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舞会以后,霍格沃茨的走廊空了许多。
门厅里的圣诞树还没撤,银色星星挂在枝叶间,偶尔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一下。
行李箱滚过石地的声音少了,画像们打盹的时间却多了起来。
到了下午,门厅里常常只剩火把燃烧的细响。
留校的学生不多。
勇士们还在。
第二项比赛没有被谁真正提起。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越来越近了。
圣诞节后的第三天,秋从拉文克劳塔楼下来的时候,走廊两边的画像还在打盹。
有一位穿蓝裙子的女巫睡得太沉,怀里的猫已经从画框边缘滑下来半截,还被旁边画像里的男巫小声提醒。
“夫人,您的猫。”
女巫闭着眼把猫重新抱回去。
秋脚步放轻了一点。
她怀里抱着 O.W.L.s 的复习书,书页之间夹着好几张写满批注的羊皮纸。
走到三楼时,一只灰色猫头鹰从高窗外飞进来,落在她前面的石栏上。
脚边绑着一封信。
秋认出了卢平的字迹。
她把信解下来,站在窗边拆开。
纸上带着一点冷气。
【秋:
药剂收到了。
很有用。
姜糖也收到了。请替我谢谢你父亲。
至少这几天夜里没那么冷了。
也谢谢你。
不过下次不用特意寄这么多,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至少大多数时候没有。】
秋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按住信纸。
【关于波特和穆迪教授,我会留意。
只是,秋,如果你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先不要一个人去确认。
有些风险,本来就该由教授来承担。】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把窗框上的雪粉吹落一点。
秋低头继续看。
【至于守护神咒——
银光能停留得更久,就是进步。
不要急着要求它立刻有形状。
——R.J.L.】
秋把信折好。
窗外黑湖的方向雾气很淡。
秋把信压进《标准咒语,五级》里,抱着书继续往楼下走。
楼梯转到二楼附近时,她看见塞德里克站在拐角处。
他肩上落着一点雪,手里拿着一本旧魔咒书。看见她出来,他先把书合上,目光落到她脸上。
塞德里克看见她袖口外露出的指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握住她露在袖口外的手指。
秋刚想说话,他已经低头替她把松开的围巾往上拢了一点。
动作很轻,指节擦过她颈侧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秋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低声说:
“你围巾又松了。”
秋耳根有点热。
“嗯。”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收回手。
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一下。
“我找到办法了。”
秋抬眼看他,没有打断。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书页,像还是有点不敢太早确定。
“泡头咒。”
他停了一下,嘴角却先扬起来。
“理论上,能在水下待一个小时。”
秋看着他。
她这几天已经不止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
羊皮纸摊了一整桌,旁边还压着几本厚得吓人的旧魔咒书。
弗立维教授甚至在晚饭时被他拦住过一次。
所以当他说出“泡头咒”时,秋忽然觉得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太好了。”
塞德里克抬头。
秋弯了一下眼睛。
“你一定能做到。”
塞德里克看着她。
楼梯缓慢移动,远处城堡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高窗外吹过。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
秋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把那本书换到另一只手上,自然地牵住她还带着暖意的指尖。
“去图书馆?”
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
“嗯。”
“那走吧。”
——
一月第一周,课程重新开始。
城堡又热闹起来。
格兰芬多那边又有人在楼梯上追逐打闹,费尔奇每天都能在门厅里抓到几个带着雪水往里跑的学生。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则全是 O.W.L.s。
桌上摊着魔法史提纲、古代如尼文释义、魔药课笔记,还有几本被翻得快要散架的《标准咒语,五级》。
玛丽埃塔坐在秋对面,把羽毛笔咬得很浅。
“我现在看见妖精叛乱就头疼。”
秋低头写完最后一个年份。
“那你可以先看变形术。”
玛丽埃塔抬头。
“我看变形术也头疼。”
秋把自己的提纲推过去一点。
“那先看这页。”
玛丽埃塔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字。
过了两秒,她把额头轻轻抵到书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
秋弯了一下唇。
壁炉里火烧得很旺。
窗外还在下雪。
只是周三下午,秋总会在魔药课后留下来。
三号柜里的标签已经被重新贴过一批。
药材管理员依旧没有回来。
“第二层。”
斯内普把登记册推到桌边。
“从月长石粉开始。”
秋拿起钥匙。
“是,教授。”
柜门打开时,药草、旧木盒和玻璃瓶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她把登记册摊开,一项一项核对。
有些名字已经变得很熟。
有些标签被旧墨水染得发黑。
她在登记册上写下数量,停顿,重新检查封口,再把瓶子放回原位。
到一月中旬,那张压在魔药课本最下面的羊皮纸,已经被折得很软。
上面有几行名字被划掉。
也有新的字迹后来又补上去。
家里寄来的。
对角巷材料店能买到的。
温室课后被重新整理过的草药筐。
还有周三下午,三号柜里那些被反复核对过的旧标签。
秋把那张纸重新压回书页最底下。
没有多看。
外面有人敲了敲地下教室的门。
斯内普头也没抬。
“进来。”
药材管理员站在门口,脸色还不太好,却已经能自己抱着一小摞木盒。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秋。
“张小姐。”
秋合上登记册。
“教授?”
“药材管理员既然已经想起自己的工作,”斯内普冷淡地说,“你没有必要继续替他收拾烂摊子。”
秋把钥匙轻轻放回桌上。
“第三层右边那排我重新整理过了。”
她停了一下。
“有几个旧标签快掉了,我暂时夹进登记册里了。”
斯内普翻登记册的动作停了一瞬。
地下教室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斯内普才冷淡地开口:
“至少现在,三号柜看起来不像被巨怪洗劫过。”
秋低头把课本抱起来。
斯内普扫了她一眼。
“希望你的 O.W.L.s 论文也能有这本登记册一半清楚。”
秋停了一下。
“我会尽量让它们不拖累您的心情。”
斯内普冷冷地看着她。
“出去吧,张小姐。”
秋点头。
“再见,教授。”
秋抱起课本,走出地下教室。
门在身后合上时,走廊里的冷空气扑过来。
外面的雪开始化了。
石阶边缘湿了一小片,像冬天终于松了一点手。
——
一月下旬,黑湖边的风还是冷。
雪已经停了几天,湖面却还是灰蓝色的。风从水上吹过来时,带着一点湿冷的潮气,把岸边没化干净的薄雪吹得发亮。
秋抱着毛巾站在湖边。
怀表被她握在掌心里,冰得有些发凉。
不远处的石头旁边,塞德里克正低头解护腕。
黑色外袍被他随手搭在一边,里面只剩一件很薄的白衬衫。风吹过去的时候,衬衫贴上肩背,隐约压出底下的线条。
秋本来低头在看怀表。
再抬眼时,塞德里克已经把湿掉的衬衫脱下来,丢到石头旁边。
湖边的风一下变得更冷。
他只穿着深色泳裤,肩膀因为冷空气微微绷紧。勇士训练以后,他比去年更结实一点,肩背、手臂到腰腹的线条被冬天苍白的天光压得很清楚。
黑湖边的风吹过来时,他侧腰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秋的视线停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先看怀表,还是该移开眼。
不远处有两个赫奇帕奇女生从湖边小路经过。
原本还在低声说话。
走近以后,声音忽然小下去一点。
其中一个低头假装整理围巾,另一个却还是没忍住,又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
秋看见了。
她抱着毛巾的手指轻轻收紧一点。
偏偏这时候,塞德里克回过头。
风把金棕色头发吹乱一点,灰色眼睛朝她望过来。
“冷吗?”
塞德里克像是根本没在意那边偷偷看过来的视线。
他低头抬起魔杖,杖尖轻轻碰了一下秋握着怀表的手背。
一点很浅的暖意慢慢漫开。
“别冻到手。”
然后他才低声念出咒语。
透明气泡慢慢从头部扩展开来,把呼吸罩在里面。
然后他抬头看向秋。
“现在开始?”
秋这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按下怀表。
“开始。”
塞德里克转身走进黑湖。
冰冷湖水很快漫过膝盖、腰腹、肩膀。
最后整个人没进水里。
湖面重新合上。
秋站在岸边,看着怀表一格一格往前走。
风吹得她指尖发凉。
可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湖面。
第十四分钟时,水面终于重新裂开。
塞德里克从湖里浮上来,手臂撑住岸边,泡头咒还罩着他,水珠顺着肩颈不断往下滑。
等气泡散开,他低低喘了一口气。
冷空气贴上湿透的皮肤。
肩膀、锁骨、胸膛,还有腰腹都被冻得泛起一点红。
黑湖的水顺着侧腰滑下去,没进泳裤边缘。
秋原本低头在看怀表。
听见水声以后,下意识抬头。
视线却又停住了。
塞德里克刚从冷水里出来,呼吸还有点乱。金棕色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慢慢落过脖颈,又滑进锁骨。
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秋耳根一下热起来。
她很快低头去按怀表。
结果按了两次,才按停。
“十四分钟二十七秒。”
她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塞德里克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
湿发被他擦得有点乱,连平时总会压好的那一小撮头发都翘了起来。
“很糟吗?”
“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秋把怀表合上。
她本来想抬头。
可视线刚碰到他肩膀,又很快移开。
塞德里克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下。
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再抬头时,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
“秋。”
“嗯?”
“湖边风这么冷。”
秋抬头:“什么?”
塞德里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头笑了。
“你耳朵还红着。”
秋耳根更热了。
她举起魔杖。
“头发还在滴水。”
热风咒从杖尖轻轻掠过去。
很柔和。
从他耳侧,到发梢。
塞德里克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她,灰色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一点,变得更安静。
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别一直看我。”
“为什么?”
秋握着魔杖,耳根还热着。
“我会念错咒。”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笑了。
秋的魔杖顿了一下。
热风从他发间掠过去,湿透的金棕色头发慢慢蓬松起来。
她离得太近。
能闻到黑湖冷水的气味,还有他身上被热风咒烘出来的一点暖意。
塞德里克忽然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秋手里的魔杖停了一下。
“你头发也乱了。”他说。
秋看着他。
黑湖在他们身后轻轻晃着。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秋先移开视线,把毛巾从他肩上拿下来。
“还要再试一次吗?”
塞德里克看着她还泛红一点的耳尖。
“再一次。”
第二次,他撑到了二十分钟。
上岸时脸色比第一次白一点,嘴唇颜色也淡了些。
秋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声音放轻了一点。
“今天先到这里,好吗?”
塞德里克本来像还想说什么。
秋把毛巾递过去。
“二十分钟。”
她看着他。
“第一次已经够好了。”
塞德里克安静了一下,最后接过毛巾。
“好。”
她把斗篷递过去,塞德里克披上时,月长石护符从领口滑出来一点。
银白色的光贴着还带水汽的皮肤,轻轻亮了一下。
秋看见了。
那点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慢慢落回去一点。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也看见了那枚护符。
他把它重新放回衣领里。
“我说过会每天戴。”
秋抬头看他。
“我知道。”
风从湖面吹过来。
塞德里克下意识侧了一下身,替她挡住一点风。
秋手里还搭着那条湿毛巾。
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一根湿漉漉的金棕色头发。
她没有低头看。
只是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里。
黑湖在他们身后轻轻晃着。
塞德里克站在她身前,湿发还没完全干,肩上披着外袍,替她挡住了从湖面吹来的风。
——
二月以后,秋怀表上的数字开始慢慢往后走。
二十分钟。
三十七分钟。
四十五分钟。
塞德里克在黑湖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
秋没有每次都去。
她还有课,有 O.W.L.s,有写不完的论文,有玛丽埃塔塞过来的魔法史提纲。
有几次她在礼堂看见塞德里克,他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欧文坐在旁边,正用非常夸张的语气抱怨自己根本不想在早餐时听任何和湖有关的词。
塞德里克只低头喝南瓜汁。
秋坐在拉文克劳长桌那边,看见他抬眼朝自己看过来。
她胸前的金色飞贼藏在校袍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写魔药课笔记。
笔尖却在羊皮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卢平又来了一封短信。
只有半张羊皮纸。
【秋:
波特最近看起来不太好。
不过,他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坚强些。
关于穆迪教授,我会继续留意。
另外,药剂确实有效。
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把配方寄给我。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你更应该睡觉。
——R.J.L.】
秋看着最后那一句,低头笑了一下。
玛丽埃塔从旁边探头。
“谁的信?”
“卢平教授。”
“他说什么?”
“让我睡觉。”
玛丽埃塔点点头。
“他说得对。”
秋把信折好。
“我还没说完。”
“卢平教授和我意见一致。”
秋看了她一眼。
玛丽埃塔低头继续写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得很快。
“你最近真的睡得太少了。”
秋没有反驳。
壁炉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有几只猫头鹰飞过。
黑湖边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
情人节那天,霍格沃茨白天很吵。
礼堂里到处都是粉色贺卡和巧克力盒。有人收到会唱歌的纸鹤,纸鹤在长桌上绕了三圈,最后被麦格教授一个眼神吓得闭上了嘴。走廊里也比平时热闹,低年级女生抱着糖羽毛笔从楼梯上跑过去,笑声一直传到拐角后面。
秋在图书馆待到傍晚。
平斯夫人把一个试图在书架旁拆巧克力蛙的学生赶了出去,脸色很冷。秋把最后一行魔药课笔记抄完,合上书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雪。
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的声音少了很多。
远处礼堂还有一点笑声,隔着石墙传过来,变得很轻。
塞德里克站在楼梯旁等她。
他穿着冬斗篷,肩上落了一点雪。看见她出来,他先低头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走廊里的火光落进灰色眼睛里,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低头笑了。
“今天很想见你。”
他说得很轻。
远处礼堂里的笑声隔着石墙传过来,秋还是听清了。
她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耳根有点红,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比平时还想一点。”
秋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怀里的书往上抱了抱。
塞德里克这才像是想起她还抱着一摞书,伸手接过最上面那本,夹进自己臂弯里。
他的手指擦过她手背时,停了一瞬。
然后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牵住她。
他的掌心很暖。
秋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所以你等在这里?”
“嗯。”
塞德里克低头看她。
“怕你又把自己留给论文。”
秋眼里有了笑。
“那你现在是来把我从论文手里抢走?”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像是认真想了想。
“被你发现了。”
秋终于笑出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笑,眼底也跟着亮了一点。
他牵着她往门厅走。
“陪我出去一会儿?”
秋没有立刻问去哪儿。
她只是任由他牵着,走了两步,才轻声问:
“是惊喜吗?”
塞德里克侧头看她。
“这么明显?”
秋弯了一下唇。
“有一点。”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耳根被走廊里的火光照得有些红。
“那我就没白紧张。”
秋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
“怕它不成功。”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练了好几次。”
秋的笑意安静下来。
“那我要认真看。”
塞德里克牵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嗯。”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手更稳地放进他掌心里。
他们穿过门厅时,礼堂那边还有一点笑声传出来。
有人大概又收到了会唱歌的贺卡,尖细的调子刚飘出来半句,就被不知道哪位教授用咒语压了下去。
秋听见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塞德里克牵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想回去看?”
秋转回头。
“你不是练了好几次吗?”
塞德里克看着她。
这回轮到他怔了一下。
秋眼底带着一点笑。
“我当然先看你的。”
塞德里克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低头笑了。
“那我希望它这次别失败。”
秋看着他。
“失败也没关系。”
塞德里克抬眼。
秋声音很轻。
“我已经看见你了。”
庭院的门被推开时,冷风和雪一起扑进来。
秋下意识往斗篷里缩了一点。
塞德里克侧身挡了一下风,又低头看她。
“冷吗?”
“还好。”
塞德里克没说话,只把牵着她的那只手往自己斗篷边缘带了带。
两个人靠得近了一点。
雪落在他肩上,也落在秋的发间。
庭院里比城堡里安静很多。
远处霍格沃茨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礼堂那边隐约还有笑声,可到了这里,所有声音都被雪压低了。
塞德里克带她走到那棵树下。
树枝上压着白雪,枝影落在雪地里,像细细的银线。
秋停住。
塞德里克也停下来。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布袋。
动作很小心。
秋看着他低头打开布袋。
里面是几粒颜色很浅的种子。
“这是什么?”
“等一下。”
他说得很轻。
声音里藏着一点紧张。
他蹲下去,把那几粒种子放进雪里。
秋也跟着蹲下来。
雪地很白。
种子落进去,很快就被薄雪盖住。
塞德里克拿出魔杖,杖尖轻轻碰了碰雪面。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从树枝间吹过,几粒雪粉落下来。
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雪。
下一秒,雪下面亮起一点淡淡的光。
很浅。
像冬天底下藏着一枚小小的星星。
第一株白色小花从雪里探出来。
花茎很细,花瓣边缘带着一点透明的光。
接着是第二株。
第三株。
浅蓝色的小花贴着雪面慢慢展开,淡金色的花蕊从花心里亮起来。几枝嫩绿的叶子从雪底下钻出来,叶尖还挂着没有化开的雪。
它们没有一下子开成一大片。
只是在他们脚边,慢慢围成一小圈。
像有人在雪里悄悄点亮了春天。
秋伸出手,却没有碰。
那些花太轻了,像一碰就会碎掉。
雪还在往下落。
花瓣却没有被压弯。
细小的银光从花边浮起来,绕着雪粒慢慢转。
秋看着它们。
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塞德里克没有看花。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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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
看见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才低头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塞德里克看着那圈花,像终于敢松一口气。
“还好。”
秋抬头看他。
“你刚才一直在担心?”
塞德里克耳根红了一点。
“有一点。”
他看了看雪地里的花。
“第一次什么都没长出来。”
秋怔住。
“你练过?”
“嗯。”
塞德里克低头碰了碰一片没有化开的雪。
“第二次长出来了,但颜色有点奇怪。”
秋眼底的笑意软下来。
“什么颜色?”
塞德里克沉默了一下。
“很亮的橙色。”
秋没忍住笑了。
塞德里克看见她笑,也跟着笑起来。
“我觉得你大概不会想在情人节收到一圈像会爆炸的南瓜糖一样的花。”
秋笑意更深。
“也不一定。”
塞德里克抬眼看她。
秋声音轻了一点。
“如果是你种出来的。”
塞德里克的笑停了一瞬。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水。
他低头看着她,像又想笑,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那我下次可以胆子大一点。”
秋看着那圈花。
“你已经很好了。”
她停了一下。
“我很喜欢。”
塞德里克看着她笑,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雪从他们之间慢慢落下来。
那些小花在雪地里轻轻亮着。
淡淡的香气混进冷空气,被风吹过来。
秋看着那圈花,又慢慢抬头。
塞德里克也在看她。
灰色眼睛里映着雪光,还有那些一点一点亮起来的花。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秋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落下来的呼吸。
塞德里克像是原本想说什么。
可最后没有开口。
只是低头慢慢靠近她。
秋的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雪落在塞德里克睫毛上。
也落在她发间。
他靠近的时候,秋下意识攥紧了一点他的手指。
然后轻轻闭上眼。
塞德里克吻她的时候,唇还有一点冬天里的凉意。
可下一秒,花香和呼吸一起漫过来。
雪还在下。
风吹过树枝。
那些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花在他们脚边轻轻摇晃。
这个吻很轻。
却比黑湖的风还让人发烫。
塞德里克退开的时候,额头还轻轻抵着她。
呼吸有一点乱。
耳根也红得厉害。
秋睁开眼时,正好看见他低头笑了一下。
像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东西送到她手里。
秋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她伸手碰了碰旁边一朵白色小花。
花瓣上的雪慢慢化开。
“塞德。”
“嗯?”
秋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视线先落到他眼睛里,又很快往下停了一瞬。
塞德里克像是察觉到了,呼吸轻轻顿住。
秋耳根有点热,声音放得很轻。
“原来春天是这个味道。”
——
二月以后,窗外天色终于不像一月那样早早暗下去。
早晨的黑湖还是灰冷的,到了下午,湖边薄冰会化开一圈。
秋有时从图书馆窗边望出去,能看见几个勇士的身影停在水边。
她低头继续写论文,羽毛笔划过羊皮纸。
再抬头时,天色又暗了一点。
塞德里克不再每天练泡头咒。
他开始更多地练方向感、闭眼辨声、在冷水里保持魔杖稳定。
秋帮他计过几次时。
也有几次只是远远看着他和其他勇士从湖边回来。
芙蓉披着厚斗篷,脸色冷得发白。
克鲁姆的头发还滴着水,像完全不在意旁边那些偷看的学生。
哈利看起来比他们都更焦躁。
他总是在翻书。
罗恩和赫敏有时跟在他身边,赫敏怀里抱着一摞书,罗恩嘴里咬着面包,脸上写满“我觉得这事不对劲”。
秋从走廊那头经过时,哈利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秋也点头。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走廊。
没有人再往前走。
——
第二项比赛前一晚,秋收到了一张银色边缘的小纸条。
是邓布利多教授请她去校长办公室。
口令是柠檬雪宝。
石兽旋开,楼梯缓缓升起。
校长办公室里很暖。
火光照着架子上的银器,福克斯站在金架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邓布利多坐在桌后,半月形眼镜后面的蓝眼睛很温和。
“晚上好,张小姐。”
“晚上好,邓布利多教授。”
邓布利多从糖罐里拿出一颗柠檬雪宝,放到桌边。
“来一颗吧,张小姐。”
他眨了眨眼。
“我发现,在冬天谈事情时,糖果总比沉默更有用。”
秋顿了一下,拿起那颗糖。
“谢谢您。”
“不用客气。”邓布利多微笑着说,“弗立维教授前几天还提到,你最近的咒语论文写得很不错。”
他像只是随口闲谈,又问了她 O.W.L.s 准备得怎么样,圣诞舞会过得是否愉快。
秋一一回答。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有一点酸,也有一点甜。
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才把桌边一份羊皮纸推过来。
“明天的比赛,需要几位学生协助完成一项安排。”
邓布利多把那份羊皮纸轻轻转向她。
“这项安排会由霍格沃茨和魔法部共同看护。你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
秋看着羊皮纸边缘,没有立刻说话。
邓布利多继续道:
“不过,我仍然认为,在把任何学生牵涉进一场比赛之前,先征得她本人的同意,是很有必要的。”
火光在银器上轻轻晃了一下。
“这类魔法很古老。”
他说。
“它不会询问勇士把谁写在纸上,也不会听取旁人的建议。”
邓布利多隔着半月形镜片看着她,声音仍然温和。
“它只会寻找,在那个勇士心里,最不能失去的人。”
秋的手指停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邓布利多看着她。
火焰轻轻响了一声。
“不过今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特殊情况。”
秋抬眼。
邓布利多的语气仍然很平和。
“有两位勇士,都与您有关,张小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秋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问是哪两位。
其实答案已经在心里浮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羊皮纸。
喉咙轻轻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很冷的水。
模糊的人鱼歌声。
还有上一世,塞德里克把毛巾裹到她肩上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的指尖无意识碰到校袍领口下面。
金色飞贼还在那里。
安静地贴着她。
秋慢慢把手放回膝上。
邓布利多没有催促。
福克斯在架子上轻轻梳理羽毛。
过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温和地问:
“你更愿意配合哪一位勇士,张小姐?”
秋的指尖从领口慢慢放下来。
“迪戈里。”
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塞德里克·迪戈里。”
邓布利多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他把羊皮纸转向她。
“你只需要确认自己愿意配合。”
秋拿起羽毛笔。
笔尖落下去时,她忽然想起另一张纸。
不要碰奖杯。
墨水在羊皮纸上慢慢渗开。
她把名字写在羊皮纸最下面。
邓布利多把羊皮纸收好。
“谢谢你,张小姐。”
秋站起来,轻轻把椅子推回原位。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邓布利多教授。”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当然。”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邓布利多的声音。
“张小姐。”
秋停住,回头。
邓布利多没有再看羊皮纸。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存在,并不只是为了布置论文和扣分。”
秋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声音很轻。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办公室里的火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任何时候。”
秋握着门把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谢谢您,教授。”
邓布利多朝她眨了一下眼。
“别忘了把糖吃完。”
秋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里还握着那颗没吃完的柠檬雪宝。
她慢慢弯了一下唇。
“好。”
——
第二天就是比赛。
夜里,霍格沃茨安静得很早。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黑湖边缘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秋躺在床上,没有立刻闭眼。
她伸手碰了碰领口下的金色飞贼。
它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又想起情人节那晚的庭院。
雪落得很轻。
那些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花围在他们脚边,一圈一圈亮着。
白色、浅蓝色、淡金色。
花瓣边缘浮着很淡的银光,风吹过去的时候,像有人把春天悄悄藏进了冬天里。
她还记得那些花的味道。
记得塞德里克低头看她时,灰色眼睛里映着雪光。
记得他说前两次失败了。
记得他说第三次又全被雪盖住。
可真正开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先看花。
他在看她。
像只要她开心一点,那些偷偷练过很多次的魔法就都值得。
还有那个吻。
雪落在他睫毛上。
花香混着呼吸漫过来。
他那时候耳根红得厉害,额头还抵着她,呼吸乱得不像平时那个总能把一切做好的迪戈里。
她甚至还能想起他那时候落在自己唇边的呼吸。
温热的。
带着一点冬天里的凉气和花香。
秋闭上眼。
下一秒,却又忽然想起另一个夜晚。
没有花。
没有雪。
没有人站在她面前,对她笑。
只有黑掉的天空。
冰冷的草地。
还有人群后面,阿莫斯几乎崩溃的声音。
“That’s my boy…”
“My son…”
秋的指尖轻轻发紧,她忽然不敢再闭眼。
金色飞贼贴在她锁骨下面,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无论命运把它带去哪里,它最后都会飞回同一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