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车里。

    孔时雨送他上学。世田谷那学校远,开车半个小时。挤电车得换两趟,让一个八岁的自己拎着书包在早高峰里换乘——孔时雨没考虑过这个选项。他只说“上车”。

    车是辆低调的德国货,他这行的脸面。平时拉着谈生意,拉着货,拉着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早上拉个小学生。

    甚尔坐副驾,安全带勒着,看窗外。请假那茬过去快一礼拜了。这小子又是闹钟一响就起、自己把制服穿利索。立领扣到顶,校徽别正——看不出哪儿不对。

    一个红灯。孔时雨手搭在挡把上。

    “那个图工的作业,”他说,眼睛看着前面,“不用补了。我跟学校说了。”

    甚尔“嗯”了一声,没回头。

    就这么一声答应。孔时雨也没多问。绿灯,起步。这事到此为止——那张纸他按原样压回了台灯底下,谁也不知道他翻过。

    过了多摩川,他忽然开口:“你有朋友吗?”

    甚尔转过来看他。孔时雨眼睛在路上。

    “……算是。就是同学。”补一句,“你问的有点失礼。”

    “叫来家里玩啊?”

    “为什么。”

    “小孩都这样。”

    甚尔看着他,像在算这话底下有没有别的意思。算了两秒——孔时雨打了个右转灯,没给他算完的功夫。

    “周六。”他说,“叫一个。”

    “……怎么叫。”

    这小鬼八岁,会翻墙会用刀,进一个屋子能一眼挑出谁最危险,不会叫同学来家玩。

    “放学跟人说一声,‘来我家玩’。完事儿。”

    “他要是不来呢。”

    “那就再叫一个。”

    甚尔不置可否,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看窗外。

    校门口。孔时雨把车停在白线外,一排接送的车里头夹着他这辆。甚尔解了安全带下车,拎着书包往校门走,没回头。一群一样制服的小孩往里涌,孔时雨看着他混进去,看了两眼就分不出来了。

    挺好。这才对。

    他打方向盘掉头。

    ——

    周六上午十点,孔时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开始收拾。

    这间屋平时什么样,他没太在意过。一个干这行的单身男人住的地方。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卷宗、烟灰缸、一台没关的笔记本。电视柜底下压着几本不该摆在明面上的册子。玄关鞋柜最上层一个铁盒,里头备用现金和一把折叠刀。

    今天他拿这屋当个现场来清。

    保险柜锁好——附咒力的那把手枪、几沓现金、两本不同名字的护照,平时也锁着,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茶几底下的暗格,东西挪进卧室衣柜顶。墙上那张京都到东京的手绘路线,他盯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玩意儿挂着多扎眼,揭下来卷了塞进抽屉。卷宗收进公文包,公文包进衣柜。烟灰缸倒了,窗开着散味。

    干这行这些年,清场抹痕是基本功。把一个地下中介的家收拾成正常人家——这活儿他头一回干,但路子一样,哪样东西不该让一个普通小学生看见,哪样就收。

    收到一半,他直起腰,回头。

    甚尔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把短刀。

    黑漆鞘,旧布带缠的柄。川田老头那店里他自己从一墙刀里挑出来、自己当报酬要的那把咒具。刀身二十公分,这小子拿它当根笔在指间打转,刀背贴掌心翻一圈,刀尖再翻回来,又稳又顺,看都不用看。

    孔时雨走过去,劈手把刀拿了。

    “喂。”甚尔说。

    “今天这个收起来。”孔时雨把刀连鞘塞进自己裤兜。

    他刚清了一上午枪和现金。结果最难藏的那件赃物,正坐在沙发上转着刀看他忙活。

    “还有。”他在甚尔对面坐下,手伸向烟盒,想起一会儿有小孩来,又收回去,“那孩子来了,几个事儿。”

    甚尔看着他,等着。

    “别甩刀,别翻墙上房的。”孔时雨说,“别盯着人看太久,别主动跟人搭话搭得太……熟。普通小孩不干这些。”

    “哪些是普通小孩干的?”

    孔时雨噎了一下。

    “……正常玩。”他说,“他玩什么你玩什么。少说话。”

    “少说话我会。”

    “嗯。你就会这个。”

    甚尔把这几条记下了。“知道了。”

    那神情孔时雨见过。刀架前掂刀是这样,前阵子收拾书包也是这样——挑出来,掂一掂,记下,归位。一个八岁小孩,把“怎么装八岁小孩”当成一单活儿来接。

    行前简报,开完了。

    ——

    那孩子叫翔太。

    下午一点整按的门铃,他妈送到楼下,自己上来。进门“打扰了”喊得脆生生,运动鞋脱下来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话就没停过。班上谁跟谁绝交了,星期四午饭有炸鸡,他哥哥有个新游戏,他养的甲虫上礼拜死了。

    甚尔把游戏机从电视柜里翻出来,连上线。

    两个小孩并排坐地毯上。翔太一边打一边嚷,身子跟着屏幕左歪右歪。甚尔话少,手稳,一关一关过得比翔太利索得多,翔太“哇——”个不停,“你怎么这么强!”

    打到一个 boss。翔太手忙脚乱,手柄快戳穿了,“杀掉它!快!杀掉它!”

    甚尔看着屏幕。

    “你那么捅,捅不死。”他说,“得捅这儿。”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侧面比了一下,停了停,又往锁骨下挪了挪,“或者这儿。往里。一下就行。”

    翔太手停了,扭头看他。

    “……你好懂啊。”

    “嗯。”

    翔太愣了一秒,“哈”一声笑出来,“你说话好像电影里的。”又一头扎回游戏,“那你来!你来打这个!”

    厨房里,孔时雨切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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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停了一下。

    阿一西。

    简报管得住他甩不甩刀,管不住他脑子怎么转。这家伙脑子里那套东西,删不掉。

    他端着苹果出去,搁茶几上。

    翔太“谢谢叔叔!”喊得响。甚尔拈了一块,没说话。

    游戏打到一半,翔太想起来,“你周一怎么没来?”

    甚尔:“请假了。”

    翔太:“我还以为你死了。”

    甚尔:“啊?”

    翔太:“真的,你平时都不请假。”

    甚尔:……

    又过了一会儿,翔太,“你每周零花钱多少?”

    甚尔:“什么意思?”

    翔太:“就买东西的钱。”

    甚尔:“要买什么直接说”,接了句“孔给。”

    翔太:“全给?”

    甚尔:“嗯。”

    翔太:“真的假的……”

    ——

    俩小孩闲聊,孔的电话响起来,工作的事。他走到阳台去接,拉上玻璃门。

    讲了两句,他下意识往屋里瞥。

    刚才还跟翔太你一句我一句的甚尔,这会儿明显淡了。翔太还在那儿嚷,甚尔“嗯”“啊”地应着,手里游戏还打着,眼睛却往阳台这边瞟过来一下,又一下。隔着玻璃,对上了,又移开。

    孔时雨把电话讲完,拉开门进去。

    甚尔的劲又回来了,重新跟翔太抢手柄。

    这小鬼。孔时雨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看他俩闹。好不容易来个同龄的,玩着玩着还分神看我。

    他没往下想。烟在兜里,没点。

    ——

    四点半,翔太妈妈来接。

    翔太穿鞋又磨蹭了半天,一只怎么都蹬不进去。临走扒着门框回头:“甚尔!下周再一块玩啊!”

    “好。”

    “说定了啊!”

    “好。”

    蹬蹬蹬跑下楼了。

    孔时雨关上门。

    玄关那儿,翔太那双乱蹬的鞋撤了,地上剩甚尔那双室内拖,旁边空着一小块——刚才才空回来的那块。

    他站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头,甚尔还坐在地毯上,游戏机的画面停在那儿。

    孔时雨从抽屉里摸出那把短刀,扔过去。

    甚尔单手接住。解了鞘看一眼刀身,插回去。川田老头那句话没说错,这家伙经用——跟了他大半年,没钝过。

    “今晚还一起睡?”甚尔说。

    抬起头,脸上是那个笑。花街初见那天的那张,促狭,看你接不接得住。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做梦。”他说,“我付的是两个屋子的房租。”

    “那晚不就睡了?”

    “那晚是那晚。”孔时雨转身往厨房走,“去写作业。”

    身后没动静。过了两秒,那把短刀横着,插回了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