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京头几天,孔时雨腰还在疼。

    他买了张床垫放在客厅,可折叠的,白天折起来。从家居店搬回来的时候,门房看了他一眼——孔时雨进出这栋楼一年多,从没买过什么大件家具。

    “……腰。”他说。

    门房点了点头,没多问。

    ——

    甚尔白天不下楼。早上孔出门工作前,他会从卧室出来,看一眼孔时雨,然后回去。

    孔时雨九点出门,五点回来。第一天回来的时候他想会不会看见客厅没人,小孩跑了。

    没跑。

    甚尔在地毯上,游戏机连着电视。听见钥匙声,头都没回。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声音懒懒的。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

    “好。”

    ——

    第二天孔时雨从超市拎回一袋东西。

    进门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左手拎着自己平时买的(啤酒、烟、即食食品),右手拎着一袋他不熟悉的(牛奶、鸡蛋、肉、面条、一袋小米饼干、一袋柿子糖)。

    他在玄关站住了。

    “怎么了?”甚尔从客厅探出半个头。

    “没事。”

    孔时雨把右手那袋拎进厨房。

    ——

    一个月过去得比孔时雨预期的快。

    他干了两单不大的活儿,一单跨国情报转手,一单东京本地咒术圈里的债务调解。两单都顺利结掉,钱进了账。

    藤本来过几次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京都。

    “过段时间。”

    藤本没追问。

    ——

    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孔时雨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合作方传过来的文件。

    甚尔趴在地毯上,翻孔时雨随手扔在茶几下的一本旧杂志。一本去年的车讯,封面是辆红色的跑车。甚尔翻得慢,看到图片的时候会盯一会儿。

    孔时雨从文件上抬眼。

    “看得懂?”

    “一半。”甚尔没抬头,“假名能看。汉字一半能猜。”

    孔时雨又低头看文件。

    过了几分钟,甚尔说:“孔。”

    “嗯。”

    “这个车多少钱?”

    孔时雨抬眼看了一下封面那行小字。“折合日元一千多万。”

    甚尔随手翻了一页。

    “真贵。”

    “是。”

    “你买得起吗?”

    “……能。但不买。”

    “为什么?”

    “……不实用。”

    甚尔“哦”了一声。又翻了一页。

    ——

    柿子糖,甚尔每天会吃一两颗。一袋开了两个礼拜还剩半袋。

    那袋西瓜味的薄荷糖——孔时雨从京都带过来的,他自己不吃,甚尔也不吃。在茶几上摆着,口拆开,东西没动。

    他下次去超市时,在零食架前自动地避开了西瓜味,拿了一包普通薄荷糖。

    ——

    第三十二天上,他接到一单。

    东京港区一个目标。雇主出价不高,但活儿干净。他联系了三浦。

    三浦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出头。话少。手腕上一只很旧的手表。孔时雨跟他合作过三次,三浦干活的风格是孔时雨愿意对接的——准时,不多话,不留尾巴。

    孔时雨打电话给他:“周三晚上。麻布十番。”

    “好。”

    “七点二十一分进场。”

    “OK。”

    “我在外面。”

    “明白。”

    电话挂断。

    ——

    周三下午五点半,孔时雨在玄关换鞋。

    甚尔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孔时雨——黑色外套,鞋是干这种活儿时才穿的那双。

    孔时雨抬眼。

    “你去吗?”

    他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出来。

    甚尔站在卧室门口,绿眼睛看着他,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然后甚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去啊。”

    “……行。”

    “换衣服?”

    “你那身就行。”

    甚尔进卧室,十几秒钟换好——黑T恤、牛仔裤、运动鞋。口袋里塞了那把短刀——孔时雨留意到了,但没说话。

    ——

    麻布十番。一栋普通的商住楼,目标住在十七层。

    孔时雨把车停在街对面一栋商住楼的车库出口,车头朝外。能看见目标公寓楼的大门,但角度足够偏,楼里的人看不到车里。

    七点十五,他熄火。副驾上甚尔很安静。

    孔时雨抽烟。

    “——他七点二十一进去。”

    甚尔“嗯”了一声。

    “目标住麻布十番二丁目十八号,十七层1701。他从大堂进,坐电梯。电梯监控他有办法。”

    “嗯。”

    “他在里面待七到十分钟。”

    “……七到十?”

    “这种程度的目标,正常六七分钟。加上他的习惯,十分钟以内出来。”

    “出来时候呢?”

    “从侧门。穿原来的衣服,不拎东西,不打电话,不抽烟。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

    “……哦。”

    “哪一项不对,就是有问题。”

    甚尔看着那栋楼。

    七点二十一,他们看见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从大堂进去,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后。

    三浦进去了。

    ——

    孔时雨抽烟。

    七点三十二。

    副驾上甚尔的呼吸节奏没变,但孔时雨能感觉到,这小孩已经在等了。

    七点三十五。

    侧门打开,三浦出来。

    按孔时雨的预估,应该是七点三十一。

    晚了四分钟。

    ——

    孔时雨没说话。

    甚尔从副驾看了他一眼。

    三浦从侧门出来,衣服没乱,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朝车这边看。他走过街口,慢慢走向他们事先约好的汇合点——往北两条街的一个便利店停车场。

    孔时雨摁灭烟。

    “在这等。”

    甚尔抬头。

    “你进去?”

    “嗯。”

    孔时雨下车。

    ——

    他从大堂进去的时候没用电梯,走了一段楼梯到二楼,从二楼坐电梯。电梯里他摁了十六。十六楼下来走楼梯上十七。

    1701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五分钟出来。

    整个过程他没出声。

    ——

    孔时雨从那栋楼出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二。

    他开车向便利店那边去。

    三浦在那个停车场的角落,靠着自己的车,在抽烟。看见孔时雨过来,把烟摁灭。

    “孔桑。”

    孔时雨下车,走到他面前。

    “床底下,没处理。”

    动手时候大概出了点意外,三浦多花了点时间,有东西滚进床底下他没处理。

    “……是。”

    “下次。”

    三浦点了点头。

    孔时雨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不要让中介人动手帮你做事啊。”

    三浦没说话。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钱明天到。”

    ——

    孔时雨坐回车上。

    甚尔在副驾坐着,看见他回来,没说话。

    车开出停车场,孔时雨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单手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对方没说话。

    孔时雨说:“清洁工可以进场了。麻布十番二丁目十八号,十七楼,1701。两个小时。”

    “明白。”对方说完挂了。

    孔时雨把手机放回内袋。

    ——

    车开到第二个红绿灯,孔时雨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雇主。

    “事办了。”

    “孔桑好效率。”对面说。

    “明天上午结款。”

    “行。”

    挂电话。

    ——

    车继续开。副驾上甚尔一直没说话。

    孔时雨开了大概十分钟,过了一个高架,转进一条小街。

    “吃饭。”

    烧鸟店在大田区一条窄街上,店面就一扇推拉门,没招牌,挂着一块木板,刻着一个汉字“鳥”。

    孔时雨推门进去。店里两张矮桌,一个木质柜台,柜台后烤架冒着烟。老板五十出头,见孔时雨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孔时雨在柜台一侧坐下。甚尔挨着他坐下。

    老板看了一眼甚尔,什么都没说。

    孔时雨从外套口袋摸出烟,放在柜台上。没点。

    老板已经开始烤。

    孔时雨把菜单递给甚尔,“点你自己吃的。”

    ——

    第一份上来,两串鸡葱,甚尔拿了一串。没看孔时雨,慢慢嚼着。

    第二份上来,猪软骨两串。两人各拿一串。

    第三串上来,鸡肝一串——

    “你吃的是我点的肉。”孔时雨说。

    甚尔抬眼,“……”

    “那你再点呗。”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

    甚尔慢慢咬下一口,“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

    ——

    孔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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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接话。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烧鸟一串一串地上来。甚尔吃得不快,但也没停。眼神偶尔发飘,飘到柜台后的烤架上,又飘回自己的盘子里。

    孔时雨抽烟。

    他在脑子里盘算今晚这单。

    三浦进场时间,七点二十一,正常。

    三浦停留时长,多了四分钟,有意外,自己进去补的,补完了。

    三浦收尾,他离开时手没沾血,衣服没乱,人不慌。他知道自己可能漏了什么,所以表现得比平时更稳。下次合作要不要换人——记一笔。

    清洁工,已通知,两小时内离场。

    雇主,已通知,明日上午结款。

    还剩什么变量?

    ——

    孔时雨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这一单的所有节点。

    他卡在了“还剩什么变量”这一句上。

    他知道还剩什么。

    桌子对面那个吃着烧鸟、说“要我给你土下座不成?”的小孩。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他没在脑子里把这个变量归档。他不知道该归到哪一档。

    ——

    回家的路上,甚尔在副驾打瞌睡。脑袋抵着窗,嘴微微张开。

    孔时雨开车,没开音响。

    到楼下停车,他熄火。甚尔没醒。

    孔时雨坐了几秒,然后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甚尔的肩。

    “到了。”

    甚尔睁眼,愣了几秒钟,坐直。

    “……好。”

    两人下车上楼。

    ——

    进门。甚尔脱鞋,把运动鞋摆到鞋柜下,挨着孔时雨那双皮鞋。

    “洗澡。”

    “嗯。”

    甚尔进浴室。孔时雨在客厅没立刻坐下。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那双皮鞋和小孩那双运动鞋。

    然后他走到沙发那儿,坐下点了一根烟。

    电视开着,没人看的深夜新闻。

    ——

    烟抽到一半。

    孔时雨没在看电视。他在看茶几上那盒抹茶巧克力——已经被甚尔吃完了,空盒还没扔。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那一档没归档的变量重新打开。

    那个变量是:这个小孩没身份,没户籍,在东京一个月了。

    他自己——孔时雨,一个刑警出身的地下中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个无身份儿童在东京等于一个未结的漏洞。早晚要暴。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这家伙不上学吗?

    ——

    这句话飘过脑海之后他愣了一下。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

    孔时雨摁灭烟,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他点开藤本的号码。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孔时雨摁了拨号。响了五声,藤本接了。

    “……孔桑?”

    声音里有睡意。

    “是我。”

    “……出事了?”

    孔时雨吐了一口气。

    “……京都那边,你帮我约个人。”

    藤本那边沉默了一下。孔时雨能听见电话那头很轻的窸窣声——藤本在床上坐起来。

    “谁?”

    “他小叔叔。”

    ——

    藤本又沉默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不少。

    “……孔桑。”

    “嗯。”

    “你这把火,可是烧得够大的啊。”

    ——

    孔时雨没接话。

    藤本说:“行,我帮你约。什么时候?”

    “这周末吧。”

    “行。我明天给你回话。”

    “好,谢了。”

    “——孔桑。”

    “嗯。”

    “你想清楚了?”

    ——

    孔时雨在客厅沙发上,烟夹在指间。

    “……还没。”

    “那你这电话怎么打的。”

    “……”

    藤本笑了一声。

    “行,我明天给你回话。睡了。”

    电话挂断。

    ——

    孔时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浴室里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甚尔出来,穿着孔时雨那件白 T 恤,头发湿着,光着脚。

    他看了孔时雨一眼。

    “你不睡?”

    “一会儿。”

    甚尔走到客厅地毯那儿,把游戏机的电源关了。手柄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

    ——

    孔时雨在客厅坐着。

    阿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