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开始的第三天,塞德里克·迪戈里在早餐前换了第二件衬衫。
第一件是蓝色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放回椅背上,换成了白衬衫。
第一颗纽扣没有扣,袖口挽到小臂。卡其色长裤被窗外的阳光照亮。他低头把袖口重新折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麻瓜纸币。
阿莫斯·迪戈里坐在餐桌边,报纸翻了半页,就没有再往下看。
塞德里克把那几张纸币又拿出来,按面额重新排了一遍。
阿莫斯咳了一声。
“今天不是魁地奇训练?”
“不是。”
“去霍格莫德?”
“也不是。”
阿莫斯把报纸往下放了一点。
“那就是去见那个让你冬天写废三张羊皮纸的人。”
塞德里克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厨房里,杯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他的母亲没有插话,只从茶杯后面看了他一眼。
塞德里克低头把袖口压平。
“她叫秋·张。”
阿莫斯念了一遍。
“张小姐。”
他说得很郑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放进什么名单里。
“霍格沃茨的学生?”
“拉文克劳。”
阿莫斯点点头。
塞德里克拿起桌边那本《麻瓜家庭生活简明指南》,过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她也是找球手。”
这回阿莫斯终于把报纸完全放下了。
“找球手?”
塞德里克看了父亲一眼。
“是。”
阿莫斯脸上慢慢有了点笑意。
“拉文克劳找球手。”他说,“难怪。”
“难怪什么?”
“能让你研究麻瓜城市交通,还能在球场上和你谈飞行路线的人,应该不会普通。”
塞德里克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书合上。
阿莫斯看见书名,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你真的把这本书看完了?”
“看了一半。”
“有帮助吗?”
塞德里克把书放进口袋旁边。
“有些地方更不懂了。”
阿莫斯大笑起来。
塞德里克的母亲放下茶杯,走过来时看了看他衬衫袖口。
“右边折得比左边低。”
塞德里克低头看。
“是吗?”
“是。”
她伸手替他重新折好,动作很快,没有多说什么。
阿莫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像是终于等到机会。
“带糖了吗?”
塞德里克抬头。
“去麻瓜世界为什么要带糖?”
阿莫斯从餐桌旁拿起一个小纸包,放到他面前。
蜂蜜糖。
“上次寄过去的不是没被退回来吗?”
“爸爸。”
“只是建议。”
塞德里克看着那包糖,最后还是收进了口袋。
阿莫斯重新拿起报纸,翻页前又像随口提起:
“如果她也喜欢魁地奇,世界杯的事倒是可以问问。”
塞德里克抬眼。
“世界杯?”
“我会想办法弄票。”阿莫斯说到这里,声音里已经有点藏不住的骄傲,“总不能让两个找球手错过真正的比赛。”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信纸。
“我会问问她。”
阿莫斯看了眼钟。
“傍晚我在街角等你,别让我在麻瓜路灯下面站太久。”
塞德里克低头收好纸币。
“我知道。”
————
秋·张家的早晨带着苹果和热汤的味道。
父亲在厨房整理药箱,金属扣打开又合上,发出细小的响。母亲坐在餐桌边看一封魔法部来的信,指尖压着信纸一角。
秋站在卧室镜子前,把两枚发夹摆在桌上。
一枚银色的,太正式。
一枚深蓝色的,细细一枚,嵌着一颗深蓝色碎石。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那枚深蓝色的别到耳侧。
黑发披下来,发夹压在发间,像一颗落进夜里的星。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
裙摆到小腿,走动时会擦过脚踝。腰线收得干净,没有校袍,也没有拉文克劳围巾。
母亲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发夹很衬你。”
秋手指停在发夹边。
“会不会太明显?”
母亲没有笑她。
“今天本来就不是去上课。”
秋低头去拿包。
包里已经放了钱包、钥匙、一本薄书,还有父亲刚刚硬塞进去的小药包。
创口贴。
碘伏棉签。
两颗糖。
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把药包塞进她包里。
“爸爸,我只是出门看电影。”
父亲头也不抬。
“所以我没给你放绷带。”
秋:“……”
母亲终于笑了一下。
父亲把药箱扣好,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秋。
“他第一次来麻瓜街区?”
“算是第一次认真逛。”
“那别让他站在路中间研究红绿灯。”
秋忍了一下,没忍住笑。
“他不会。”
父亲看着她的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确定?”
秋还没回答,门铃响了。
她下意识看向窗外。
塞德里克站在门外。
白衬衫,卡其色长裤,那本麻瓜指南被他夹在臂弯里。夏天的光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又很快把手放下。
秋拉开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塞德里克的视线落在她耳侧那枚深蓝色发夹上,又落到她白色裙摆边缘。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住。
秋第一次看见没有校袍、没有魁地奇队服的塞德里克。
他像从霍格沃茨的长桌、球场和走廊里走出来,站进了麻瓜世界的早晨。
而塞德里克看着她,也像忘了要先说话。
父亲从后面走出来时,刚好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
他停了两秒。
“你们是准备在门口把电影看完吗?”
秋一下回神。
塞德里克也低头咳了一声。
“叔叔,早上好。”
父亲打量他一眼。
“早上好。”
塞德里克站得很直。
“我会早点送她回来。”
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秋。
“红灯不要过马路。”
塞德里克点头。
“我会记住。”
“还有,不要站在路中间研究它为什么会变绿。”
塞德里克这次停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说:
“我尽量不在路中间研究。”
秋差点笑出声。
父亲反而没话说了。
母亲从餐厅那边抬头。
“别回来太晚。”
秋点头。
“知道。”
父亲送他们到门口时,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晏上次说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不错。你们要是路过,可以去试试。”
秋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塞德里克站在门边,指腹在书脊上压了一下。
他语气很自然。
“林晏?”
父亲没多想。
“我朋友家的孩子,和秋一直认识。”
秋低头把鞋带系好。
“嗯,之前信里提过。”
塞德里克点头。
“我记得。”
他把书合上,动作不紧不慢。
“那我今天得小心一点。”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神色还是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句。
父亲又叮嘱了一句别回来太晚,就回厨房去了。
秋拎起包,从塞德里克身边经过时,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被碰到的地方。
过了两秒,才跟上去。
————
街上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
路边树影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一点点晃。早餐店门口有人拎着纸袋出来,玻璃门后面传来咖啡机的声音。
塞德里克走在秋身边,没有像刚到陌生地方的人那样东张西望。
他只是看得很认真。
路牌。
商店橱窗。
公交站台上的时间表。
还有街角等红灯的人群。
红灯变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秋。
秋没忍住。
“现在可以走。”
塞德里克点头,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它们都是按固定时间变的吗?”
“有的是。”
“没有人控制?”
“有系统。”
“类似魔法部交通司?”
秋想了一下。
“差不多。但没有巫师坐在里面挥魔杖。”
塞德里克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那效率可能更高。”
秋偏头看他。
“你不怕我告诉我妈妈?”
“我相信你会保护我的失言。”
这句话说得很正经。
秋却听出一点笑意。
商场不算很大。
一楼有卖衣服和鞋子的店,二楼是餐厅和甜品店,再往上就是电影院。
塞德里克走到商场导览牌前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像在研究比赛路线。”秋说。
“这里比霍格沃茨楼梯可靠。”
“至少它不会突然转走。”
“这点值得称赞。”
他们路过一家服装店时,店员正替一位客人拉开试衣间门。里面的镜子安静地映出灯光、衣架和人影。
塞德里克脚步停了半拍。
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
“镜子不会说话。”
秋忍着笑。
“不会。”
塞德里克又看了一眼。
“也不会评价衣服?”
“不会。”
“那很好。”
秋终于笑出来。
“你被霍格沃茨的镜子伤害过?”
塞德里克收回视线。
“只是有几面镜子太爱给建议。”
他们在甜品店停下。
店里靠窗的位置还能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林晏说的那家店确实不错,玻璃柜里摆着蛋糕、布丁和一排颜色不同的饮料。
塞德里克低头看菜单,看了很久。
秋坐在对面,手指撑着下巴。
“你不用把每一行都看完。”
“第一次来,总该知道自己点了什么。”
“这不是魔药。”
“所以更难判断。”
秋低头笑了一下。
店员过来时,塞德里克拿出麻瓜纸币。
他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店员抬眼多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弯。
塞德里克把纸币递过去。
“谢谢。”
找零递回来时,他低头把硬币收好,一枚一枚放进口袋里。
秋看着他。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刚才把硬币按大小排了一遍。”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眼口袋。
“这样比较不容易弄丢。”
甜品端上来时,阿莫斯给的蜂蜜糖从他口袋里露出一点糖纸。
秋看见了。
“你父亲真的很喜欢给人带糖。”
塞德里克低头把糖纸塞回去。
“他说带着总不会错。”
“他很有经验。”
塞德里克看向她。
“上次你没有退回来。”
秋愣了一下。
塞德里克像只是随口一说,低头去拿勺子。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玻璃上晃了晃。
秋低头切开一小块蛋糕。
“因为很好吃。”
塞德里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才把勺子放进杯子里。
————
电影院在商场三楼。
离开甜品店时,时间还早。他们沿着扶梯旁边的楼梯走上去,影院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个小男孩抱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爆米花桶,母亲蹲下来替他擦嘴角的糖霜。
后面一对年轻情侣共用一桶爆米花,女孩伸手去拿时,男孩很自然地把纸桶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排到他们时,他低头看着柜台后的价目表。
“要不要买一桶爆米花?”
秋看他。
“你想吃?”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电影里好像大家都会买。”
秋忍着笑。
“那就买一桶。”
他很认真地点头。
“一桶就够吗?”
秋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够了。”
电影票打印出来时,塞德里克低头看了很久。
“七排十二和十三。”
秋偏头。
“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坐错位置,会不会像魁地奇比赛站错队伍一样严重。”
秋笑了一下。
“不会有人把你罚下场。”
塞德里克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一点。
进场前,他又确认了一遍座位号。
秋看着他。
“你怎么比考试还认真?”
塞德里克把票收好。
“第一次。”
话出口后,他停住。
电影院门口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点影子。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我是说——第一次看麻瓜电影。”
秋低头笑了。
“嗯。”
她没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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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是一部讲少年离家、穿过森林、最后回到家人身边的冒险片。
一开始,塞德里克还会压低声音问她: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求助?”
“因为他们没有魔杖。”
“那很危险。”
秋把声音也放低。
“所以才是冒险。”
后来电影放到中段,他慢慢安静下来。
屏幕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看得很认真。不是在看麻瓜技术,而是在看那个故事。
少年在森林里迷路,雨水打湿衣服,远处传来父亲喊他的声音。
秋的手指停在爆米花桶边缘。
那一瞬间,电影院里所有声音都像退远了。
塞德里克没有看她。
只是把纸桶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爆米花碰到纸壁,发出很小的声响。
秋垂下眼,拿了一颗。
甜味在嘴里化开。
后来,屏幕里的男孩终于跑回家门口,抱住父亲。
电影院里有人小声吸了吸鼻子。
秋没有哭。
只是眼睫很慢地垂下去。
塞德里克的手臂离她很近。
近到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电影结束后,灯光亮起来。
人群开始往外走。
小男孩还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母亲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提醒他看台阶。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票根。
“它比画像更会讲故事。”
秋看向他。
“画像会不高兴。”
“所以不要告诉那位织毛线的女士。”
秋笑了。
————
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下过一阵很短的雨。
地面还有水迹,空气里有热气和潮湿的灰尘味。
街边有个小孩跑得太急,在台阶边绊了一下,膝盖擦破了皮。
孩子的父亲忙着扶他,母亲翻包找纸巾,声音有点慌。
秋已经走过去了。
她蹲下时,裙摆落在膝边。
“疼不疼?”
小孩点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只是擦破了。”秋把声音放低,“先别碰伤口,好吗?”
小孩抽抽搭搭地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父亲塞进去的小药包。
创口贴。
碘伏棉签。
纸巾。
塞德里克蹲在她旁边,很快把纸巾递过去,又把那两颗糖拿出来。
秋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把糖放进她掌心。
秋把其中一颗递给小孩。
“这个给你。可能会有一点疼,但很快。”
小孩接过去,哭声小了一点。
伤口处理好后,孩子的母亲连声道谢。
秋摇头。
“没关系。”
站起来时,塞德里克替她把包带扶回肩上。
他们走出一段路后,他才开口。
“你刚才很熟练。”
秋把用过的包装纸折起来。
“我父亲教过一点。”
塞德里克看着她。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
“很有用。”
秋把纸团扔进路边垃圾桶。
“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碘伏的颜色沾到了一点指腹上,很快又被她用纸巾擦掉。
————
傍晚时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提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有人推着婴儿车等红灯,还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穿过去,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塞德里克送秋往家走。
街边橱窗开始亮灯,电影院门口的海报被雨后的光照出一点反光。
快到秋家门口时,塞德里克才像想起什么。
“父亲说,他也许能拿到世界杯门票。”
秋看向他。
“魁地奇世界杯?”
“嗯。”
他看着她。
“你应该会想去。”
街边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拖得很远。
秋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包带。
世界杯。
营地。
黑夜。
还有抬头时那片绿光。
可她还是看着塞德里克。
“我当然想看。”
塞德里克没有问她刚才为什么停顿。
只点了点头。
“那我和他说。”
到门口时,天还没有完全暗。
秋家的窗户已经亮起灯。
父亲在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
秋转头看塞德里克。
“今天辛苦你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影票根。
“麻瓜电影很好看。”
他停了一下。
“麻瓜世界也很有趣。”
秋看着他。
塞德里克抬起眼。
“以后还能来吗?”
秋伸手,把那张票根从他指间抽走,夹进自己随身带的书里。
“如果你还想来。”
塞德里克看着她把书合上。
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
“想。”
屋里父亲又喊了一声。
“秋?”
“来了。”
她推门进去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塞德里克点头。
“到家给你写信。”
门关上后,屋里的声音很快隔了一层。
秋家的灯还亮着。
塞德里克站在门口,看着二楼窗帘后那一点暖黄色的光。
过了很久,才转身往街口走。
夏夜的风吹过亮着灯的橱窗。
便利店门口挂着风铃,有人推门进去时,玻璃门响了一声。
路边还有卖热狗的小摊,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老板正低头往纸盒里挤番茄酱。
一对年轻情侣从他身边经过,女孩手里抱着半束向日葵,男孩低头听她说话。
塞德里克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沿着这条街,一路走回家。
走过半条街以后,他才停住。
阿莫斯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塞德里克站在那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
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张没有被秋拿走的糖纸。
过了几秒,才往街角走去。
————
晚上,猫头鹰敲窗时,秋刚把电影票根夹进书页深处。
塞德里克的信比平时短。
【父亲说世界杯的门票应该没问题。
他还想邀请你的父母一起。
我想先征询你的意思。】
秋看着“世界杯”那个词。
指尖停在纸边。
窗外还很安静。
像夏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