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莎朗曾问过家里人一个问题。
“爱”是什么。
“是奉献,相互理解,炽热的心。”
“……无用之物。”
“是很沉重的东西呢。”
“所以呢?为什么会是很重的东西?”
现今离开了家乡的兄妹一个坐在窗台,俯头盯着医院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半躺在病床上,还在写记着什么,不时咳嗽两声。
今天是一个晴天。
感谢上苍,总算是有风了。
她于是顺手打开了窗,好让病房内里通通风。
长谷川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字一行行续着写,声音还是很沙哑。
他的感冒拖很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但渐渐地又开始低烧,但由于病患本人刻意隐瞒,竟硬生生又拖了几天这才被发觉了不对的莎朗联合乌丸莲耶把给人硬送进了医院。
“真算不上什么大病。”
直到现在长谷川仍然认为两人大题小做了。
那段时间本就艰难,渚家和秋山家都盯着看,与民间的合作也并未谈下,乌丸家内部也还有大把没查扫清楚立场的人,为一场病而出门冒险实在是个算不上高明的选择。
更何况他是真的不希望乌丸莲耶出门。
这些话长谷川没说,他心里也知道,但凡他敢说,必定迎来属于莎朗的暴击。
所以他眯起眼,试图将话题打岔。
“唔……最近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
他于是叹息。
“你明明知道。”
风自窗台吹进,有些凉,却恰到好处。
想想实在奇怪。
记忆中这地方的天气一直都是阴沉的,而今看来却也常有晴天。
莎朗就看了他一眼。
拨了拨手指数。
“很好。”
“?”
“怎么?这不是你往常的语气吗?很好——不错——嗯。”
“抱歉。”
“抱歉。”
两声重叠在了一起,竟有了搞笑的效果。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看。
就像在说:“又说对了。”
“我实在不理解——”
少女皱着眉头,她最近不太穿艳红的裙了,绿色?黑色?白色?她总归什么都很适合。
今天她穿了一身浅薄荷绿的丝质上衣,淡黄蕾丝花钩的腰带,米白的骑马裤,咖色的靴子跟还是有的。
她像是一只雨后新生的枝芽。
长谷川看着她,听她谈起她的舞蹈,她的恋爱,她对未来的设想都觉得有趣。
于是他笑了。
“不理解什么。”
“为什么要把那个家伙拒之门外。”
是啊,为何要将人拒之门外呢?。
发出邀请的人一直都是自己,擅自离开的也还是自己,如此说来,实在是太对不起对方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明什么都没做出,就被那样对待。
明明这次是自己选择远远守望着的。
怎么听见命运相交又忍不住了呢?
太坏了啊,自己。
烧发得最高的时候长谷川其实也有在反思。
其实最对不起人的就是自己了。
因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其实都没有去看过“他”和他一次。
哪怕“他”死后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也是很久之后,说是给自己留了一笔遗产待签字确认。
乌丸家那时候已经落败了很久,他既想着去将“他”的东西全取走,又莫名觉得累,觉得既然是他们家的事,自己也不再想插手了。
——左右能牵挂住自己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可自己还是买了张飞机票,凌晨的廉价航司,整宿都没阖一次眼。
穿着最正式的黑色西装套装,带一把雨伞。
因为记得那地方老是下雨下雪。
可到了才发现是梅雨的尾迹,天虽阴沉,但一丁点要下雨的痕迹都没有,自己穿了一身套装,在一群已经换上便利短袖的人群里显得如此突兀神经。
“长谷川佑先生。”
“是。”
叫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惊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
长谷川那时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把雨伞当做拐杖,冲慌张念名的年轻人微笑着一点头。
接着对方宣布他所继承的。
“黄金别馆。”
啊,黄金别馆。
这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宝藏瞬间在这个落魄了的家族炸出万惊雷。
那些长谷川已经不再认识了的,却还有些许熟悉的面孔上生出许多嫉妒来,可他自己却只觉得荒谬。
黄金别馆。
哈。
黄金别馆。
“他”还活着的时候向自己许诺,要将“他”母亲的黄金别馆找到,赠予自己,可如今“他”早就死了。
一个死人。
一个秘密。
一场未完成的夜奔。
一对未殉情成功的怨侣。
于是夜半,长谷川拎着一只铲锹,时隔多年地又上了乌丸老宅。
其实那时再称呼为“乌丸老宅”也不太合适了。
毕竟那座宅子已经被乌丸家后人一整个卖掉了。
外界人议论,买下它的人为何只是让它静静呆着,不去动它。
毕竟也是一笔巨款,不是吗?
他爬上山丘,拿钥匙开了门,又上了后山祖坟处。
“他”的坟其实很好找。
这样大的家族,“他”死得不算最早,当然也不是最晚。
但“他”就是这样特殊。
特殊到能让人时隔几十年一眼就能看出来,“噢,是他啊。”的特殊。
自己找着了人,就靠着墓碑坐下歇了歇。
太热了,太热了。
自己的领带和脸都湿透了。
沿海的泥土总带着一股腥味,这点利物浦和大阪简直一模一样。
长谷川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
或许是想把人给从土里挖出来再见一面吧。
亦或许什么都不想。
毕竟他那晚只是单纯倚在墓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抽完了就发呆,直到天空鱼肚泛白,这才又带着他的铁铲下了山,锁了门。
烟其实还是“他”教着抽的。
“他”身上病疼太多,要镇痛,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以至于迷恋上自己自西洋所带来的烟酒。
“他”抽很烈的烟,喝很烈的酒。
说话很大声,咳嗽很剧烈,手很凉,吻落下时却很热。
看着自己学着打火时的生疏,明明还是青年的青涩面庞却能很好地揽过爱人的腰身抬头索吻。
“他”说你不要抽我这样的啦,薄荷烟就好。
把肺抽坏就不好了。
然后呢?
长谷川在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
老人的记性就是这样。
时好时坏的,像极了那时的大屁股电视机,总要拍一拍,想一想,歇一歇。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那么你呢?
我?
“他”笑起来。
指着自己说:我肺早就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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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夹着那支没有滤嘴的烟,身旁的文书摞了很高,遮住了他已经喝了大半的烈酒,笑吟吟的,眼睛黑漆漆的,眼圈黑黝黝的,脸色很苍白。
然后“他”又飞快地消散了,像是自肺叶的那场陈年旧病的火烧阔散了起来,一整个人都烧没了,烧成了灰。
可“他”最后还是被土葬的。
在夏天,一般尸体从面目如初到白骨化仅需两周。
很幸运,土葬又延长了这一过程。
自己反复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再见死者一面的想法。
尽管自己想见“他”想得快疯了。
哪怕是被啃了一半的骨架也好。
拜托了,入我的梦里来吧。
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做。
你让我走。
哈。
我走了很多年,如今回来了,听到了你将黄金别馆转赠给我的消息,只觉荒谬。
那个梦。
那个我们不曾抵达的地方。
在你死去多年后才转递到了我的手中。
如今我垂垂老矣,对你的印象却越来越深。
为何呢。
为什么当初年轻时,你方才死去时的那一两年,无论我怎样做,都梦不见你,而今老了老了,却能了呢?
真嫉妒啊。
那些后人们问,与蚊子似的。
问黄金别馆在哪啊,究竟有什么秘密。
自己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毕竟自己这辈子终究也没去过。
答应的人先走了一步,他便也再懒得再想有关夜奔的终点站了。
太远啦,太远了。
终究是与自己无关紧要了。
那之前,那之后,再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再与什么人有关,都与自己无关了。
长谷川那辈子太年轻了。
太短了。
太长了。
自己还记得接吻时对方口腔内浓烈的酒精烟草味,对方就已经只剩下遗嘱上了名字标注了。
他们说好要一起去的鸟取,要解开的黄金别馆谜题,都成了后人眼中某种遗迹。
——你要活下来啊。
——要一起逃走啊。
对方的手难得有了温度,很用力很用力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长谷川的声音发着抖,他什么都看不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大片刺目的血迹以及爱人苍白的面庞。
他于是捧起乌丸莲耶的脸。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
——你要活下来啊。
——要一起逃走啊。
对方还在笑。
是了。
他爱人年纪比他小,当然不怕这些。
可自己这个虚长几岁的人却怕得要死,死死抱紧爱人逐渐冷下来的身躯,恨不得将他们两个成年人蜷成一个幼童。
子弹弹射中车身时会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玻璃破损时也会发出很响的声音。
气管破损时却不会。
肺也不会。
——嘘,嘘。
他爱人与他接吻,接最后一次吻,接一个长久漫长的吻。
“他”说:要能活下来,下辈子还给你当狗。
“他”眼睛还是黑漆漆的,笑吟吟的,一丁点都看不出正在承受着莫大痛苦。
“他”说:你这么体面的人。
然后他们的所有都没有了。
当“他”的下部赶到,试图将“他”拉出他的怀抱里时,他忽然开始尖叫。
他哭得很难看。
一点都不体面。
——你这样好的人。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