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下着雨。
孔时雨穿了西装。西装、表、那辆低调的德国车,他这行的信用,比嘴管用。临出门他系好领带,把腋下那把附咒力的手枪压平,外套一搭,看不出来。
车往蒲田开。雨不大,城里的灯在湿玻璃上洇开。
甚尔坐副驾,深绿卫衣,那把短刀别在后腰。今天这单本可以把他搁顺子那儿—— スナック「順」(「順」酒馆)就在蒲田,顺路。孔时雨想了想,没搁,带上了。带个孩子在身边,对面有时反倒松半口气。能把孩子带来的人,不像是来翻脸的。
红灯。雨刷刮着。
“昨天跟你朋友那套,”孔时雨说,眼睛在路上,“今天反过来。”
甚尔看他。
“昨天让你装不会的,今天都得会。”他说,“进了门,先看三样。一,谁是这堆的头——开口说话的不一定是头,看别人答话之前先瞟谁。二,出口在哪,几个。三,谁带着家伙,带在哪儿。”
“就这三样?”
“先看这三样,剩下的验货时教你。”孔时雨顿了顿,“还有一样不用看——别人感觉得到的那个,咒力,你不用管它。”
甚尔点头,把这几条记下了。跟昨天记“别甩刀、别盯着人看太久”是同一个神情。挑出来,记下,归位。
绿灯,车子起步。
——
地方是家关了门的茶馆,卷帘拉到一半,里屋一盏吊灯低低压着,光是黄的。烟味很重,三四支同时点着。
两边人都到齐了。
卖家这头戴顶呢帽,五十上下,西装旧了。旁边杵着个壮汉,脖子比脑袋粗,手揣在外套兜里没拿出来过。买家那头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七十往上,穿得体面,坐得也讲究——脊背直,手搭膝上,咒术世家那套规矩刻进骨头里的样子。他身后立着两个,一个像保镖,一个年轻些,眉眼斯文。
桌子正中一个锦盒。
孔时雨在主位坐下。甚尔站他身后半步。
这种局,两边谁也不信谁,信的是中间这张脸。肯把货和钱摆上同一张桌,是冲着他这张脸来的。脸值钱,也就这么一回一回攒出来的——验错一次,攒的全没,人也可能搭进去。
戴呢帽的瞟了甚尔一眼。“带个小孩?”
“跟班。”孔时雨说。
戴呢帽的笑了一声,没再问。上了年纪那位连笑都没有,扫了甚尔一眼就移开了——一个不会咒术的孩子,在这屋里跟那盏灯、那张桌子一样,是个摆设。
没人知道,那个摆设这会儿正把整屋扫了一遍:门一个,身后那扇拉门半开,通后院。壮的手在右兜。斯文那个,左袖口紧。
锦盒打开。一串旧念珠,深色的木质,母珠包着旧银。
买家身后那个斯文年轻人凑过去,闭眼,手悬在念珠上方试了试,半晌,朝老者点头。那口气——咒力——是真的,沉下来,有年头的真东西才有。
孔时雨没去理那口气。他把念珠拿起来,搁掌心掂了掂,凑到灯下。
“验货不光验那口气。”他压着声,跟身后的甚尔说,手上一颗一颗过着珠子,“那口气,行家能从旧东西上挪到新东西上,骗得过感知这个的人。真东西在身子上——身子骗不了人。”
他把念珠往甚尔那边偏了偏,借着灯。
“这种珠子,是拿手指头一颗一颗捻出来的,捻几十年。捻得最勤的那几颗,让手上的油养得发亮、发黑;没怎么动着的,色暗,缝里积垢。一串真捻老了的珠,哪儿亮哪儿暗,有章法。”
甚尔的眼睛贴着那串珠子,慢慢走了一遍。
“亮的地方不对。”他说。
孔时雨“嗯”了一声。
捻珠起手在母珠边上,最旧该是挨着母珠那几颗。可这串,亮的是当中那一段,两头反倒新——做旧的人自己没捻过珠,不知道一双手在珠子上是怎么走的,匀着做了旧。
他翻过母珠,对着灯。底下一道细痕,新的,打磨压过,没全盖住。
“穿绳的孔,重钻过。”他说,“旧珠子配新孔。”
母珠那圈旧银也不对。真养了几十年的银,让手磨着的高处发亮,凹处沉、发乌,亮和乌是顺着手的形状来的。这圈银乌得不对——泡出来的。
他把念珠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层极淡的香灰味浮在面上;底下是新木头的味,还掺着点做旧用的药水气。
“真捻老的珠子,”他说,“几十年的香灰、手油、汗,吃进木头里,气味是从里头沁出来的,散不掉。这串,香灰是临时抹上去的。”
他把念珠搁回锦盒,抬眼看戴呢帽的。“这串,哪儿来的。”
“关西一户老人家,”戴呢帽的答得顺溜,“过世了,后人不识货,出的手。”
顺得太快。孔时雨没接话,等着。戴呢帽的等不住,又补了一句:“……哪一户,规矩,不能讲。”
说“不能讲”那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记。
身后的甚尔也看见了。孔时雨能觉出那小鬼的视线,跟着戴呢帽的那只手走。
“东西是新的。”孔时雨说,“那口气从别处挪来的。手艺不错,骗感知那个的人够用了。可惜身子是这两年的。”
上了年纪那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斯文年轻人。
年轻人脸挂不住了。“那口气……咒力......我感觉得没错,是真的。”
“你没错。”孔时雨说,“咒力是真的——从一串真的上头挪过来的。你查的是那口气,不是这串珠子。两码事。”
年轻人没话了。
屋里静了一下。吊灯嗡了一声。
戴呢帽的脸沉下来。旁边那个壮汉兜里的手动了动。
阿一西。孔时雨想。又来这套。
上了年纪那位没动,脊背还是直的,眼睛落在孔时雨脸上。“孔桑说假,就是假?”
“我说的是身子是新的。”孔时雨说,“那口气从哪儿挪来的,您那位回去查得出来。值不值这个价,您自己拿主意。我只管验,不替谁做主,也不替谁砸谁招牌。”
这话给两边都留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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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家自己决定买不买,卖家没被他当众扣个“骗子”。
可戴呢帽的没要这台阶。他站起来。“姓孔的。你这是断我生意。”
“你这串断我生意。”孔时雨没起身,仰脸看他,“坐下之前先算笔账。”
他声音没抬高。“这屋一个门。你想从后院那扇拉门走,得先过老先生身后那两位。你那位(他朝壮汉的右口袋抬了下下巴)真要拔,蒲田这片是谁的地界,你比我清楚。再说——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没人敢请你手里这种货上桌了。”
话说完,没人接。
屋里静下来,静到听得见外头的雨打在半拉的卷帘上,一阵紧过一阵。吊灯的灯丝嗡嗡作响,光晃了一下。
戴呢帽的没坐下,也没收手。壮汉兜里那只手没抽出来,可孔时雨看见布底下攥紧了一下,指节顶出一道棱。老者身后那个保镖换了下重心,地板吱呀一声。烟在头顶上盘着,没人去碰桌上的烟灰缸。
孔时雨没动。他端着脸,手搭膝上,跟老者一个坐法。
身后半步,甚尔也没动。绷住的,像拉到一半的弓。这会儿要是回头,准能看见那只手离后腰有多近。
别动。孔时雨没回头,心里撂了一句。这单不值当。
外头一辆车碾过积水,哗一声,远了。
戴呢帽的看了看那扇半开的拉门,看了看老者身后立着的两个,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壮的。壮的没动。
他坐回去了。
上了年纪那位这才笑了一下,伸手把锦盒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这单,不做了。”他说,“孔桑,辛苦。”
“不做了。”孔时雨站起来,理了理外套,“老先生慢走。”
出了茶馆,雨还下着。两人往车边走,甚尔走在他前头半步。
其实一路上孔时雨就知道这小鬼在看,从头到尾。珠子他早看明白了,看的是孔时雨怎么说话,怎么坐着不动,怎么不抬声音,把一屋子要翻脸的人摁回了椅子里。
——
回去路上,雨小了。孔时雨拐进一家还开着的烧鸟店,找了个角落,要了几串,给甚尔点了杯可尔必思。
“那屋里谁是头。”他问。
“穿体面那个老的。”甚尔咬着串,“戴呢帽的在说话,可他身后那两个、连戴呢帽的自己,答话之前都先瞟老的一眼。”
“出口。”
“一个门。后面一扇拉门半开,通后院。”
“带家伙的。”
“壮的,右兜,没拿出来过。斯文那个,左袖口紧,里头大概有东西。”
孔时雨喝酒。
读得比他料想的还干净。这小鬼今天比昨天对劲。昨天跟同龄人坐一块,他怎么坐怎么不像,今天那间烟雾缭绕的屋里,他像在那儿长出来的。
他没往下想。
“下次还带我吗?”甚尔说。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看活儿。”
甚尔“哦”了一声,接着吃。
给他点的那杯可尔必思,搁在桌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