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吉的活儿干完的第二天早上,孔时雨睡到九点多才醒。

    这几天他没睡好。沙发不是给他这个年纪的身体准备的。三个枕头排起来给后腰垫着,睡到天亮总有一个会滑掉。他半夜醒过两次,一次是凌晨四点,一次是六点多,六点那次他听见卧室门里有翻身的声音,小孩在床上动了一下。他抓了抓头发又睡过去。

    这单收尾最后一件事,家令什么时候派车来接,这事还没定。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腰又酸了。脚踩在地毯上,觉得地毯下面那块木地板今天特别凉。走到厨房按开咖啡机,转身的时候,看见客厅地毯上甚尔已经盘腿坐着。什么时候出来的孔不知道,猫一样无声无息。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鬼。”孔时雨评价。

    “不像鬼能引到庄吉吗,”甚尔对这个说法没太大异议,“不像鬼能引到你吗?”

    说这话时他没回头。头发乱糟糟的没扎,T恤下摆掉到膝盖,手里握着塑料手柄。屏幕上是某个像素小人在跳来跳去。

    “……几点起的?”

    “七点。”甚尔的小人踩到一个东西,踢走。

    他端着咖啡走到沙发上坐下。看了一会儿那个屏幕。他不打游戏,看不懂。小人跳过一根管子,撞到一个会动的乌龟,死了,屏幕一闪,重来。再跳,再死。

    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家令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他点开,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

    “孔。”

    “嗯?”

    “这个怎么过?”

    甚尔头一次转过来看他,绿眼睛里那点不耐烦写在脸上。手柄在他手里晃了晃,塑料外壳磕在另一只手上“嗒”的一声。

    “我不会。”

    “……”

    “自己想。”

    甚尔皱了一下眉头,鼻子皱起来,嘴角那道疤跟着歪了一下。

    “你买的。”

    “……自己想。”

    甚尔“啧”了一声,转回去。

    孔时雨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起身去阳台抽烟。

    ——

    那一整天他没打那个电话。

    对。上午要去藤本那边拿东西,出门的时候手机忘在公寓。下午接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咨询电话,聊了四十分钟,挂掉之后想起来“对了那个”,可那时候已经五点多,家令那边一般这时候不接外面的电话。傍晚冰箱里没菜了,他下楼去便利店,顺手在零食架前停了一下,拿了一袋新口味的薄荷糖,西瓜味的。

    回来的时候甚尔已经卡过了那一关,正在接着打。

    “卡过了?”

    “嗯。”

    “怎么过的?”

    “你跳到那个管子里面去。”

    “……管子里面?”

    “管子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甚尔说得理所当然,手柄都没停,“地上那一关过不去,你就去管子里。”

    “……哦。”

    孔时雨把薄荷糖放在茶几上。

    甚尔余光扫了一眼那袋糖,什么都没说。但孔时雨在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听见甚尔从地毯上挪过去,把那袋糖拿起来,撕开,然后又放下。

    晚上他煎了速冻饺子。两个人在矮桌前吃,电视开着一个没人看的天气预报——明天东京晴,京都晴,大阪晴。吃完甚尔自己把盘子端到水池边,把酱油碟里剩的一点酱油倒掉,把塑料筷子的包装纸折好扔进垃圾桶。

    孔时雨在水池边洗碗,余光看着这一整套动作。

    水开着,他没说话。

    ——

    第二天上午他终于打了。

    家令那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孔桑。”

    “庄吉那单结了。”

    “是。我们都看了。干净。”

    “那个孩子。”

    “哦,‘那个’啊,辛苦您了。我这边可以派车去接,什么时候方便?”

    孔时雨在阳台上,烟夹在指间。京都五月底的中午太阳已经大了,他站在阴影里。

    “……不用。”他说,“我送回去。”

    “哦?”

    “明早我要回东京,顺路。”

    家令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孔时雨听见对面很轻的一声茶碗放下的声音。

    “那就再麻烦孔桑一下了。”

    “嗯。"

    挂掉电话,孔时雨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窄窄的一条街。花街往北两条街,午后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白猫坐在对面公寓门口的台阶上,在舔自己的爪子。

    顺路。

    孔时雨自己听见了“顺路”这两个字。

    从京都北部禅院家本家到首都高入口,中间隔着大半个京都市区,绕一圈至少多四十分钟。

    阿一西。

    ——

    第三天早上六点起来。

    他把昨天晚上整理好的行李箱拖到玄关。在京都这一个多月住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在里头——几套换洗衣服、几本随手翻的书、那本黑色硬皮的笔记本、那台用来跟雇主联络的备用手机、半瓶剩的洗发水。东西不多,但行李箱也装满了,拉链合上的时候他用膝盖压了一下。

    公寓的钥匙不退。这房子他续到下个季度。

    甚尔七点醒。出来看见行李箱,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卫生间。

    “洗脸。”

    “好。”

    孔时雨泡了两杯热麦茶,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昨天的速冻饺子里头还有两个剩的,顺手煎了。两个人在矮桌前吃完。甚尔把自己那个小购物袋拎出来,里头是优衣库的卫衣牛仔裤,和服沾了太多血,孔时雨处理掉了。

    他穿的是那身黑色T恤。运动鞋。

    孔时雨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瞥了一眼客厅。沙发还摊着昨晚他自己睡过的被子,茶几上那袋西瓜味薄荷糖只拆了一个口子。

    “走。”

    “嗯。”

    两人锁门下楼。

    ——

    车开出京都市区,往北上山的方向去。

    早上七点多,这条路上车不多。两边的杉树高,阳光从树缝里斜进来,在前挡风玻璃上扫出一道一道光点。

    孔时雨开车。甚尔坐副驾,脑袋抵着车窗,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抠抠牛仔裤膝盖那块布,松开,又抠一下。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到了一个小镇的边缘,前面有个红绿灯。孔时雨踩了刹车。

    红灯。倒计时四十二秒。

    副驾位置很安静。甚尔没看他,孔时雨也没看甚尔。

    倒计时跳到剩两秒的时候,甚尔说话了。

    “孔。”

    “嗯。”

    “我不想回去。”

    ——

    绿灯了。

    孔时雨踩了油门。

    车开过那个路口,继续往北。

    他没立刻接,点了一根烟。

    “……那你想怎么样。”

    甚尔靠着车窗,没看他。

    "你不觉得我很有用吗?"

    孔时雨烟夹在左手,单手握方向盘。

    “是有用。”

    车又开了一段。前面是一段直路,两侧的杉树连成两道绿墙,中间这条路像一道狭长的裂谷。

    “那你想签多久?”

    “多久都行。”

    ——

    前面一公里有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往北继续上山,通向禅院家的方向。一条往东,通向首都高入口。另一条折返,回京都市区。

    孔时雨没说话。

    到了那个路口,他打了方向。

    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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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上首都高的时候是九点多。

    甚尔没问去哪。孔时雨没解释。昨天他塞进车里的那包薄荷糖还在储物格里,甚尔没动它。

    车开了一会儿,孔时雨打开音响。FM,不知道哪个台,正在放一首很旧的日语歌,男声,前面一段是钢琴。带着旋律绕一道弯,歌词听不太清。

    甚尔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孔时雨偶尔转头扫一眼,小孩没睡着,睫毛在动,但没睁眼。

    孔时雨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车。

    ——

    中午在某个服务区下了一次。孔时雨不记得叫什么,招牌上两个汉字加片假名。

    他买了两个饭团、两瓶热茶、一袋小米饼干。结账的时候多拿了一根香蕉。

    回到车上递给甚尔。甚尔接过去,从袋子里挑出鲑鱼那个,撕开包装,慢慢咬。香蕉他放在腿上,没动。

    孔时雨没下车吃。他在车里抽了一根烟,把窗户全摇下来。烟雾向着那个出口往外飘,飘出去就被外面五月底的暖风一冲,散了。

    ——

    下午四点多,东京。

    进了大田区,车流密起来。甚尔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上一次他第一次到东京那天,在都市霓虹下把脸贴到了车窗上。孔时雨莫名想起这个画面。

    公寓楼下停车,熄火,孔时雨坐了几秒没动。

    甚尔解开安全带,等他。

    “走吧。”

    “嗯。”

    ——

    孔时雨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拖出来。甚尔拎着自己那个购物袋,两只手抱在胸前。

    进电梯。又一次,镜子里两个人站着。

    一个 28 岁的西装男人拖着一个行李箱,一个 8 岁的穿黑T恤的小孩抱着一个购物袋。

    孔时雨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这个画面。

    阿一西。

    电梯到了八楼。“叮”的一声。

    ——

    孔时雨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柜旁。甚尔的购物袋放在旁边。

    大的一个,小的一个。

    甚尔站在玄关,没动。他轻轻拍了两下玄关的柜角,像是确认这间公寓还在。

    公寓里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沙发底下那一袋饭团猫还在,阳台那盆死掉的不知道什么植物也还在。空气里有点关久了的味道,孔时雨吸了一口,皱了一下鼻子。

    甚尔看了一圈。

    “孔。”

    “嗯。”

    “游戏机,你带过来了吗。”

    “带着了。”孔时雨在脱鞋,“今晚不许玩。”

    甚尔看了他一眼。

    “先睡觉。”

    甚尔弯下腰,把脚上那双优衣库的运动鞋整齐地摆到鞋柜下面——挨着孔时雨那双皮鞋。

    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

    “孔。”

    “嗯。”

    “你的床这么大,为什么不一起睡?”

    随后又露出花街初见时那一脸狡黠的笑,“怎么,不敢啊?”

    孔时雨走进客厅,摁灭了烟。

    “……小鬼睡相不好,我睡不着。”

    甚尔“哦”了一声。

    想了一下,又“哦”了一声。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

    孔时雨在客厅没立刻坐下。

    他去阳台开了一道窗缝。回来,把茶几上那袋柿子糖推到桌子靠里的位置。又走到玄关,把自己的皮鞋摆正一点——甚尔那双小运动鞋整整齐齐挨着皮鞋,他自己那双反而是斜的。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根新烟。

    烟抽到一半,他抬眼。

    玄关那只行李箱挨着柜子。再旁边是甚尔那个购物袋。一大一小。

    卧室那扇门关着。

    阿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