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魁地奇赛,天气坏得像是故意挑出来的。
风从看台缝隙里钻过去,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雨还没完全落下来,只是湿湿的水汽压在球场上空,像一层看不见的灰布。
秋·张站在拉文克劳看台边,围巾被风吹到肩后。
她本来不该这么早来。
拉文克劳今天没有比赛。
可赫奇帕奇对格兰芬多。
塞德里克会上场。
哈利也会上场。
玛丽埃塔缩在她旁边,把斗篷扣得很紧。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来看一场既没有拉文克劳、天气还糟糕得像被诅咒过的比赛。”
秋把被风吹乱的黑发压到耳后。
“看看找球手。”
玛丽埃塔看她。
“哪个?”
秋停了一下。
玛丽埃塔立刻明白了,叹了口气。
“好吧。两个。”
哨声响起时,雨终于落下来。
不是很大,却很密。
球员们从两边升空。
赫奇帕奇的黄色和格兰芬多的红色在阴沉天空下交错,扫帚尾端卷起雨雾。
秋很快就看见了塞德里克。
他飞得不急。
在这种天气里,急的人更容易出错。
他一直保持在略高的位置,视线扫过半个球场,偶尔压低一点高度,又很快重新升上去。
秋知道那不是漂亮的飞法。
可那是找球手最难得的耐心。
玛丽埃塔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看得清吗?”
“看得清一点。”
“我只看见一团黄色和一团红色在天上互相找麻烦。”
秋没有笑。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哈利·波特骑着扫帚掠过看台边缘,斗篷被雨打湿,贴在肩上。他看起来比开赛前更紧绷,眼睛一直在找飞贼。
风变得更大。
秋的手指慢慢握住栏杆。
她记得这场比赛。
不完整。
但记得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渗的寒意。
记得看台上忽然爆发出的尖叫。
也记得哈利从高处坠下去时,所有声音都像被雨水拍散。
她不能阻止这场比赛。
也不能跑去告诉哈利:等会儿会有摄魂怪,别飞太高。
没有人会因为一句没有证据的提醒取消比赛。
何况摄魂怪就在霍格沃茨附近巡逻,这本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危险。
她能做的,只有看着。
雨水顺着栏杆往下淌。
玛丽埃塔忽然说:“你抓疼自己了。”
秋低头。
她的手指扣着木栏,指节泛白。
她慢慢松开。
“抱歉。”
“你不用跟栏杆道歉。”
秋看了她一眼。
玛丽埃塔把湿掉的兜帽往上拉。
“我是说,你要是真紧张,可以直接说。”
秋没说话。
球场上,鬼飞球被击向赫奇帕奇球门。塞德里克正好从旁边掠过,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队友位置,又重新抬高扫帚。
他没有去管那颗球。
找球手不能被每一个危险吸引。
可他看见了。
秋看见他看见了。
这才是最让她难受的地方。
塞德里克总是这样。
知道什么地方可能出问题。
知道谁可能掉队。
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插手。
可迷宫里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奖杯也不会。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球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阴云。
是一种像把声音和温度一起抽走的东西靠近了。
看台上的喧哗一点点低下去。
风像被掐断了。
秋听见有人低声说:“那是什么?”
她抬头。
远处高空,几道黑影从球场边缘飘来。
摄魂怪。
它们没有冲进球场中心,却足够近。
足够让空气里的温度瞬间塌下去,像有冰水顺着脊背灌进骨头缝里。
秋的耳边响起了很远的声音。
不是这场比赛的声音。
是列车车厢里的尖叫。
是博格特课上那片草地的风。
是人群中有人喊出的名字。
她的手指失去知觉似的僵住。
下一秒,看台另一侧爆发出尖叫。
“波特!”
哈利从扫帚上掉了下去。
一瞬间,整个球场像被撕开。
秋猛地往前一步。
玛丽埃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秋!”
她没有听见。
她只看见红色的身影从高空往下坠。
看见塞德里克在另一侧猛地转头。
他也看见了。
可飞贼就在那一刻闪过。
金色的光掠过雨幕。
塞德里克几乎是本能地追过去。
下一秒,哨声响起。
赫奇帕奇赢了。
可没有人欢呼。
至少最开始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哈利坠落的方向。
秋站在看台上,雨水打在脸上,她却觉得自己像重新回到了另一个场景。
一个人倒下。
另一个人活着回来。
所有人都在看。
她的胃里一阵发紧。
“秋。”玛丽埃塔的声音近了一点,“他被邓布利多救住了。”
秋这才看见。
哈利没有摔到地上。
邓布利多站在球场下方,魔杖还举着。
格兰芬多那边乱成一团。
赫敏和罗恩已经往下面跑。
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见塞德里克落在球场上。
他的手里还攥着金色飞贼。
他没有笑。
也没有举起飞贼。
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站在那里,看着哈利被送往城堡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像是在找什么。
秋站在看台边。
隔着雨幕,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塞德里克看见了她的脸色。
他的表情变了一点。
很细微。
像他原本想说什么,却隔着半个球场说不出口。
秋慢慢松开栏杆。
这一次,木头上留下了一道很浅的湿痕。
?
医疗翼里比球场暖。
但那种暖意来得太慢,像被雨水拦在门外。
哈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罗恩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正小声骂着摄魂怪。赫敏站在另一侧,抱着手臂,眼睛红得很明显。
“那太危险了。”赫敏说,“他们怎么能让摄魂怪离球场那么近?”
“他们本来就不该在学校附近。”罗恩咬牙,“简直疯了。”
哈利没有说话。
他醒得不久,像还没从那种窒息感里完全回来。
庞弗雷夫人不太高兴地让围在床边的人别太吵。
秋和塞德里克进来时,哈利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副破碎的眼镜。
塞德里克停在门口。
秋也停住。
他手里没有带花,也没有糖。
只有那颗金色飞贼。
被他握在掌心里。
庞弗雷夫人看见他们,皱眉:“病人需要休息。”
塞德里克很礼貌地说:“我们只说几句话。”
庞弗雷夫人显然不赞同“几句话”这个概念,但还是转身去整理药瓶。
罗恩最先看见他们。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赫奇帕奇刚赢了格兰芬多。
可谁都知道那场比赛赢得不痛快。
赫敏看向塞德里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迪戈里。”
塞德里克走近几步。
哈利抬头。
他的眼神先落到塞德里克身上,又很快看见旁边的秋。
那一瞬间,他像是有点意外。
“你也来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秋还没开口,塞德里克已经说:
“我们一起来的。”
哈利顿了一下。
罗恩看了看塞德里克,又看了看秋,表情更复杂了。
秋垂下眼,把斗篷边缘的水珠捏掉一点。
“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
哈利看着她。
“我没事。”
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可信。
因为他的脸色还很白。
秋没有拆穿。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巧克力有用。”
哈利怔了一下。
赫敏也抬头看她。
秋意识到自己又说得太顺了。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解释。
她看着哈利床头那块还没拆完的巧克力,慢慢说:“摄魂怪会让人想起很糟糕的事。”
哈利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罗恩立刻看向他。
赫敏的表情更担忧。
塞德里克站在秋身侧,没有插话。
他却听见了她声音里的停顿。
那不是单纯安慰哈利。
像她也知道那种被迫拖回最痛苦记忆里的感觉。
哈利低下头。
“我听见了我妈妈。”
医疗翼安静下来。
罗恩脸色变了。
赫敏没有说话。
秋的喉咙像被轻轻堵住。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个事实后来很多人都知道。
可亲耳听见三年级的哈利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那不是故事。
是一个十三岁男孩躺在病床上,声音发哑地说起自己最痛的记忆。
秋放缓声音。
“那不是你的错。”
哈利抬头看她。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秋没有继续。
她知道再多说就会越界。
她现在能给的,只是一句很小的、不会让人怀疑的话。
塞德里克这时才开口。
“波特。”
哈利看向他。
塞德里克把手里的金色飞贼放在床边小桌上。
“这场比赛不该这样结束。”
罗恩立刻抬头。
“所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赛。”
哈利怔住。
赫敏也愣了一下。
罗恩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赫奇帕奇找球手会主动这么说。
秋看向塞德里克。
她知道原来的他也会这样。
正直。
有风度。
不愿意靠别人的意外赢下比赛。
可真正站在旁边听见他说出口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哈利看着那颗飞贼。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你抓到了。”
塞德里克说:“可那时候你已经掉下去了。”
“比赛就是比赛。”哈利声音有点低,“你赢了。”
罗恩看起来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赫敏看着哈利,眼神里满是担忧。
塞德里克没有坚持到让人难堪。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
哈利轻声说:“谢谢。”
这句谢谢不知道是给重赛的提议,还是给他们来看他。
也许都有。
塞德里克退后一步。
秋也准备离开。
哈利却忽然叫住她。
“张。”
她停住。
塞德里克也停了一下。
哈利看着她,像是还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总像知道我会难受?
你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
你为什么看我的眼神不像别人?
可最后,他只是问:
“你看见了吗?”
秋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从扫帚上坠落。
她点头。
“看见了。”
哈利移开目光。
“很丢人吧。”
罗恩立刻说:“伙计,那可是摄魂怪——”
“不是。”秋打断得很轻。
罗恩停住。
秋看着哈利。
“不是丢人。”
她说。
“只是太让人喘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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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了。”
哈利怔住。
这句话不像安慰。
更像她真的懂。
塞德里克看向秋。
他眼神微微变了。
哈利也看着她。
医疗翼窗外,雨水还在敲玻璃。
秋没有解释。
她只是朝哈利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
然后她转身,和塞德里克一起走出医疗翼。
?
走廊里很安静。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
秋和塞德里克并肩往楼梯方向走。
刚走过医疗翼门口,塞德里克忽然停了一下。
秋回头看他。
“怎么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见她斗篷边缘还在往下滴水,袖口也被雨浸得贴在手腕上。
他抽出魔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袖口。
一股温热的风从杖尖拂过,湿透的布料慢慢不再往下滴水。
秋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把魔杖收回去,语气很自然。
“医疗翼的地板已经够湿了。”
秋看着自己的袖口。
刚才那点湿黏的凉意被烘散了,只剩布料贴着皮肤的余温。
她轻声说:“谢谢。”
塞德里克像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转身继续往前走。
秋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走过一个拐角,塞德里克才停下。
“你也知道那种感觉。”
秋的脚步顿住。
这不是疑问。
是他说出口之前已经确认过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有一点僵。
“摄魂怪上火车那天,很多人都知道。”
“不是那种知道。”
塞德里克声音很低。
秋抬眼。
他看着她。
雨光落在他肩上,把赫奇帕奇围巾的黄色压得有些暗。
“你刚才看起来,像和他一起从高处摔下来过。”
秋的呼吸轻了一点。
她没有回答。
塞德里克没有逼她。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块巧克力蛙。
秋看着那块巧克力。
“你怎么又有?”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我也觉得它比很多东西有用。”
秋本来不想笑。
可还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唇角。
塞德里克把巧克力递给她。
“吃一点。”
秋没有接。
“你给哈利带了吗?”
塞德里克看着她。
那一点很浅的笑意从他眼里退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
更像他终于没忍住,在很小的地方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在意。
“他有庞弗雷夫人。”
秋怔了一下。
塞德里克把巧克力往她面前递近一点。
“这块是给你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雨水敲在窗上。
秋慢慢接过来。
“谢谢。”
塞德里克看着她低头拆开包装。
巧克力蛙跳了一下,被她用掌心按住。
她咬了一小口。
甜味很慢地化开。
塞德里克这才移开目光。
“卢平教授应该会教波特对付摄魂怪。”
秋抬头。
“守护神咒?”
塞德里克看她。
“你知道?”
秋停住。
她又说快了。
塞德里克却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个咒语。
只是说:“我以前在书上看过,挺难的。”
“嗯。”
秋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
“很难。”
不只是咒语难。
是要在最糟糕的时候,想起最快乐的事。
她现在最清楚的快乐都和塞德里克有关。
可每次想到他,快乐后面总跟着死亡。
这要怎么成功?
塞德里克看见她又走神了。
“秋。”
她抬头。
“别现在就想。”
秋怔了一下。
“想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他说,“像已经给自己布置了三篇论文。”
秋终于笑了。
比刚才明显一点。
“拉文克劳确实容易这样。”
“我知道。”
他说。
“所以先吃巧克力。”
秋看着他。
“你现在很像庞弗雷夫人。”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袍。
“那我需要一顶护士帽吗?”
秋没忍住笑出声。
声音很小,却真实。
塞德里克看着她笑,心里一直绷着的那点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可很快,秋又看向窗外。
雨还没有停。
她轻声说:“如果一个人总会被摄魂怪拖进最糟糕的记忆里,就必须学会抵抗。”
塞德里克听见了。
她没有看他。
像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会学吗?”
秋转头看他。
“会。”
这个字说得很轻。
却没有犹豫。
塞德里克点头。
“那我陪你练。”
秋愣住。
“你不用。”
“我知道。”
他说。
“但我想。”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秋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拒绝。
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慢慢把巧克力包装纸折好,握在掌心里。
“等我先弄明白怎么开始。”
塞德里克看着她。
“好。”
远处传来庞弗雷夫人训斥罗恩声音太大的动静。
秋低头笑了一下。
雨声还在窗外敲着。
可她指尖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