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孔时雨六点多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小下就起来了。

    他在玄关换鞋。风衣搭在玄关柜上,他抬手抽过来披上。

    外面天阴。

    甚尔从卧室出来,光着脚,头发披散着,什么时候该给他剪剪,孔时雨想。小孩睡眼惺忪,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下,看了孔时雨一眼。

    “出门?”

    “对。”

    “……京都?”

    孔时雨低头看他一眼。

    “对。”

    “哦。”

    “你想去吗?”

    “不想去。”甚尔光着脚走到厨房,踮脚从橱柜里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

    孔时雨把鞋带系紧,起身。

    走到玄关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甚尔站在厨房,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

    新干线开出东京的时候是早上九点。

    孔时雨靠窗坐下,没拿手机。

    车窗外的住宅区一闪一闪地过去。东京郊外的天比市区里干净一点,但今天云厚,看不出来是不是要下雨。

    车过新横滨之后,他才掏出手机给藤本打了个电话。

    藤本接得很快。

    “约好了。今晚六点半。京都郊外,叫「角屋」,不在花街,在岚山过去再开一段。一家很小的居酒屋,老板人不爱搭话。我替你订了里间。”

    “谢谢。”

    “——孔桑。”

    “嗯。”

    “注意点。他这种人看起来软,但他自己也是要活的。”

    “明白。”

    “——还有,他酒量不行。喝两壶就开始话多。今天他要是醉了你别接他太多茬。”

    “好。”

    孔时雨把手机塞回内袋。

    车过名古屋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把禅院信介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藤本之前给的信息:禅院家旁支,咒术天赋还行,不务正业,泡花街,家族评价“没用但不至于丢人”。带过甚尔出来透气,在艺伎中间印象分高。

    孔时雨在心里给这个档案补了一行:

    怕死,所以靠谱。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前排一对老夫妻在分一袋仙贝,窗外的稻田开始多起来。

    ——

    京都站下午一点半。

    孔时雨没回藤本帮他租的那间小公寓。他在站旁一家咖啡店消磨了下午。之后叫了辆出租车,报了角屋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这地方不多见。他没说什么。

    车出了市区往西北开。过岚山的桥的时候,孔时雨看了一眼那条河,绿得发暗。

    到角屋是六点二十。

    居酒屋在一条窄街上,门面老旧,木门下半截被踢得有划痕,招牌上的字漆掉了一半。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帘。

    孔时雨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深得多。前面四张矮桌,里头还有几间小包间。空气里是清酒和烤鱼的味道,混着烟味。两个本地老头在前面一张桌上慢慢对饮,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

    老板五十出头,戴一顶布帽子,围裙上有油渍。见他进来,抬眼示意了一下里间。

    孔时雨进去。

    里间不大,一张矮桌,两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浮世绘,看不清画的什么——可能是富士山,可能是别的什么山。

    他坐下。脱了风衣,叠好搁在旁边。

    老板隔着门帘问:“喝什么”

    “清酒一壶。盐毛豆。玉子烧。”

    “好。”

    五分钟东西端进来。老板放下就走,门帘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孔时雨倒了一杯酒放面前,没喝。

    他点了一根烟。

    ——

    六点三十六。

    门帘被推开。

    信介进来。

    跟花街那晚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今天他看着清醒。

    那晚孔时雨在花街看见他时,他喝过酒,带着甚尔从影壁后头跑出来,匆匆抱起小孩就往门外冲。那时候他像个慌慌张张的、半醉的纨绔。

    今天他清醒。但跟花街那晚一样的地方是匆匆一瞥下的那点忧郁。

    深色和服,头发略长,梳得有点敷衍。脸色发白,像没睡好。眉眼跟甚尔很像,但眼角垂下来,显得说不上比实际年龄更大些还是更年轻些。

    两人对视一秒。

    信介认得他——孔时雨在他眼里看出来了,他显然之前看过孔时雨的照片,或者远远见过人。藤本的活儿。

    信介没立刻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看了一眼孔时雨脱下来的风衣,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先去趟洗手间。”

    他转身出去。

    孔时雨弹了弹烟灰。

    ——

    过了大概三分钟,信介回来。

    袖口湿了一点,洗过一把脸,大概。

    他在对面坐下。坐姿挺端正——比刚才在门口那一秒端正多了。

    “久等了。”

    “没事。”

    信介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看着孔时雨。

    “孔桑。藤本君只跟我说要见我,我猜了一路。”

    “猜到了?”

    “猜到了。”

    寒暄罢了,这事儿不用猜。

    信介又倒了一杯,这一杯没立刻喝。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孔时雨把烟摁灭。

    ——

    孔时雨先开口。

    “我把他带去东京了。一个月了。”

    信介没立刻接话。他端起那第二杯酒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那杯慢一点。

    “……我猜也是。”

    想了一下。

    “家里这阵子是有人在找他。”

    孔时雨抬眼。

    信介简短补了一句:

    “……不怎么积极就是了。”

    孔时雨懂了。禅院家少了个孩子,得有人问。但问得不积极——这意味着家里其实希望这事儿自己解决,没真上多大心思把孩子找回来。

    这件事比他原本预估的可能轻松一些。

    ——

    “你愿意帮忙?”

    信介笑了一下,没立刻答,又喝了一口酒。

    “……愿意。”

    “为什么?”

    信介看着自己那只酒杯。

    “……我也不知道。”

    孔时雨没追问。

    信介自己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事情赶上了。”

    孔时雨点点头。

    ——

    信介喝完第二杯,自己又倒。这是第三杯。他放下酒壶。

    “孔桑。我能办的就是引荐你跟家令见一面。可能见到家主,但概率不大。”

    “好。”

    “见面之后说什么,我管不了。”

    “明白。”

    “但有个事得说清。”

    “你说。”

    信介把酒杯放下。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子上。

    “……我得撇清。”

    孔时雨“嗯”了一声。

    “我的意思,我要撇清的是我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懂。说你的版本。”

    ——

    信介开始讲。

    “我是花街喝酒时碰巧听孔桑说起那孩子的事。不是孔桑找我,我自己听见的。”

    “明白。”

    “听见之后我没问。是孔桑后来又找了我一次,说想跟禅院家谈。我才想了,那就引荐一下。”

    “嗯。”

    “——孔桑。”

    “在。”

    “你听见我跟谁说的?”

    孔时雨想了一秒。

    藤本,他常去的中介,跟禅院家没直接利益冲突,在京都干这一行多年信誉好。藤本兜得住。

    “……藤本。”

    信介松了一口气。

    “行。藤本君那边——”

    “我跟他说。”

    “好。”

    孔时雨把这一条记下来。回去得给藤本打个电话。藤本不会拒绝,但流程得走齐。

    ——

    “再过一遍。”

    信介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疲惫,但也有点轻松。他懂了——对面这个人是来谈生意的,专业,他放了一点心。

    “行。”

    他放下酒杯,端正坐着。像在做笔录的人,孔时雨想。

    “我在花街喝酒。孔桑那天也在,在另一桌。孔桑跟藤本君聊起手里一桩事,顺嘴提了一句,说在灯火屋撞见过那孩子,觉得这小孩在禅院家也是个累赘,问藤本君有没有路子。藤本君当时没接话。”

    “我在隔壁桌。听见了。也没接话。”

    “过了大概……”信介卡壳了一下,“半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孔桑找到我——通过藤本君找的——说想跟禅院家正式谈。我考虑了几天,觉得那孩子在家里也是这么个待法,与其拖着,不如找个出路。所以我帮孔桑传了个话。”

    "嗯。"

    “我没替他说话,也不在场谈。”

    孔时雨点点头。

    “再来一句。如果家主问你,为什么愿意管这闲事。”

    信介又笑了一下。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孔时雨也笑了。人设对劲。

    ——

    孔时雨在心里把整套版本过完一遍。有一处他不放心。

    “你那天在花街,具体哪家?”

    “……灯火屋。”

    孔时雨抬眼。藤本之前提过,灯火屋是信介常去的地方,他在那儿喝酒不奇怪。

    "灯火屋老板娘——她跟禅院家熟吗?"

    信介想了一下。

    “她认得我。但她不会多说话”

    “那就行。”

    ——

    孔时雨给两人都添了酒。这一壶快空了。

    “再叫一壶?”

    信介看了一眼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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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时雨扬声:“老板,再来一壶。”

    外面应了一声。

    ——

    桌上酒过半,信介那杯已经空了第三次。

    他自己那杯——半满。

    信介自己也注意到了。

    笑了一下。

    “……孔桑酒量好。”

    “今天少喝点。”

    信介“嗯”了一声。

    孔时雨给信介又添了一杯。

    新的酒壶端上来。老板放下就走。

    ——

    “什么时候?”

    “下周三。”信介说,“地点禅院本家,郊外。”

    “家主会到场?”

    “家令。”信介顿了一下,“家主大概率不亲自见你。但家令是直毘人那边的人,家令同意——”

    “——等于家主同意。”

    “对。”

    孔时雨点点头。

    “那孩子用不用到场?”

    信介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他端起新倒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孔时雨等着。

    “……让他到场比较好。”

    “为什么。”

    “家里得看见他。”

    孔时雨懂了。当面看见,事情过得去。孩子怎么样再说,事情得过得去。禅院家看见孩子了,没被绑,自愿走,往后什么事行什么事不行,摆到面上,说个清楚明白。

    “行。”

    ——

    一段沉默。

    孔时雨抽了一口烟。

    “还有什么?”

    信介想了一下。

    “……到时候你别让那孩子说太多话。”

    “懂。”

    “他这小鬼嘴上不饶人。当天那场合,饶得过他自己,饶不过其他人。”

    孔时雨“嗯”了一声。

    信介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就抿了一点点。

    “……家令也是个怕事的人。你别给他难堪。他签了字这事儿就过去了——你给他个台阶,他给你个台阶。”

    “明白。”

    “金额——”

    “——我懂行情。”

    信介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

    孔时雨在心里再过了一遍刚才那一整段对话。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整场对话里,信介一次都没叫过那孩子的名字。

    他自己呢——

    也一次都没叫过。

    孔时雨没动声色。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

    九点过五分。

    第二壶酒也快空了。孔时雨没再叫第三壶。

    信介自己也没要。

    桌上的玉子烧吃了一半,毛豆壳堆在小碟边上。

    孔时雨摸出钱包。

    “我结。”

    “……孔桑。”

    “我结。”

    信介没再争。

    孔时雨结账时多给了老板两千日元。老板收下,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

    两人走出居酒屋。

    京都郊外夜风习习,街上没几个人。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湿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光。

    地面没下雨,但湿了。空气里有水气。

    信介伸手叫车。出租车停下。

    信介打开车门,弯腰要上车。

    他顿了一下。

    车门开着,他半弯着腰,然后直起来,回头。

    “……孔桑。”

    “嗯。”

    “以后这事儿就这样了啊。”

    孔时雨愣了一下。

    听懂了。

    信介又补了一句,带笑的:

    “……我们也不熟。”

    然后上车,关门。

    司机踩油门。出租车开走,车灯在窄街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

    孔时雨在原地站了几秒。

    街上很安静。远处有狗叫。一盏路灯在头顶发着橙色的光,光圈里有飞虫在转。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又想了一次,刚才那场对话里,谁都没说过“甚尔”两个字。这事儿说不上什么,他在脑子里挥挥手把它赶走。

    孔时雨把烟抽完,在路灯柱底下摁灭,往大路那边走。

    阿一西。

    ——

    孔时雨那一晚在京都站附近一家商务酒店凑合睡了一觉。天没亮就退了房,赶了早班新干线。

    中午前回到东京。下午他在家洗了个澡又睡了。

    醒来快五点。

    他没立刻起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天花板。

    五点二十,他起来,出门去附近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

    钥匙扔在玄关台子上。

    甚尔在沙发上,游戏机连着电视。听见钥匙声,没回头。

    “おかえり。”(欢迎回来)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一秒沉默。

    “晚上吃什么?”

    “……出去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