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卢平教授把一只旧衣柜搬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室。
衣柜从里面撞了一下。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秋·张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慢慢收紧了魔杖。
玛丽埃塔·艾克莫在她旁边压低声音:“里面是什么?”
秋看着那只衣柜。
木门很旧,边缘有几道深色划痕。每一次里面的东西撞上来,门板都会轻轻震一下。
她没有回答。
卢平教授站在衣柜旁边,浅棕色头发有些乱,旧袍子的袖口磨得发白。他像往常一样温和,声音不高,却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要学习对付博格特。”
教室里有人小声吸气。
卢平教授笑了笑。
“博格特喜欢阴暗、封闭的地方。它没有固定形态,会变成面对它的人最害怕的东西。”
玛丽埃塔低声说:“完了。”
秋偏头看她。
玛丽埃塔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忽然很害怕我的魔法史论文活过来。”
秋本来该笑一下。
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只衣柜。
博格特没有固定形态。
它会变成最害怕的东西。
从前她也上过这节课。
那时候她看见的是一只被风吹得失控的扫帚,直直撞向看台边缘。她还记得同学们的笑声,记得卢平教授提醒她要把它变得滑稽一点。
她那时真的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飞行失控。
后来她才知道,人能害怕的东西会变。
有些恐惧不是从小带来的。
是后来被塞进骨头里的。
“咒语是——Riddikulus。”卢平教授说,“关键不只是发音,还有想象。你们要把恐惧变成好笑的样子。”
前面的学生开始一个个排队。
一个拉文克劳男生的博格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蜘蛛,被他施咒后穿上溜冰鞋,八条腿乱成一团。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
一个女生的博格特变成了满桌会自动追着她跑的考试卷。她尖叫着挥出魔杖,考试卷立刻折成一群乱飞的纸鹤,在天花板下撞来撞去。
笑声又响起来。
玛丽埃塔的博格特是一封红色吼叫信。
它从衣柜里冲出来,扯着嗓子喊:“你的论文只有三英寸——”
玛丽埃塔脸色一白。
“Riddikulus!”
吼叫信立刻变成一只被卷成蝴蝶结的红丝带,在空中软趴趴地飘下来。
她退回来时,额头都出了一点汗。
“我就说。”她小声说,“魔法史论文真的很可怕。”
秋看着她,终于牵动了一下嘴角。
很浅。
玛丽埃塔松了口气。
“到你了。”她轻轻碰了一下秋的袖口。
秋抬头。
卢平教授也看向她。
“张小姐?”
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完全散。
有人正低声讨论那群纸鹤。
秋往前走了一步。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举起魔杖。
衣柜里的东西忽然安静了。
那一瞬间,教室里也像跟着暗了一点。
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她知道不该让它出来。
她甚至在那一秒想过退后。
可衣柜门已经开了。
里面没有冲出怪物。
没有蜘蛛,没有吼叫信,没有失控扫帚。
先出来的是一阵风。
很冷的风。
草地被压弯,远处有很多人的声音,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传来。
然后是一片赫奇帕奇颜色的布料。
黄色和黑色。
衣角沾着泥。
有人躺在草地上。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笑声彻底停了。
秋的魔杖僵在半空。
那不是完整的画面。
博格特像被什么压制着,没有完全变出来。
可只那一点,已经足够。
赫奇帕奇校袍。
草地。
安静得不该出现的手。
秋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玛丽埃塔的手指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课本。
卢平教授往前走了一步。
“张小姐。”
他的声音不重。
却把秋从那片草地边缘拉回来了一点。
她握紧魔杖。
指节发白。
脑子里空了一瞬。
滑稽。
要把它变得滑稽。
她应该想点好笑的东西。
比如校袍变成黄色鸭子服。
比如草地上长出会唱歌的南瓜。
比如什么都好。
可是她想不出来。
那只手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不敢把它变得可笑。
博格特又往前逼近一点。
草地上的风更明显了。
秋忽然听见很远处有人在喊。
不是教室里的人。
是记忆里的人。
“塞德里克!”
她的手抖了一下。
卢平教授已经抽出魔杖。
可在他开口前,秋忽然抬起手。
“Riddikulus。”
咒语很低。
几乎不像是喊出来的。
那片草地扭曲了一下。
赫奇帕奇的校袍边缘忽然翻起,变成一条笨拙的黄色毯子,裹住了地上的人影。下一秒,一群小小的纸鸟从毯子底下扑棱棱飞出来,撞在衣柜门上,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没有人笑。
纸鸟落在地上,翅膀轻轻颤了颤。
卢平教授立刻上前。
“很好。”
他声音很温和,却没有像刚才那样鼓励大家笑。
他一挥魔杖,博格特被重新逼回衣柜。
木门“砰”一声合上。
教室里静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很小声地问:“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卢平教授转向所有人。
“今天到这里。请把关于博格特的应对方式整理成八英寸论文,下周交。”
教室里开始慢慢恢复声音。
椅子挪动,课本合上,学生们陆续往外走。
玛丽埃塔站在秋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把秋掉在地上的羽毛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秋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她声音有点哑。
玛丽埃塔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问“那是谁”。
也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只是说:“我们出去吧。”
秋点头。
她们走出教室时,卢平教授叫住了她。
“张小姐。”
秋停下。
玛丽埃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卢平教授。
秋轻声说:“你先走。”
玛丽埃塔迟疑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后,教室里只剩下卢平教授和她。
阳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那只旧衣柜上。刚才的冷意已经消失了,可秋的手指还是有点发凉。
卢平教授没有立刻问。
他只是把几本书整理到桌上,动作很慢。
像是在给她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秋看着衣柜。
“我不知道。”
这不是实话。
卢平教授也听出来了。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说:“博格特有时候会变得很混乱,尤其当恐惧和记忆缠在一起的时候。”
秋慢慢抬眼。
卢平教授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他像是知道什么。
又像是选择不把所有东西都问出来。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医疗翼要一块巧克力。”他说,“今天这种课,多少会让人不舒服。”
巧克力。
秋的眼睫动了一下。
“谢谢您,教授。”
她抱紧书,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卢平教授又说:“张小姐。”
秋停住。
“恐惧不是丢人的事。”他说,“但一个人背着它,会很累。”
秋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回头。
卢平教授的声音仍旧温和。
“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
“课堂以外的事也可以。”
秋指尖收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谢谢您,教授。”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玛丽埃塔果然还在走廊里等。
看见她出来,玛丽埃塔没有问教授说了什么,只把一块巧克力蛙递过来。
“我刚才从书包里翻出来的。”
秋看着那块巧克力。
“你怎么总有这个?”
“因为上次列车以后,我觉得它比魔法史课本有用。”
秋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接过来,却没有拆。
“谢谢。”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眼。
“你不想吃就先拿着。”
秋点头。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
窗外阳光很好。
走廊里却有一段没有被照到,阴影落在地面上,像一条很窄的河。
秋走过去时,脚步慢了一点。
玛丽埃塔跟着慢下来。
她们走到楼梯口时,正好遇见几个赫奇帕奇学生。
塞德里克也在。
他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本书。
秋原本想从另一侧绕过去。
可塞德里克已经看见她了。
他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很轻。
不是因为她出现。
而是因为她脸色太白。
“秋。”
他走过来。
玛丽埃塔看了秋一眼,低声说:“我去前面等你。”
秋没拦她。
塞德里克停在她面前。
“你不舒服?”
秋摇头。
“没有。”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
她说“没有”的时候,指尖还攥着那块没有拆开的巧克力蛙。包装纸被捏出一道细小的折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黑魔法防御术课?”
秋抬眼。
“嗯。”
塞德里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把手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
“卢平教授今天教了什么?”
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博格特。”
塞德里克安静下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他们身侧过去。
他没有再问下一句。
可是秋知道,他已经猜到一点了。
不是猜到具体是什么。
而是猜到她看见了不该让自己这么难受的东西。
秋低下头。
“没事。”
“你刚才说过了。”
塞德里克声音很低。
秋的手指停住。
他看着她手里的巧克力蛙。
“你要吃吗?”
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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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帮你拿着?”
她愣了一下。
塞德里克没有伸手抢,只是等她自己决定。
秋看着他。
然后慢慢把那块巧克力蛙递给了他。
塞德里克接过去,动作很轻。
“等你想吃的时候,我再还你。”
这句话太熟悉。
熟悉到秋几乎立刻想起列车上那块巧克力。
想起他说过:
那就留着。
她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
塞德里克看见了。
他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秋。”
她抬眼。
他原本想问。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和我有关?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可走廊里人太多。
而她的手还在发抖。
于是他只是说:“要不要去外面走一会儿?”
秋看着他。
“你不用上课吗?”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走很远。”
“那就走到庭院。”
秋没有立刻答应。
塞德里克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好。”
他们沿着走廊往庭院方向走。
玛丽埃塔站在楼梯拐角处,看见他们走过来,手里还抱着课本。
秋看了她一眼。
玛丽埃塔没有问。
她只是把书抱紧一点,朝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拉文克劳塔楼方向走。
庭院里有风。
几片叶子被吹到石阶边缘。
秋和塞德里克并肩站在廊柱旁,没有走太远。
他把那块巧克力蛙放在掌心。
没有拆。
也没有还给她。
秋看着远处的草地。
那片草地和博格特里的不像。
这里有阳光,有学生从远处经过,还有一只猫蹲在石墙上舔爪子。
可她还是觉得冷。
塞德里克忽然说:“我以前也不太喜欢博格特课。”
秋转头。
“你怕什么?”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是我父亲非常失望的脸。”
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塞德里克看向庭院。
“很丢人,对吧?”
“不会。”
秋说得很快。
塞德里克看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
“不会。”
这一次慢一点。
塞德里克垂眼,像是笑了一下。
“后来它变过。”
“变成什么?”
“输掉比赛。”他说,“有一段时间。”
秋看着他。
“你很在意输赢。”
“找球手很难不在意。”
他说得很平常。
“尤其你知道,很多时候一伸手,整场比赛就结束了。”
秋的指尖慢慢松开。
她懂这句话。
太懂了。
找球手的胜负总在一瞬间。
飞贼出现。
伸手。
抓住。
或者错过。
有时候不只是比赛。
塞德里克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蛙。
“你不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秋抬眼。
他也看向她。
“但下次下课,等我一下。”
秋怔住。
“为什么?”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
“我送你回塔楼。”
秋没有立刻说话。
塞德里克低头,把巧克力蛙收进口袋。
“如果你愿意。”
风从廊柱间穿过去。
秋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好”。
可那个字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
最后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塞德里克没有逼她说更多。
远处钟声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该去上课了。”
秋点头。
“嗯。”
塞德里克把巧克力蛙放进自己校袍口袋。
秋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还我?”
“你现在不想吃。”
“那你要一直拿着?”
“等你想吃。”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秋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最后她只是说:“你会忘吗?”
塞德里克看着她。
“不会。”
这次轮到秋停住了。
他像是故意把这个词还给她。
语气却很温和。
钟声第二次响起。
塞德里克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外面冷。”
秋点头。
塞德里克转身往走廊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秋还站在廊柱旁。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手里空了,像终于不用攥着什么。
塞德里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秋也点了点头。
等他走远以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里已经没有巧克力蛙。
也没有博格特。
只剩下一点被包装纸压出来的红痕。
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回去。
她站在庭院里,听着远处学生的说笑声。
过了很久,才转身往拉文克劳塔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