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强争霸赛最后一项比赛临近以后,赫奇帕奇长桌上总比别处乱一点。
欧文的草药课论文压在盘子底下,羊皮纸边缘沾了一点果酱。他伸手去抽,旁边的盐罐跟着晃了一下,差点倒进土豆泥里。
莉迪亚把盐罐扶正。
“你能不能让你的论文离早餐远一点?”
“它自己滑过去的。”欧文说。
托马斯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
“你写到第三行就没动过。”
“因为第三行很难。”
诺亚坐在欧文旁边,怀里抱着一本书,书脊几乎抵到下巴。他听得很认真,低头在自己的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又很快用羽毛笔划掉。
欧文凑过去。
“你写了什么?”
诺亚把羊皮纸往怀里收了一点。
“还没写完。”
“那更要看。”
托马斯伸手,把欧文面前快掉进盘子里的叉子拿起来。
“你先别把叉子弄进墨水里。”
欧文低头看了一眼。
叉尖上已经沾了一点蓝黑色。
他沉默了两秒。
“我刚才以为那是果酱。”
莉迪亚把面包掰开,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诺亚很小声地说:
“果酱不会在羊皮纸上写字。”
欧文看向他。
诺亚立刻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塞德里克坐在旁边,手边放着那副旧手套。扣带已经磨出一点浅痕,是这段时间训练留下的。
他正在看一张训练表,听见这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欧文立刻把自己没写完的草药论文翻过来,露出背面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们也在帮你准备。”
塞德里克看着那几条线。
“这是?”
“迷宫。”欧文说得很肯定。
托马斯低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说这是草药课论文背面。”
“现在不是了。”
莉迪亚用一小块面包压住纸角,免得它继续往果酱那边滑。
“至少别让它变成果酱迷宫。”
诺亚看着那张纸,小声说:
“这里像厨房。”
欧文沉默了一下。
“那是入口。”
塞德里克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我会记住,尽量不往厨房走。”
秋从拉文克劳那边经过时,看见塞德里克坐在那张乱七八糟的羊皮纸旁边。
他低头把那副旧手套往里推了推,免得被欧文的南瓜汁碰到。
秋脚步停了一瞬。
那张纸边皱了,面包屑落在角上,诺亚还在很认真地补字。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把那副旧手套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那一刻,秋忽然更说不出话。
---
六月往后走,城堡里的声音也变得杂起来。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O.W.L.s复习表被人夹在书里、压在茶杯下、塞进袍子口袋。有学生背魔咒背到一半,忽然问迷宫里会不会也考消失咒,被旁边的人用羽毛笔敲了一下。
那天晚上,拉文克劳寝室里很久都没有安静下来。
玛丽埃塔坐在床边,试图把一叠复习卡片塞进书包侧袋。塞到一半,卡片忽然全都滑出来,散了一地。
她低头看着那些卡片。
“它们不想参加O.W.L.s。”
秋正把校袍挂到椅背上,闻言弯腰帮她捡起几张。
“那你可以替它们去。”
玛丽埃塔抬头看她。
“我已经在替它们受苦了。”
秋低头笑了一下,把一张写着魔药配方的卡片递给她。
玛丽埃塔接过去,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支羽毛笔。
秋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把羽毛笔放在那里?”
玛丽埃塔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枕头。
“我以为是发夹。”
秋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玛丽埃塔看见她笑,像是松了口气,也没有再问她这几天为什么总是走神。
礼堂里也一直有消息飘来飘去。
有人说波特在占卜课上惊醒,脸色白得吓人。有人说他又去了校长办公室,下来的时候罗恩和赫敏都等在楼梯口。格兰芬多长桌那边这几天总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还有人说克劳奇先生还是没有找到。
教职工席上,麦格教授和邓布利多低声说过几次话。魔法部的人来过,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们往楼上去,又很快被费尔奇赶开。
这些声音像从城堡各处漏出来。
秋把茶杯放回盘子旁边。
杯底碰到桌面,很轻的一声。
那些声音还在礼堂里飘来飘去。
---
草药课后,温室门口还有一股潮湿泥土的味道。
斯普劳特教授正把一盆不太安分的植物往架子里推。那盆植物的叶子一直往外伸,差点勾住旁边一个低年级的书包带。
塞德里克停下来,帮她扶了一下花盆。
“谢谢你,迪戈里先生。”
“没关系,教授。”
斯普劳特教授拍了拍手套上的泥,抬头看他。
“比赛好运,迪戈里先生。”
塞德里克点头。
“谢谢您。”
她看了看远处球场的方向,又看回他。
“到时候赫奇帕奇肯定吵得不行。”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我猜也是。”
“那就别被他们喊得脑袋发热。”斯普劳特教授说,“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她说完,又低头去按那盆乱动的植物。
“去吧。”
塞德里克轻轻点头。
“我会的,教授。”
斯普劳特教授转身回去时,那盆植物的叶子又悄悄伸出来一点,立刻被她用手套按回去。
---
六月的雨停了两天以后,秋收到一封很薄的信。
信封上没有多余的记号,字迹却很熟悉。
她在窗边拆开。
【秋:
关于穆迪教授,我和一位老朋友都觉得,你的担心不该被当作小事。
不要再单独试探他。
有些异常不一定会先出现在魔杖上。
它也可能藏在习惯里,藏在一个人每次都出现得过于合适的地方。
我那位朋友让我转告你,如果事情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他不会只坐在火炉边写信。
但现在,你该把自己能确定的事告诉邓布利多教授。
别再单独靠近他。
如果你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先去找邓布利多。
——R. J. Lupin】
秋看着最后一行字。
窗外风吹过塔楼,远处球场边的篱笆已经高得看不见里面。
她把信折好。
指腹在“邓布利多教授”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把信压进书页里。
那天傍晚,魔咒课后,秋没有立刻离开教室。
弗立维教授正把几本书重新叠回讲台边,见她还站在那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小姐?”
秋握着书脊。
“教授,我想见邓布利多教授。”
弗立维教授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现在?”
秋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
弗立维教授把那几本书放好,轻轻挥了一下魔杖,讲台边的粉笔盒自己合上。
“那我带你过去。”
这一次,石兽没有让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弗立维教授说出口令时,石兽缓缓让开。秋站在楼梯上,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句:
“别紧张,张小姐。”
她回头时,弗立维教授已经朝她点了点头。
校长办公室里很暖。
福克斯站在金架上,低头梳理羽毛。一件银器在桌边轻轻吐出一缕白雾,又很快自己收了回去,像怕把羊皮纸弄湿。
邓布利多坐在桌后。
“晚上好,张小姐。”
“晚上好,教授。”
弗立维教授没有进来,只在门口朝邓布利多点了点头,很快离开。
门合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邓布利多看了看她怀里的书。
“弗立维教授刚才告诉我,你有一件事想亲自说。”
秋低头。
“是。”
“那先坐下吧,张小姐。”
邓布利多轻轻挥了一下手,桌前那把椅子往外挪开一点。
“福克斯今天已经听了太多严肃的脚步声。”
秋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她的手还压着书脊。
邓布利多没有催她,只把桌边那件还在轻轻嗡鸣的银器往旁边拨了一点。
“我想,”他慢慢说,“这应该不是关于魔咒课论文的事。”
秋抬眼。
邓布利多半月形镜片后的蓝眼睛很温和。
“也不是关于O.W.L.s。”
秋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想请您留意穆迪教授。”
邓布利多看着她,手指停在桌边。
“阿拉斯托?”
“是。”
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酒壶。”
邓布利多没有接话。
秋慢慢说:
“我离得近时闻到过一次。”
她停了一下。
“不是酒味。”
福克斯在金架上轻轻动了一下爪子。
秋停了停。
“我在医疗翼闻到过很多药味,也不是那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味道很苦,像药草熬过头以后留下来的。”
邓布利多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福克斯轻轻动了一下爪子的声音。
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还有波特。”
墙上一位校长画像睁开一只眼,又很快闭上。
秋继续说:
“穆迪教授帮他准备比赛,这件事不奇怪。”
她停了一下。
“我说不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可他对波特太上心了。”
邓布利多看着她。
“阿拉斯托教黑魔法防御术,确实会格外留意勇士。”
秋低头。
“我知道。”
她的手指在袖口边停了一下。
“可有些事,波特还没说,穆迪教授好像已经知道了。”
秋停了很久。
“我知道我说得不够清楚。”
邓布利多看着她。
“如果每一件危险的事,一开始都能写得像魔法部报告,”
他声音很温和。
“我们大概会省下很多麻烦。”
秋抬眼看他。
邓布利多没有笑。
“继续说吧,张小姐。”
秋看向桌上的羊皮纸。
“最后一项比赛快开始了。”
邓布利多没有接话。
“如果我只是想太多,那当然最好。”
她低声说。
“可是如果不是……”
她停住。
办公室里那件银器轻轻响了一下。
秋把话说完。
“迷宫里的东西,会经过很多人的手。”
她没有说奖杯。
只是继续道:
“如果有东西要被放进去,能不能请您多看一眼?”
邓布利多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羊皮纸,手指在银器旁停了停。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请求,张小姐。”
“我知道。”
秋低头。
“卢平教授说,我应该把我的怀疑告诉您。”
邓布利多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莱姆斯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帮忙。”
他把那件银器拨到更远的地方。
“我会留意阿拉斯托。”
他停了一下。
“也会留意最后一项比赛开始前的安排。”
秋的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您,教授。”
邓布利多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先回去。”
他的声音仍然很温和。
“而且,尽量别再一个人去找穆迪教授。”
秋站起来时,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好。”
她走到门边时,邓布利多又叫住她。
“张小姐。”
秋回头。
“谢谢你来告诉我。”
秋握着门把手。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离开校长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
楼梯转下去以后,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木腿声。
只响了一下。
她回头时,那边已经没有人。
---
比赛前一天,《预言家日报》被猫头鹰送进礼堂。
几份报纸在不同长桌上展开,很快又被人压低。
有人念出了标题,又立刻被旁边的人拽住袖子。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安静了一阵。
哈利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赫敏像是想把那张报纸撕掉,罗恩比平时更大声地说了几句话,声音被礼堂里的嘈杂盖过去。
塞德里克也看见了。
他低头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免得过路学生碰倒。
“她还是那样。”
秋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没有看报纸,目光却落在格兰芬多长桌那边。
“总能把别人没说过的话,写得像真的一样。”
秋指尖停在杯柄上。
那支羽毛笔。
被写坏的名字。
还有后来阿莫斯和母亲写了几封正式的抗议信。
丽塔·斯基特才暂时安静下来。
这些都像隔了一段时间,又忽然被那张报纸翻出来。
秋低声说:
“她知道怎么让人难堪。”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说“报纸而已”。
只是把那张被旁边学生传过来的报纸合上,推回桌边。
下午晚些时候,韦斯莱夫人和一个长头发的红发青年到了学校。
门厅那边很快热闹起来。
哈利看见他们时,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
那一点笑很短。
秋站在楼梯旁,手里的书被她抱得紧了一点。
然后她低头继续往上走。
---
比赛当天上午,阿莫斯来得比塞德里克以为的早。
门厅里已经挤了不少来看比赛的人,魔法部的人和学生家长混在一起,画像们被吵得一早上都没安静过。
秋从楼梯上下来时,正好看见阿莫斯站在门厅边,正和一个穿深绿色长袍的男巫说话。
“这是我的儿子,塞德里克。”阿莫斯说。
塞德里克刚从另一边过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阿莫斯却像没看见他的尴尬。
“霍格沃茨的勇士。”
那个男巫笑着说:
“祝你好运,迪戈里先生。”
塞德里克点头。
“谢谢。”
阿莫斯拍了拍他的肩。
“他会做得很好的。”
塞德里克低声说:
“爸爸。”
阿莫斯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我知道。”
他说完停了一秒,还是没忍住。
“可这是事实。”
阿莫斯这时也看见了她。
“秋。”
“迪戈里先生。”
阿莫斯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也来了。”
“嗯。”
“那就好。”阿莫斯看了看塞德里克,又看向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还是压不住那点骄傲,“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塞德里克低声说:
“爸爸。”
阿莫斯像没听见。
“他小时候第一次骑儿童扫帚,摔得满身草屑,第二天还要接着练。”
秋看着塞德里克。
他耳尖有一点红,低头整理袖口,像已经习惯了父亲这样。
阿莫斯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我就知道。”
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门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有人认出塞德里克,远远喊了他的名字。
阿莫斯抬头看过去,脸上的笑又压不住了。
秋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第一项比赛后,阿莫斯在医疗帐篷外来回走,嘴上还说“我就知道他能行”,眼睛却一直往帐篷里看。
她低下头,把书抱得更紧一点。
---
比赛当天午后,城堡从很早就不安静。
学生们一拨一拨往看台方向走,外校的人也来了不少。走廊里到处是脚步声、笑声、被风吹开的斗篷,还有被急匆匆塞进口袋里的复习卡片。
塞德里克去勇士帐篷前,经过回廊。
秋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窗外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看台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包,书包放在脚边,扣得很紧。
书包最里面,有一只封好的小瓶。
它没有动。
可秋总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塞德里克看见她,脚步慢下来。
“等很久了?”
秋摇头。
“没有。”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书包。
书包扣得很紧,边角抵着她的鞋尖。
他走近一点。
秋看见他的长袍领口有一点没压平,伸手替他理了一下。
指尖碰过衣料时,她停了一瞬。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
“你比我还紧张。”
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吗?”
“嗯。”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却没有取笑她。
“刚才我父亲差点把我介绍给半个门厅的人。”
秋低头弯了一下唇。
“我听见了。”
“我猜也是。”塞德里克说,“他说得不算小声。”
他说完,低头把袖口压了一下。
扣带已经扣好了。
可他还是又碰了一次。
外面的欢呼声远远传过来。
塞德里克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欧文早上还把那张图带来了。”
秋抬眼。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果酱那一块还在。”
那张被果酱蹭皱的羊皮纸很快在秋眼前晃了一下。
欧文把叉子蘸进墨水里。
托马斯把他的盘子往旁边推。
莉迪亚用面包压住纸角。
诺亚低头把写错的词划掉。
“他说如果我真的在迷宫里看见厨房,就证明他画得很准。”
秋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继续说:
“斯普劳特教授也叫住我了。”
秋抬眼。
“她说什么?”
“说赫奇帕奇到时候大概要吵得不像话。”
秋的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笑。
“她说完,就把一盆快爬出花盆的东西按了回去。”
秋低低笑了一声。
“那它听话了吗?”
“没有。”
塞德里克说。
“所以她又按了一次。”
外面的风从回廊尽头吹进来,带着草叶和荆棘的味道。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停在自己领口边的手。
“你也在。”
秋没有说话。
“从第一场到现在。”他说,“有些细节,我自己都快忘了,你还记得。”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火龙那晚,图书馆那一桌乱七八糟的资料。”
秋眼前闪过那叠被翻得卷边的羊皮纸。
玛丽埃塔抱着《欧洲火龙图鉴》,欧文被提神糖冲得眼神发直,莉迪亚把羽毛笔变成会戳人的东西,托马斯把三支羽毛笔重新扣进笔袋。
还有塞德里克低头接过那叠资料时,很仔细的动作。
“还有黑湖。”塞德里克说。
秋的手指慢慢收紧。
黑湖岸边,湿透的塞德里克低头看着她。
我回来了。
那句话像还停在很冷的水汽里。
塞德里克看着她。
“秋。”
“嗯?”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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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是我自己放进火焰杯里的。”
秋的手指停住。
外面的欢呼声隔着回廊传进来,忽远忽近。
塞德里克没有移开视线。
那句话就在她喉咙里。
你能不能不去?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他的手还停在长袍扣子上,指节有一点发白,却没有松开。
过了几秒,塞德里克低声说:
“我会回来。”
秋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窗外。
“他们等了这么久,我总得好好走完。”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他看向球场方向时,眼睛亮了一下。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包,又重新看向她。
“你说以后还会有新的照片。”
这句话落下来时,秋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塞德里克看着她。
“那这一卷就不能是最后一卷。”
客厅里的灯光像很远地亮了一下。
厨房那张,苹果树那张,全家福,旧飞贼,篱笆。
照片的白边。
她说,不止这一卷胶卷。
也不止这几天。
塞德里克的声音更轻了一点。
“我还想跟你一起看。”
秋慢慢低下头。
她没有再问他能不能不去。
只是把那只小包递过去。
“这个给你。”
塞德里克接过小包。
小包不大,外面用深色布包着,绳结系得很紧。
他打开一角,看见里面几只油纸包,还有一只深色的小瓶。
油纸边缘有一点灰,像被不太干净的柜台压过。
塞德里克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天在对角巷,秋回来时袖口上也有这样的灰。
他没有问。
秋只把小包往他掌心里推得更稳一点。
“这个也带上。”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那只小包。
“好。”
秋又把最后一小包灰白色粉末往里压了一点,像怕它从布包边缘滑出来。
“这个……如果路很乱,可以用一点。”
她没有继续解释。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
“用来做记号?”
秋点头。
“很浅。”
外面的声音又高了一阵。
秋把小包往他掌心里推了推。
“它不重。”
她停了一下。
“你放在长袍里面。”
塞德里克看着她。
“好。”
秋声音低了一点。
“出来以后再还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塞德里克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好。”
他看着她。
“出来以后还给你。”
他把小包系好,放进长袍内侧。
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我会放好。”
他停了一下。
“不会弄丢。”
秋的手指慢慢松开。
塞德里克看着她,又说: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买这种东西。”
秋的呼吸轻了一点。
他没有说翻倒巷。
也没有问她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只是看着她。
“太危险了。”
秋低头。
“我知道。”
塞德里克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小包放好,手在长袍内侧停了一瞬。
他的领口处露出一点月长石的冷光。
很快又被衣料遮住。
秋看见了。
没有伸手去碰。
塞德里克正要扣上长袍。
秋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重。
可塞德里克立刻停住。
他低头看她的手。
“秋?”
秋抬眼看他。
“如果你和哈利同时走到奖杯前,不要一起碰。”
塞德里克的神色变了一点。
外面的声音一阵阵涌进来。
秋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有点冷,按在他腕骨上,像怕他下一秒就会从这里走远。
“这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塞德里克看着她。
这一刻,她眼里不是普通的担心。
也不是比赛前的紧张。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火焰杯前。
在黑湖上岸以后。
在她一次又一次看向自己,像怕他不在的时候。
塞德里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说她想太多。
过了几秒,他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好。”
他的声音低下来。
“如果我和波特同时到,我不会和他一起碰。”
秋眼睛微微红了一点。
“你记住。”
“我记住。”
塞德里克看着她。
“我答应你。”
---
塞德里克离开后,秋没有马上去看台。
她拎起书包,绕过一条侧廊,推开一间很少有人来的盥洗室。
里面没有人。
一排水龙头安静地对着镜子,窗子半开着,远处看台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像整座城堡都在往球场那边涌去。
秋把门关上。
她从书包最里面拿出一只细颈玻璃瓶。
瓶口封得很紧。
蜡封边缘还压着一点暗红色的印痕。
那是复活节假期前夜留下的。
旧准备室,低火,银勺沿着同一个方向搅动。
一圈。
两圈。
她坐在坩埚前,把最后一点药液装进这只瓶子里。
瓶塞按紧。
封蜡。
没有名字。
只有日期。
秋低头看着那层蜡封,指尖停了很久。
然后,她用指甲慢慢剥开。
一股难闻的气味散出来。
瓶里的药液颜色沉得发灰,表面慢慢翻着厚重的泡。
旁边还有一小包羊皮纸。
纸里压着一根金棕色的头发。
书包里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羊皮纸。
上面是安眠药剂的配方。
剂量那一行被墨水划掉了。
划得很重,像写下的时候手已经在发抖。
秋看着那根头发。
眼前却不是盥洗室。
是赫奇帕奇长桌上那张被果酱蹭皱的羊皮纸。
是阿莫斯在门厅里说“这是我的儿子,霍格沃茨的勇士”。
是塞德里克第一项后从医疗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副被火燎过的护腕。
是黑湖岸边,他浑身湿透,却低头看着她,说:
“我回来了。”
也是刚才,他说:
“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是我自己放进火焰杯里的。”
瓶口在水池边轻轻碰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
秋闭了闭眼。
最后,她把瓶口倾下去。
药液顺着水池边缘流下。
她拧开水龙头。
水声一下子盖过了外面的欢呼。
沉灰色很快被冲淡,旋进下水口。
那根金棕色的头发还压在羊皮纸里。
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羊皮纸合上。
她抽出魔杖,杖尖亮起一点很小的火。
羊皮纸边缘先卷了一下。
金棕色的头发很快被火吞进去。
灰烬落进水里,很快被冲得一点都不剩。
秋关上水龙头。
盥洗室里安静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木腿声。
一下一下。
很清楚。
秋的手停在水龙头旁边。
她没有立刻转身。
镜子里映出她发白的脸,也映出身后紧闭的门。
木腿声停在门外。
她的手指滑到袖口边,碰到那点灰白色的粉末。
门被推开。
穆迪站在走廊里,没有完全进来。
那只魔眼先转向水池,又转向她。
“张小姐。”
秋没有回答。
她的魔杖就在袖口里。
离指尖很近。
穆迪的魔眼停在她脸上。
正常那只眼睛却看向水池。
“你刚才做的事,不会让麻烦少一点。”
秋的手指一下收紧。
外面的欢呼声从远处涌过来,很快又被石墙压低。
穆迪往前走了一步。
水壶在他腰侧轻轻碰了一下外袍。
“你也不该去找邓布利多。”
秋抬眼看他。
“您在说什么?”
穆迪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粗,像砂纸擦过石头。
“救世主的毛病,就是总想多救一个人。”
秋的手指僵住。
穆迪的魔眼慢慢转了一圈,像已经越过墙,看见了远处的高篱笆。
“正好。”
他说。
“有个地方很适合你。”
秋的指尖碰到了魔杖边缘。
穆迪看见了。
他抬起魔杖。
红光撞上来的瞬间,她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一下。
咒语擦过肩侧,重重击在她身后的墙上,镜子裂开一道细纹。
秋踉跄了一步,袖口那点灰白色粉末落到地上。
很少。
像一小撮普通灰尘。
穆迪的魔眼转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低。
“你已经让事情够麻烦了。”
秋终于摸到魔杖。
可她还没来得及抬起手,下一道咒语已经落下来。
远处的欢呼声忽然高起来。
像是勇士已经走到了场边。
秋眼前的火光晃了一下。
领口下的小飞贼轻轻动了一下。
翅膀擦过她的皮肤,很轻。
像是想飞,又被细链留在原处。
外面的欢呼声隔着石墙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