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报,周报,月报,季报——这是我没看到,是否有年报?”
“……或许有,你翻翻看。”乌丸莲耶躺在榻榻米上,头下枕着一小片长谷川的衣角。
他们一个人看家族产业综合报告,一个看报纸,好不恣意融洽。
“啊……”
“?”
乌丸莲耶的声音引得长谷川瞥了眼过去。
“似乎够不到。”
长谷川觉得匪夷所思,他放下报纸,“你站起来就好了。”
于是乌丸莲耶就望着他笑。
长谷川就明了他的意思,偏过了头,假借骤升的温度来掩盖脸红的事实。
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它本也不是什么长久之物,唯有那丛郁郁葱葱的竹林,仍旧摇曳着青葱。
不得不说,乌丸莲耶是天生就有把持家宅内务,平衡派系斗争的本领的。
原本乌丸家领他回来不过是做一条给外人看的,以来放血的狗,他却能硬生生凭借渚修二给的那么一点气运走到了头,将乌丸家内部本就彼此不服的几股势力搅合起来,再撑着他那老师“兰切斯特”的腰,逼得乌丸家里不得不承认他,再捏着鼻子认了他,捧着他。
偏偏他那老师还真就不走了!
这些外国人是听不懂客套话吗?还真留别人家安心住下来了?!
这叫他们如何找时间除去那烦人的小子?!!!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乌丸莲耶暂时是站稳了脚跟,并大有要逐渐向那些“老辈子”们攻伐,发展自己势力的意向了。
恰巧他所接管的,与长谷川连线的商线的货船最近回港,带来的各国不同的美酒,这人心思很大,便随意指了些称号,赐予他所看好的,愿意跟随着他的那些人。
列如什么“朗姆”啦,“伏特加”啦,“贝尔摩德”啦等等等。
前者是乌丸家自愿跟随他的小弟,最后一个是莎朗在听见我们两个谈论这件事时争吵着也要一个头衔的战果,至于中间那个,嗯……那是乌丸莲耶私人司机的代号。
……
…………
太离谱了。
幸好我没有代号。
长谷川仔细地想了想,在确定自己从过去到未来都是无代号人士后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知道这个代号当时起的时候很随意,但他没想到会如此……羞耻。
简直像极了乌丸莲耶迟到了——不,没有迟到,那就是。
——那就是乌丸莲耶丝毫不做作不掩饰的中二病的恶劣展示。
别的小孩和底层劳动人民不懂这种看似高大上的“代称”,但那位一号“朗姆”先生显然拥有着他属于成年人应有的见解。
首先,他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称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很好理解,一个好的臣子是会竭尽所有以来狂舔主上的巧思的。
哪怕那“巧思”不过“狗屎”。
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以一位过往社畜身份来吐槽这实在泯灭人性的生活,虽说不排除有人活得如鱼得水,但我们先排除在外。
好了,让我们将视线回到一号“朗姆”身上。
在他疯狂赞美了乌丸莲耶赐予了他这个意味着他们关系拉进的代称后,这个尚且拥有着过往高傲的乌丸族人礼貌地提出少族长是否能够更进一步,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哇哦,真完美。
再把人在称呼上喊得虚高一阶,以来获取对方更多信任与许可可能性的同时提出“喊名字”这个对于本国人来说有些私密,但又由于他们有着同姓氏却又不会显得太暧昧。
啧。
那群老的挺会玩。
乌丸莲耶在这么说的同时我刚把莎朗接回别院。
自从重新搬回乌丸老宅,莎朗舞蹈课就全程由我来接送了。
我放下女孩红漆皮的书包,看着对方不再需要垫脚就能够从餐桌果盘里捡到形状最合她心意的三个,一个递给我,一个则自己“咔嚓咔嚓”地吭起来。
乌丸莲耶平躺在艳黄的弹簧沙发上,用一本足够大而薄的书盖住了自己的脸。
——整个别院被我们改得不像样子,榻榻米,弹簧沙发,原木矮书橱,西式餐桌,高脚木椅……
各种文件堆得到处都是,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乌丸莲耶方才看了没整理起来,随意摊放在地,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就这样随意地盘腿而坐,看厌了文书,这才摸索着上了沙发睡着了。
长谷川绕开地上这堆东西,打心底也懒得收拾,反正等人醒过来自会卖乖弄俏,他当然也不必搞个贤淑端庄的人设放着好看。
他走过房间,正准备去洗下手里油桃,就听身后也不知莎朗用什么方法,将自己声音扩大了数倍,喊,“起床!”
一定是对着乌丸莲耶耳朵喊的。
长谷川猜想得没错,莎朗还真是对着乌丸莲耶耳朵喊的,半蹲着,用地上随意拾起的一张厚纸卷成喇叭状,加倍扩音,加倍惊悚。
乌丸莲耶声称她迟早有一天要为自己日后的心脏病发作辅助,莎朗则耸耸肩,眼疾手快地用手里最后一个还没洗的桃子塞进了滔滔不绝的少年人嘴里。
乌丸莲耶咬了几口发觉还挺甜,便不再发牢骚,只是乖乖开始吭桃子吃。
他一边吃一边和莎朗说那位“朗姆”先生。
由于这个代号原因,莎朗现在莫名与乌丸莲耶产生了一点“尊敬”,不多,够小孩过家家用。
“噢,所以你说,‘朗姆’他看上你了?”
稚嫩的童声配合着老气横秋的狗血话语,是莎朗没错了。
“不。”
“贝尔摩德。”
这个称呼使一直站在门口,静静看戏的长谷川心一晃,再等意识回落到身体里时,乌丸莲耶已经讲到他看透了“朗姆”了。
“那群老的挺会玩。”
他这样感慨着,长谷川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恐怕就不是那么少儿皆宜了,便站了出来,将手里洗过的果子递给莎朗,告知她克莱尔小姐要求她回家要做的练习。
女孩很灵透,不服气地走了。
于是空间内又只剩下乌丸莲耶以及长谷川。
长谷川盯着还在吭那颗油桃的乌丸莲耶,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
于是乌丸莲耶就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认为我在你的掌控下,老师——您什么时候准备将我纳入您的掌控?”
长谷川没说话,继续盯着他。
既然感受到了注视,乌丸莲耶就垂下了故作高兴的眉眼。
他原本也就不是多明朗的长相,如果不是总笑着,冲淡了许多本身的气质,仔细看去还真是继承了乌丸家那得天独厚的冷郁文秀皮囊。
他又长高了,身体也健硕了些,由于这段时间与乌丸家族老的斗争,除了在长谷川面前故作小孩粘人姿态时,更多已经展现了成年人的气韵成熟。
——而这让长谷川——我很不舒服。
“您想将我纳入您的掌控吗——”
他压低拉长了声音,听着粘糊糊的,人也粘糊糊的,远远将油桃壳投了垃圾桶,就伸了手来拉我。
那是一个带有掌控性质的手势,我看透了这不过他的试探,并不顺势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脏。”
我没把自己的手臂收回,按在沙发上,这使他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也不知道什么怪病。
我叹了口气,终于遂了他的愿,往他在的方向走。
他便也往我的方向挪,挪至很近了,又把头放在我的手里,蹭来蹭去。
他没有更进一步,自那天回乌丸老宅后,我们之间的接触不过点到即止,连接吻都没有。
同时我感觉他的眼睫扫过掌心,酥酥痒痒的感觉直传大脑,我抖了下,又听他叽里咕噜地念,“讨厌。”
“…………总想把我们分开……讨厌……”
我知道他说的人都是谁,也明白意思。
家族中人不会乐意我们一直站在同一战线的,他们迫切地需要我们分开的界口,拉还不稳定的乌丸莲耶下马,为此他们不断创造可以离间我们感情的方式。
人,事,物。
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渴望我说点什么,我回答的却依旧只有沉默。
但我既没问他最后打算如何处理这个“一号朗姆”,也没在多说些去宽慰他的心。
如今的世道除去大致走向与我的记忆已经彻底偏离,我懒得管太多,更怕管多了惹祸上周边人身。
我已无力去再管任何事。
躲在空宅里,穿着空荡萧落的古衣,在封死了的院子里游荡。
乌丸莲耶太忙了,他忙于工作,忙于家族,忙于摆平一切波涛汹涌的将至。
那些我教不了他,更甚至于,我在他面前谈那些不过班门弄斧——徒增笑点罢了。
每天接送莎朗的那点点时光,竟成了如此时间唯一的慰藉。
真是可笑。
我居然也会有共情记忆中“我”的那一天。
明知道是在移情,是作为“长辈”,更应对对方宽容大度,摆出霁月清风的轻松模样,松朗逸昂地一站,就风化成了对方记忆里陈久不衰的明月。
……
——不生气吗?
说实话还挺恼火的。
还活着的人看着忆中的自己,就像镜中花水中月,最终只是叹息一声,伸出手去将水波拨乱了。
长谷川站在花丛里,站在竹林中,坐在风铃系着的廊下。
他年少的恋人有时步履匆匆地领着一群人自他身后路过,有时松懈些,将自己已经能完全包裹长谷川的身躯蜷趴着,半搂抱着,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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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温热地自身后用鼻尖一点点蹭到颈窝。
这样的话长谷川就会举着一本残卷,尽管看上仍旧面无表情,身体却会意外松懈下来许多东西似的,软乎乎像一只什么都不是的枕头单被人抱着。
成年人的身体是消瘦的,骨头连着青蓝色的经脉,凸浮在苍白的肤色上,病态而绮丽。
他恹恹地斜眼睨人,明明只是调整自己被人抱在怀中的位置,却挣扎扯露开了自己的领口。
领口一路松开露到腰线,洁净优雅的脖颈和锁骨一览无余。
他近来喜爱穿浴衣,松松垮垮地一系腰带,就不知窝在哪里的阳光下看了一整个下午的书,怎么都找不着人。
乌丸莲耶就着如此姿势又吻了下对方的下颚。
那是个连着脖颈,可以感受到心跳的位置。
“我走啦。”
“唔。”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如此。
因此今日在别院看见对方时长谷川竟还有些讶然。
但反而一想,对方虽然近日忙了些,晚归了些,但也不至于夜不归宿,不然自己夜夜留的门岂不是专给人留的把柄。
“怎么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埋首在自己掌中的少年,近日因无趣而生的冷淡与坚冰逐渐又重新柔软了起来。
乌丸莲耶就在他掌心滚来滚去。
长谷川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他收回一只手,拆开烟盒,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了?”
“我好想你。”
对方在仅有的一只掌心蹭来蹭去,闷声道。
“每天看不到你好想你;每天要处理好多工作好想你;每天要到处找你还找不到好想你……”
喂喂这已经完全变化到针对我的吐槽了吧?
长谷川揉了一把乌丸莲耶的脸。
对方闷着没有笑,长谷川却兀自笑了起来。
他像在搓什么小动物一样,手法粗糙地自头顶而下地撸着对方开始留长了的头发。
他没找到打火机,便直接把烟含在嘴里,然后弯下身去。
乌丸莲耶抬起头来。
他们就正好对视上了。
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
像什么动物的幼崽。
一点都不亮。
装都装不到精髓。
长谷川就看见乌丸莲耶因为仰着头而拉长了的颈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少年结结巴巴地地,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
“老…老师……”
“嗯。”
银白纤长的眼睫垂下,半遮着那双朦胧灰蓝的瞳,这让乌丸莲耶感觉对方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没有在看。
于是乌丸莲耶自主地行动起来——
细长的烟身随着话语抖动,因为长时间未抽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它有些皱了。
长谷川正在思考是否要把这支烟直接扔了,眼前忽然闪出一条亮闪闪的东西。
“嘘——嘘,先别说话,老师。我很早之前就想这样了”
长谷川垂着眸,含着细白的烟,静静地听对方未尽的话语。
“——请问我能给您点烟吗?”
那是颤抖的,因为过兴奋与激动而语调与心跳节奏相通的问题,也同样是长谷川一个眼神就能够完成回答的问题。
——打火石擦出的火焰起初是蓝色的,然后变成一簇橘红。
乌丸莲耶虔诚供着那簇焰火,就好像正在完成什么神仪。
这是一支细烟。
薄荷味。
长谷川平时烟瘾并不重,只是想起来了就抽一支,而且抽的都是细支的薄荷烟。
原因不过莎朗在他刚开始抽的时候对他的身体状况产生担忧,他们做出了约定。
乌丸莲耶听到恋人诉说的如此约定后第一想法并不是对幼妹恋人之间互动的啼笑皆非,反倒升起了一股深深的遗憾来。
——他迷念自己年长恋人身上略带冷感的焦油味。
那总让他感觉对方“在”。
手指唇间,游廊重阁,他像条狗一样追寻着那股气味。
如果寻觅到了,他则会很高兴地冲上去,与对方讨要一个亲昵些的拥抱或是吻蹭,好让自己也沾染到些许同样的味道。
香烟在燃烧。
细烟总是烧得很快。
长谷川用食指和中指端的骨节夹着雪白的烟。
青紫色的血管交叉潜伏于骨骼之下,伶仃得有些愁苦。
乌丸莲耶眼睛睁得极大。
他还托举着那条银色的打火机。
连瞳孔都放大了很多。
最后一口,长谷川尽数吐到了乌丸莲耶的脸上,看着对方被呛咳到蜷缩起来的模样,心情莫名地就感觉好了很多。
——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