怎么活?”
“离草药论文远一点。”
“你去年就这么说。”
“这是长期规划。”
诺亚抱着书站在门边,看着一群高年级把箱子推来推去。
欧文收拾到一半,抬头看见他。
“干什么?”
诺亚摇头。
“没什么。”
欧文看了他两秒。
然后走过去,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动作和平时一样敷衍。
“长高了。”
诺亚低着头。
“嗯。”
欧文把手收回来。
“以后别老跟着别人跑。”
诺亚抬头看他。
欧文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跟着我。”
托马斯把箱子扣上。
“这句很有自知之明。”
欧文回头瞪他。
塞德里克把最后一本书扣进箱子,抬头看了一眼公共休息室。
黄色和黑色的挂毯。
圆形木门。
壁炉边总是被人坐得很乱的软椅。
还有厨房送来的南瓜馅饼味道。
欧文路过时撞了撞他的肩。
“舍不得?”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天傍晚,秋在门厅等他。
她站在石柱旁边。
门厅里的人已经换过一拨。
她手里的书从左手换到右手。
又换回来。
有毕业生拖着箱子从她旁边经过,箱角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远处大理石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秋抬起头。
塞德里克正从楼梯上下来。
他提着箱子,校袍外面搭着毕业袍,袖口被人拉扯过,边缘有一点皱。
看见她时,他脚步慢下来。
“等很久了?”
秋摇头。
“没有。”
他们走到城堡门口。
风从湖边吹上来,带着夏天草叶的味道。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我会写信。”
“我知道。”
“每周。”
秋抬眼。
“你毕业以后还要给我交作业?”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
“可以不写那么长。”
“嗯。”
他看着她。
“圣诞节见。”
秋说:
“圣诞节见。”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动。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
“有点久。”
秋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远处,欧文在台阶下喊:
“塞德里克!你再不走,阿莫斯先生要以为你被楼梯绑架了!”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秋先笑了一下。
“你该走了。”
“嗯。”
他嘴上应了,却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提着箱子往前走。
欧文又在远处说了句什么,莉迪亚笑着拿箱子撞了他一下,托马斯伸手把欧文快掉下去的围巾拽回来。
他们和塞德里克一起走向坡道。
诺亚站在台阶边,看着他们离开。
风从门厅穿过去,把地上的一张毕业通知吹得翻了个面。
秋把手收进袖口。
直到他们走下坡道,她才转身回城堡。
——
第六学年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乌姆里奇被赶走以后,霍格沃茨像吐出一口闷在石墙里的气。
可外面的世界没有松开。
猫头鹰越来越频繁。
来信也越来越短。
塞德里克的信里开始出现很多被划掉的句子。
他说阿莫斯不喜欢凤凰社。
说父亲觉得他刚毕业,不应该立刻把自己扔进另一场危险里。
说迪戈里夫人什么都没说,只在他出门前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饼干。
有一次,他在信末写:
【欧文说我现在看起来像“很想把自己活成家族荣誉展示柜的人”。】
秋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玛丽埃塔坐在旁边写魔法史论文,抬头看她。
“又是迪戈里?”
“嗯。”
玛丽埃塔低头写了两笔论文。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这周写得比上周长。”
秋抬头。
“你怎么知道?”
玛丽埃塔把羽毛笔转了一圈。
“因为你刚刚看得更久。”
秋没有接话。
玛丽埃塔也没有再说。
她低头继续写论文。
秋把信夹进书里。
窗外的风吹过塔楼,雨水慢慢打在玻璃上。
——
最后一年,战争已经很难被藏起来。
魔法部的消息开始变得混乱。
有人失踪。
有人调职。
有人不再来上班。
玛丽埃塔在圣诞假期写信给秋,说艾克莫太太最近很少在饭桌上谈办公室,反而让家里的银壶一直倒茶。
信纸上有一小块茶渍。
玛丽埃塔写:
【我觉得那只壶和我妈妈一样紧张。】
秋看着那行字,想起多年前艾克莫家的壁炉、南瓜汤、楼上窗边的雪,还有那句“我以后绝对不要进魔法部”。
——
莉迪亚真的进了职业队。
欧文寄来一张报纸剪角,边缘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糖的痕迹。
上面是莉迪亚穿着队袍的照片,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很亮。
欧文在旁边写:
【她居然真的有人要。】
莉迪亚后来回信给秋,只写了一句话。
【别告诉欧文,我第一场比赛紧张得差点拿错护腕。】
秋把那封信收起来。
——
后来一段时间,欧文的来信总换地址。
有时从魁地奇用品店寄来。
有时从草药温室旁边的小木屋寄来。
有一次甚至是从一家卖坩埚的店。
他在信里抱怨:
【所有工作都比草药论文烦。】
有一阵子,他在一家魁地奇用品店帮忙,每天都要和会自动飞走的护腕吵架。
塞德里克有次去店里买护腕油,欧文正踩在梯子上,试图把一副击球手手套塞回货架。
那手套啪地飞起来,差点打到他脸。
欧文一把抓住。
“我讨厌有主动性的商品。”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讨厌没有主动性的植物。”
“所以我不适合任何有生命或者疑似有生命的东西。”
“护腕油在哪?”
“左边第二排。”
欧文看了他一眼。
“凤凰社最近忙吗?”
塞德里克拿起一瓶护腕油。
“还好。”
欧文盯着他。
“你说还好,就说明糟透了。”
塞德里克没有否认。
欧文啧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塞德里克把钱放到柜台上。
欧文把找零推回去。
“拿着。”
塞德里克看他。
欧文低头继续和那副手套较劲。
“有空写封信。”
门上的铃铛响了。
塞德里克站了一会儿。
“好。”
然后提着护腕油走出去。
欧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合上。
过了会儿,他低头把那副不听话的手套又往架子里面推了推。
——
第七学年快结束时,霍格沃茨已经不像学校。
走廊里的画像说话越来越少。
有些学生在信里收不到家人的回音。
秋在医疗翼帮庞弗雷夫人整理绷带时,听见窗外传来低年级的哭声。
庞弗雷夫人手里的药瓶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
“把白鲜放到上面那格。”
秋点头。
“好。”
她后来越来越常来医疗翼。
有一次,一个二年级学生被恶咒擦到手臂,一直发抖。
秋替他包扎时,他问:
“会留下疤吗?”
秋低头看着纱布。
“可能会有。”
男孩眼睛红了。
“那怎么办?”
秋把绷带打了个结。
“会慢慢淡。”
她停了一下。
“如果没淡,也没关系。”
男孩抬头看她。
秋把剪刀放回托盘。
“它只是证明你活下来了。”
庞弗雷夫人在远处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秋给塞德里克写信。
写到一半,飞贼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
小小的金色翅膀碰到羊皮纸边缘。
还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写。
【今天医疗翼来了三个学生。一个问我疤会不会留下。我不知道怎样才算真的好了。】
第二天,她收到塞德里克的回信。
信很短。
【有些东西会留下。
但留下不代表它赢了。】
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夹进防御术书里。
——
霍格沃茨大战那晚,城堡被黑暗围住。
石墙外是不断涌来的脚步声。
礼堂里挤满了人。
有人在哭,有人握着魔杖,有人把家人送走后又跑回来。
秋站在拉文克劳那边。
玛丽埃塔也在。
她脸色发白,手里的魔杖攥得很紧。
礼堂里到处都是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争论。
有人在和家人告别。
玛丽埃塔盯着礼堂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秋看她。
“来得及。”
玛丽埃塔沉默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魔杖。
“我不想跑。”
她停了停。
“但我真的很害怕。”
秋说:
“我知道。”
赫奇帕奇那边,塞德里克站在队伍前。
凤凰社的风尘落在他的袍角上,魔杖握在手里,指节很稳。
秋看见他的领口下露出一截银链。
她低下眼。
手指碰到自己领口下的金色飞贼。
翅膀动了一下。
战斗开始前,塞德里克穿过人群走过来。
周围全是脚步声和盔甲移动的声音。
他把一枚旧徽章塞进秋手里。
赫奇帕奇的。
边缘已经磨损。
秋低头看它。
“你的?”
“嗯。”
塞德里克看着她。
他张了张口。
最后只说:
“等结束后还我。”
秋握紧徽章。
“你自己来拿。”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
“好。”
麦格教授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石像开始移动。
画像们尖叫着让路。
塞德里克没有再说话。
只是伸手,碰了一下秋的手背。
然后转身回到赫奇帕奇那边。
那一夜很长。
石块从楼梯上滚落,画像在烟尘里尖叫,魔咒从走廊尽头一道道飞过来。盔甲挥舞着长剑冲向黑暗,墙壁被击碎,风从破开的窗口灌进来,把灰尘吹得到处都是。
秋在一处坍塌的拱门后看见哈利。
他脸上全是灰,眼镜歪了一点。
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
没有说话。
哈利很快又转身冲向另一条走廊。
玛丽埃塔在她身后喊:
“左边!”
秋侧身避开,一道咒语擦着她肩膀飞过去。
墙那边传来爆炸声。
她抬起魔杖。
“Protego!”
后来,银白色的天鹅从她杖尖冲出去。
它穿过废墟和烟尘,银光掠过破碎的石柱,也掠过塞德里克身边。
塞德里克正挡下一道咒语。
银光擦过他肩侧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秋站在另一边,脸上有灰,手里握着魔杖。
她的手很稳。
塞德里克在战场上笑了一下。
随后,更多黑影冲上来。
他们很快看不见彼此。
——
欧文是在东侧走廊看见诺亚的。
那条走廊塌了一半,碎石堆在地上,火光从破开的墙缝里漏进来。
诺亚已经四年级了。
比从前高了很多,袍子袖口也不再盖住手背。可他怀里还是抱着几本书,还有一小卷从医疗翼拿出来的绷带。
他正扶着一个低年级学生往后退。
欧文几乎是吼出来的。
“诺亚!”
诺亚抬头。
“欧文?”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们找不到医疗翼——”
“那你就把自己也送丢了?”
欧文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个低年级的胳膊,把人往身后的拐角推。
“往那边跑。别回头。”
低年级学生跌跌撞撞地跑了。
诺亚怀里的书掉了一本。
他刚弯腰去捡,走廊另一头忽然亮了一下。
欧文看见了。
他的手比声音更快。
他把诺亚狠狠推开。
“趴下!”
诺亚撞到墙边,手里的绷带滚了出去。
那道咒语砸过来时,火光猛地一晃。
碎石从墙上落下来。
诺亚耳边嗡了一声。
他撑着地抬头。
“欧文?”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嗓音发了抖。
“欧文!”
欧文倒在几步外。
诺亚爬过去,膝盖压过碎石,校袍被划开。他伸手去碰欧文的肩,又像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
“欧文,起来。”
欧文睁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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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晌,视线才落到诺亚脸上。
他像认了好一会儿。
然后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诺亚凑过去。
“什么?”
欧文看着他。
嘴角像想动一下,没动成。
“长得比我还高了?”
诺亚愣住。
他抓住欧文的袖子。
“欧文。”
欧文没有回答。
诺亚的手一点点收紧。
“起来。”
托马斯赶到时,只看见诺亚跪在地上,手上全是灰,旁边散着几本书和一卷滚开的绷带。
莉迪亚从另一头跑过来。
她的右肩还在流血,跑得不稳。
“欧文?”
她停在几步外。
诺亚还抓着欧文的袖子。
“他说我长高了。”
没有人接话。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爆炸声从楼梯那边传来,墙上的灰簌簌落下。
诺亚不肯松手。
托马斯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腕。
诺亚挣了一下。
“我不走。”
托马斯没有立刻用力。
莉迪亚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想骂人。
骂欧文。
骂诺亚。
骂这条走廊。
可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又一道咒光从尽头亮起。
托马斯把那卷滚开的绷带塞进诺亚手里。
“拿着。”
诺亚摇头。
托马斯抓住他的肩,把人往上拽。
“诺亚。”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走。”
诺亚看着欧文。
莉迪亚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掉开的书,塞回诺亚怀里。
“走。”
这一次,是她说的。
墙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把诺亚拖离那条走廊时,他还在回头。
手里的绷带被攥得变了形。
——
天亮以后,霍格沃茨像被人从黑夜里拽了出来。
礼堂里铺满毯子。
有人坐在长桌旁哭。
有人低着头,一遍遍数着名单。
秋手里还握着那枚赫奇帕奇徽章。
边缘硌着掌心。
塞德里克后来找到了她。
他的袍子被撕开一道,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他走过来时,脚步慢了一点。
秋看着他。
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伸手。
秋把徽章放到他掌心里。
徽章上沾了灰。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
又把她的手合上。
“放着吧。”
秋握住那枚徽章。
不远处,哈利坐在台阶边。
罗恩和赫敏在他身旁。
小天狼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肩上的旧伤还没有完全好。
再往旁边一点,卢平正扶着长桌边缘站着。
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外袍上沾着灰和血,疲惫得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一个低年级学生经过时,他还是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
秋看着他。
卢平也抬起头。
隔着礼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卢平朝她微微点头。
秋也点了点头。
然后移开视线。
她知道,有些人能够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天光从破开的窗户里落进来。
照在满地碎石上。
也照在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身上。
——
霍格沃茨后来重新修好了。
画像回到墙上。
楼梯重新开始移动。
厨房的门口又有学生迷路。
欧文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
托马斯把一张旧羊皮纸折起来,夹进书里。
那是很久以前他们在图书馆整理火龙资料时剩下的草稿。
边角上有欧文随手写的一行字:
长期规划:离草药论文远一点。
托马斯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压平。
没有说话。
诺亚后来常去麦克米兰家。
一开始,他每次都抱着书。
麦克米兰夫人会给他倒茶,问他要不要南瓜馅饼。
他总是说谢谢。
很多年后,他已经长得很高,站在门口时需要微微低头。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进去。
——
玛丽埃塔后来还是去了魔法部。
录用通知落在餐桌上时,她盯着那个火漆章看了很久。
艾克莫太太在厨房里问:
“玛丽埃塔?”
玛丽埃塔把信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知道。”
“你不想去也可以。”
玛丽埃塔抬头。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条擦杯子的布。
她低下头,把录用信折好。
“我先去看看。”
她说。
“总不能所有人都只会抱怨。”
艾克莫太太怔了一下。
玛丽埃塔把信塞回信封里。
“如果太无聊,我就辞职。”
艾克莫太太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是说:
“茶凉了。”
玛丽埃塔后来没有辞职。
大战以后,莉迪亚又打了几年职业比赛。
只是大战期间右肩留下的旧伤一直没有彻底好。
后来有一次训练结束,她坐在空荡荡的看台边,看着一群来借场地练习的小球员追着鬼飞球跑了很久。
第二年,她离开了职业队。
她把队袍收进箱子里那天,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托马斯问:
“箱子太小了?”
莉迪亚看着那件队袍。
“嗯。”
托马斯出去找了一个更大的。
后来莉迪亚留在了魁地奇场边。
不再穿队袍。
而是站在一群小球员面前,冷着脸说:
“扫帚不是椅子,坐稳了再说梦想。”
下面一排小球员立刻把背挺直了。
——
托马斯去了圣芒戈附近的一间魔药研究室。
有一次秋收到他寄来的新配方。
羊皮纸写了整整三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先别给欧文看。】
秋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
她几乎能想起很多年前的公共休息室里,欧文把论文往旁边一推,说这种东西最好永远别让他看见。
秋把那张纸压在书下。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出来,夹进笔记里。
莉迪亚有时会给秋写信。
有时抱怨天气。
有时抱怨学生。
雨天肩伤发作的时候,她会在信末补一句:
【如果你哪天发明出不会疼的肩膀,记得先寄给我。】
有一次秋休假,去看她训练。
训练结束以后,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
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莉迪亚把水瓶往旁边一放。
“今天有个孩子从扫帚上摔下来三次。”
秋笑了一下。
“后来呢?”
“第四次终于学会了。”
莉迪亚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一会儿。
“欧文以前肯定会笑他。”
秋看着远处的球门。
“嗯。”
风从球场另一头吹过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
秋毕业后去了圣芒戈。
她第一次穿上治疗师袍子时,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手里还拎着药箱。
秋看了他一眼。
“你要把药箱带去圣芒戈?”
父亲低头。
“不是。”
母亲站在旁边戴手套。
“他只是觉得你第一天上班可能需要创可贴。”
父亲咳了一声。
秋笑了。
“圣芒戈应该有。”
“我知道。”
他说完,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创可贴,塞给她。
秋接过来。
没有拆穿。
那一天,她在圣芒戈走廊里走了很久。
白色灯光落在地面上。
有人哭。
有人低声说话。
有人坐在长椅上,手指一直发抖。
她后来专做魔咒事故和战争记忆创伤相关治疗。
有个病人要求把病房里的绿色窗帘换掉。
有个孩子听见药瓶摔碎的声音,立刻钻进了床底。
也有人坐在长椅上,手指一直发抖,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秋没有告诉他们“时间会治好一切”。
她把绷带打结,把药瓶放回托盘,在病历上写下日期。
然后在长椅旁边坐一会儿。
塞德里克后来进了魔法部。
他去了和魔法赛事、安全章程、门钥匙审查相关的部门。
阿莫斯第一次听说时,盯着那张录用通知看了半天。
“门钥匙?”
塞德里克点头。
阿莫斯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危险吗?”
“比以前安全很多。”
阿莫斯看了他一眼。
“我是问你。”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我会小心。”
阿莫斯把茶杯放下。
“记得吃饭。”
“好。”
后来有一份文件放在塞德里克桌上。
标题是:
门钥匙使用监管修订草案。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条监管细则绕了整整半页羊皮纸。
他下意识觉得,如果欧文看见,大概会当场把它骂回重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了。
塞德里克的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低下头,把其中一行划掉。
又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得多。
——
很多年以后,秋下班时,伦敦下着雨。
圣芒戈门口的旧橱窗亮着,玻璃上挂满水痕。麻瓜公交从街边开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白。
秋把治疗师袍子换下来,围巾绕到脖子上。
走出门时,她看见塞德里克站在街对面。
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雨落在伞沿,顺着黑色布面往下滑。
秋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
塞德里克把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热的。
秋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哪里买的?”
“路口。”
他停了一下。
“老板说快收摊了。”
纸袋里有烤栗子的味道。
秋抬头看他。
塞德里克外套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银链。
她伸手替他把领口压回去。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的手。
旁边便利店的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秋把纸袋抱在怀里。
“回家?”
塞德里克把伞往她那边撑过来。
“嗯。”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热栗子的香气从纸袋里透出来,和雨水、路边铁板上的油香混在一起。
走到第一个路口时,塞德里克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
秋没有看他。
只是把手放进去。
路面湿漉漉的。
两个人的影子被街灯拉长。
从脚下一直铺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