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的校门口,一片妈妈。

    孔时雨夹在中间,高出一圈大半头。一身西装,手里没拎印着卡通图案的水壶、外套、备用伞。他像根插错地方的电线杆。

    妈妈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补习班、聊谁家孩子钢琴升了级、聊哪个老师手松手紧。孔站在这堆话外头。他没想听,可眼睛耳朵不听使唤——哪个妈是这堆的头,谁跟谁在暗里较劲,谁家最近不太平,不想读也读出来了。吃这碗饭吃的。

    放学铃响起,孩子从门里涌出来。

    有个妈妈拿着夹板登记周末什么活动,秋游还是亲子工作坊,孔没细听。挨个问小孩去不去。

    轮到谁都一个说法。

    “我回去问问妈妈。”

    “我得问我爸。”

    “我妈说要看那天有没有课。”

    有个话还没问完,先扭头去找自己妈,眼神黏过去。边上一个妈妈手搭在自家孩子肩上,孩子嘴还没张,她先替着答应了半句。

    问到甚尔。

    “不去。”甚尔说。

    干干脆脆。没回头看孔一眼——孔就在他后头两步远。

    这小鬼,去不去,他自己就定了,问都没往孔这边问一声。孔站在这儿,跟那妈妈手里的夹板一样,是个摆设。

    那妈妈笑了笑,半是夸奖,“伏黑君真独立啊。”

    顿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了。”

    孔靠读人吃饭。这种话一耳朵就拆开了。“独立”是面子上的客气,“太自由”才是底下那层,再往下还压着一句没出口的——你这当家长的,到底管不管。

    他没接茬。“嗯,挺独立。”

    甚尔背着书包走过来,站到他边上。没问那句话什么意思。孔也没解释。两人往车那边走。

    回去的车上甚尔照旧看窗外,下巴搁在车窗边。那句话在孔脑子里没散。

    ——

    回到家天擦黑了。

    孔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袖子撸到小臂,系上那条超市买菜送的围裙——他懒得扔。烟叼在嘴角,火上坐着锅。

    切肉、切青椒、拍蒜。刀工利落,倒像在处理别的什么。油下锅炸响,一星烟灰差点掉进去,他偏头弹了。

    青椒是今早顺手买的,超市筐子摆门口,打折,拿的时候没想这茬。

    甚尔在客厅打游戏,听见油响就过来摆碗筷。不用招呼——孔开火,他摆桌。

    晚饭是青椒炒肉。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声。各吃各的,孔扒饭、翻手机里的单子,甚尔挑他的青椒,谁也不碍谁。挺好。

    甚尔端起碗,筷子在盘里挑,把青椒一块一块拨到盘沿,堆成小小一堆。肉和饭扒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动作熟稔,不是今天才这样——孔看他这么挑过不知多少回,从没管。

    到底是八岁小鬼的口味,凡是绿的、带点苦的,他一概当不存在。

    平时无所谓。他个头不小,骨头结实,跑跳比谁都灵。天与咒缚吃土也能长成这样。青椒对他有用没用,孔心里比谁都有数——毛线用没有。

    可下午那句还压在那儿。

    真要较真,那句“太自由”孔也掰不回来。青椒倒是掰得动。

    孔放下筷子。

    “吃了。”他下巴点了点那堆青椒。

    甚尔抬眼,“为什么?”

    孔没有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因为有营养”?“因为小孩得吃菜”?这些话搁在他们俩中间,假得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两人谁都清楚,这家伙不靠这个长大。

    “吃完才能下桌。”

    就这一句。不讲理由。理由他也没有,自己清楚。可他还是说了。

    甚尔看了看那堆青椒,又看了看他。

    没说话。筷子没动。

    ——

    桌上安静下来。

    谁也没动。甚尔该吃的早扒完了,剩下就这一小堆绿的横在碗沿。他不夹它,也不夹别的,手搁在桌边,等着。孔也不催。催没用。这种局他比谁都清楚,先开口催的,是先沉不住气的那方。

    冰箱在墙角嗡了一声,又停了。楼上谁拖了下椅子。窗外刮进来一阵风,晾在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时间就这么耗着。

    耗了不知多久,孔才发觉自己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在桌沿上敲起来了。三长一短,老节奏——审讯室里跟人耗、等对面先开口的时候,他这手就这么敲。多少年的习惯,不过脑子,手自己就动上了。

    甚尔的眼睛落到那几根手指上,看了两秒,又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门铃响了。

    “甚尔——!”翔太隔着门,嗓门先撞进来,穿透力惊人,隔壁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出来玩不!踢球!”又补一句,“叔叔好——!”

    孔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

    “抱歉啊,今天家里有事,下次。”

    门关上了。门外那串脚步嘟囔了句什么,蹬蹬蹬跑远了。

    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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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事,就是桌上那盘青椒。

    这一茬孔自己听着都想笑。他没笑,坐回去了。

    青椒还在,甚尔还坐着,姿势都没变。

    时间一点点过。菜的余温散尽了,盘边那点油凝出一层白。窗外天黑透了。

    孔摸出烟,点上。桌对面这个八岁的根本没有“先开口”这一说,他连僵着都僵得心平气和,跟那堆青椒一样,戳不动、急不来。

    甚尔不闹,不耍赖,也没趁孔刚才起身开门那会儿把青椒扒拉到桌子底下去——他没学过小孩那些花招,桌底下也没有狗。他就那么坐着,腰背溜直,手搁膝盖上,像在等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自己过去。

    他不是跟孔较劲。他是真没想明白这堆绿东西凭什么值得僵这么久。

    说实话,孔也说不太清。

    那根烟抽到了头,孔摁了,烟瘾又顶上来,再点一根。手肘支着桌子,烟在指间燃。

    两个大活人隔着一张桌子,为一小堆青椒卡在这儿,跟一单谈崩了、谁都不肯先松口的买卖一个样。这种桌子孔坐过更难的,对面摆的也不是青椒,松口的代价也不是多嚼几下。他耗得起。

    他这辈子耗赢过的那些桌子,结果都进了谁的卷宗。今天这张,赌注是一小堆青椒。

    他也是真想不明白。

    最后甚尔盯着那堆青椒看了很长一会儿。

    孔看着他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是算明白了这玩意儿吃下去也不掉块肉,也许是觉得孔今天反常,而反常的孔背后通常有点说法,哪怕他这回没看出来是什么。

    反正不是为了讨孔高兴。这家伙不干那个。

    然后甚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先闻一下,皱皱眉放进嘴里。嚼,咽下去,没死。又一块。一块接一块,面无表情,像在清一笔不大不小、迟早得清的账。

    凑合吧。

    孔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指间那根烟烧到了头,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甚尔把最后一块咽下去,放下筷子。

    “可以了?”

    “嗯。”孔说。“去写作业。”

    甚尔站起来,走了,进屋带上房门。

    桌上那盘菜空了,干干净净,那堆青椒原先占的地方空了。

    孔把烧到头的烟摁灭,点了根新的。

    为一小堆青椒,跟一个八岁小鬼耗了大半个钟头。赢了。

    监护人。

    阿一西。

    他往椅背上一靠,烟抽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