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魁地奇球场上全是风。
草地还湿着,看台边缘挂着水珠。远处的城堡压在阴云下面,石墙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秋·张到球场时,赫奇帕奇已经在训练。
她今天本来也有训练。
拉文克劳排在赫奇帕奇后面。罗杰·戴维斯上午在公告栏旁边提醒过她,别再像上学期那样踩着最后一分钟到。
秋提前来了。
提前得有点过分。
她怀里抱着书,封面上夹着一本《魁地奇周刊》。书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折过的一页——塔特希尔龙卷风队上周的比赛报道。
罗杰看见那一页时,还笑过她。
“张,你再研究龙卷风队的找球手,我们下次训练就让你自己去和职业队打。”
秋当时只是把书合上。
“他上周那个转向很漂亮。”
“我知道。”罗杰说,“你已经说了三次。”
秋没有反驳。
她确实说了三次。
以前很多人喜欢她,是因为她漂亮、安静、飞得好。
可真正和她聊魁地奇的人不算多。
大多数人只会说:“你抓飞贼的时候很好看。”
秋不讨厌这样的夸奖。
但她更在意一个找球手为什么会在某一秒选择停下,又为什么会在别人以为机会已经过去时突然俯冲。
她走到球场边缘时,塞德里克·迪戈里正停在半空,对下面的队友说话。
他穿着赫奇帕奇的训练袍,金棕色头发被风吹乱,扫帚停在球门柱旁。
秋停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什么,塞德里克忽然抬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短暂地碰上视线。
他没有落下来。
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秋也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往看台走。
下一秒,塞德里克重新看向队员。
“继续。”
秋在看台中间坐下。
不是最前排。
但能看清球场。
风把书页吹得翻动起来。她伸手压住羊皮纸边角,羽毛笔停在纸面上。
球场下方,塞德里克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别只看球。”
“看人。看位置。”
“别把身后空出来。”
一个赫奇帕奇追球手从他身边掠过去,鬼飞球差点脱手。
塞德里克压低扫帚,伸手截住球,又把球抛回去。
“再来。”
秋看着他。
他没有责备,也不急着夸人。
只是把球重新交回队友手里,让人再试一次。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
羽毛笔在纸面停了停,才慢慢落下去。
飞行时总会偏右一点。
墨迹被风吹开一点边缘。
秋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好像总怕有人没跟上。
墨迹还没干,球场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低年级赫奇帕奇练折返时被横风压了一下,扫帚头猛地偏向球门柱。
秋抬头。
塞德里克已经掉转方向。
他从高处俯冲下来,扫帚几乎擦过球门环,伸手抓住那个低年级的后领,把人从球门柱旁边带出去。
那个低年级吓得脸色发白。
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松手。
他让对方重新坐正,又压着扫帚陪他降到半空。
“先停一下。”
低年级小声说:“我还能继续。”
“我知道。”
塞德里克把鬼飞球递回去。
“但不是现在。”
低年级愣着看他。
塞德里克指了指看台边被风吹歪的旗帜。
“风变了。你刚才没看见。”
他说完,抬眼看向另一边。
“休息五分钟。所有人先下去。”
赫奇帕奇的队员陆续降落。
塞德里克最后一个落地,顺手把滚到草地边的球框扶正,又把一只被风掀开的护具箱合上。
秋看着他的手。
刚才他抓住那个低年级后领的动作很快。
快得像本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后,一个麻瓜街道上的下午。
有人在修屋顶,梯子没有放好。那人踩空时,旁边人一把拽住他的衣领,骂声跟着就落下来。
骂他不要命。
骂他逞强。
骂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秋那时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风吹得纸袋发响。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人被扶下梯子。
秋低下头。
羊皮纸边角被风掀起。
她用手指按住,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那一行又描了一遍。
好像总怕有人没跟上。
五分钟后,训练继续。
她没有再写。
塞德里克重新升空,把队伍排开。风从球门环之间穿过去,他抬手示意左侧补位,自己退到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没有飞到最抢眼的地方。
但球场上每个空出来的位置,几乎都会被他补上。
赫奇帕奇训练结束时,罗杰·戴维斯已经带着拉文克劳队员到了球场边。
“张。”
罗杰抬头看她。
“今天来得够早。”
秋合上书,从看台往下走。
“怕你又说我踩点。”
“我上次说的是,你每次都像专门等我喊你名字。”
旁边一个拉文克劳追球手笑了一声。
“队长,你喊她名字也没用。”
另一个女生把手套递给秋。
“她只听得见飞贼翅膀声。”
秋接过手套,低头戴好。
“那至少说明我适合当找球手。”
罗杰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魁地奇周刊》。
“今天不会又要拿龙卷风队那位找球手的转向来教育我们吧?”
秋把书放到长椅上。
“看你们飞得怎么样。”
罗杰挑眉。
“你现在口气越来越像队长。”
“那你让给我?”
旁边的拉文克劳女生立刻笑出声。
罗杰把训练箱放到草地上。
“想得美。先让我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资格抢我位置。”
秋把羊皮纸夹进书页里,压得很深。
塞德里克落地时,正好看见秋跨上扫帚。
他原本要跟队友离开。
脚步却停了一下。
拉文克劳的训练开始得很快。
罗杰不喜欢拖时间。
“先跑两轮传球。”
他站在场边,声音被风推远。
“张,最后放飞贼。”
秋点头。
她握住扫帚柄,脚尖一点,整个人离地。
风从球场另一头压过来,带着草地潮湿的味道。
她升得很快。
蓝色训练袍被风卷起,黑发从肩后散开。她没有急着俯冲,而是先在半空绕了一圈。
像是在听风从哪个方向来。
塞德里克站在场边,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秋·张会飞。
很早以前就知道。
拉文克劳训练结束得晚的时候,她常从球场另一侧掠过去。蓝色围巾被风吹起来,黑发贴着脸侧。
那时候有人撞过他的肩,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她飞得很好。
现在他才发现,那句话说得太简单了。
秋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礼堂里,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别人说话时,她会认真听,却很少抢着开口。
可到了球场上,她一点都不像会安静等人的样子。
训练用的金色飞贼从木盒里猛地窜出去。
银金色的小点在天光下一闪,贴着看台边缘飞远。
秋没有马上追。
她停在半空,扫帚微微偏着。
看台上的人已经跟着飞贼转头。
塞德里克却没有看飞贼。
他在看秋。
找球手不会无缘无故停下。
风从球门环之间穿过去,旗帜忽然往右翻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秋压低扫帚。
她没有追飞贼现在的位置。
她在追它下一秒会出现的位置。
塞德里克抬起头。
果然。
金色飞贼从看台阴影下折回来。
秋几乎同时俯冲。
蓝色训练袍擦过球门边缘,黑发被风猛地向后扯开。
下一秒,她伸出手。
飞贼在她掌心震动。
拉文克劳那边响起欢呼。
罗杰吹了声口哨。
“漂亮。”
秋落地时,长袍下摆被草地上的水气沾湿了一点。她摘下护目镜,随手把被风吹到脸侧的黑发拨到耳后。
脸颊因为飞行泛着血色。
眼睛很亮。
像刚从风里赢下一场小小的仗。
罗杰走过去,伸手和她击掌。
“今天状态不错。”
秋把飞贼交还给他。
“是你放得太早。”
“我?”
罗杰挑眉。
“你抓太快,还怪我?”
旁边的拉文克劳女生笑起来。
“队长,承认吧,她今天比你判断得快。”
罗杰把飞贼放回盒子。
“这就是我不想和找球手吵架的原因。”
秋低头整理护目镜。
“因为会输?”
“因为你们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先看见。”
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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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
短到旁人很难察觉。
塞德里克却看见了。
他站在球场边,手里还握着自己的扫帚。
秋抬头时,正好看见他。
她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也没有。
罗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秋把护目镜扣好,语气平常。
“没有很熟。”
“是吗?”
秋看他。
罗杰举起手。
“好,我不问。”
他说完,弯腰拿起训练箱,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今天飞得很狠。别太拼。”
秋点头。
“我知道。”
旁边的拉文克劳女生靠过来,把一只飞贼训练盒递给罗杰。
“别只管张,队长。你刚才第三轮传球也慢了。”
罗杰低头看她。
“我听见了。”
“我就是想让你听见。”
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女生朝她眨了下眼。
“别理他,他今天就是看你来得早,紧张。”
罗杰叹气。
“梅林,我的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尊重队长。”
“有。”秋说。
罗杰看她。
秋把护目镜放进包里。
“你放飞贼的时候。”
几个拉文克劳队员笑成一片。
罗杰看了她两秒。
“张,你学坏了。”
秋没有接话,只低头把书抱起来。
塞德里克走过来时,罗杰已经带着队员去另一侧练传球。
风把球场边缘的旗帜吹得翻动。
秋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书和护目镜。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飞贼盒子,又看向她。
“你飞得很好。”
秋怔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
他停顿片刻。
“差点没看清。”
秋忍不住看他。
“这是夸奖吗?”
“是。”
塞德里克答得很认真。
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扫帚柄,指尖在木纹上划过。
“你也飞得很好。”
“我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秋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低头咳了一声。
“我是说,谢谢。”
秋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她低头把护目镜塞进包里,肩膀很小地动了一下。
塞德里克看着她。
风从球场中央吹过来,把她的黑发吹乱。她抬手按住发尾,眼底那层远处来的阴影散开了一点。
塞德里克本来想问她刚才在看台上写什么。
他看见了羊皮纸。
也看见她不是单纯来看训练。
可话到了嘴边,他没有问。
“你会来看下一次训练吗?”他说。
秋看着他。
这个问题比上一次更直接。
她没有躲。
“如果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
他说得太快。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莉迪亚喊了一声:
“迪戈里!晚饭快没了!”
塞德里克回头。
赫奇帕奇的队员已经往球场出口走。
秋把书抱紧一点。
“你该过去了。”
“嗯。”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
“训练别太晚。”
秋点头。
“好。”
塞德里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秋已经重新戴上护目镜,准备下一轮训练。
她站在拉文克劳队伍里。
罗杰正在说战术,身边队员围成一圈。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向球场高处。
风把蓝色训练袍吹得扬起来。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
罗杰还在说战术,拉文克劳的队员围在她身边。
可塞德里克记住的,不是那些声音。
是秋抬头看向高空时,那双已经准备重新追上去的眼睛。
他低头握紧扫帚。
然后才往赫奇帕奇那边走。
训练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等球场上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旗帜,秋独自坐回看台,把那张羊皮纸重新摊开。
傍晚的光很淡。
墨迹已经干了。
她看着中午写下的那一行。
不能只阻止他。
风吹过来,纸角掀起一点。
秋用手指压住。
过了很久,她在下面补了一句。
也要让他学会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