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和我回去真的没关系吗?”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久违地坐满了三人。
厨娘虽早在乌丸家事发当日就被乌丸莲耶以其他理由并赠与一笔赔偿金解雇,但好在先去在家族里隐形了十多年的乌丸莲耶多少也会点烹饪技巧,掐好长谷川起床时间,精准将早餐呈上。
莎朗用叉子捣着自己碟里那两颗微脆流心的煎蛋,不时狐疑地桌对面瞥向明显开心了不止一个度,连平常不时偷偷泄露的阴郁气息都尽数净化明朗了的家伙,最终目光还是停滞在了对方含情脉脉所视的自家兄长脸上。
说实话莎朗根本不知道长谷川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国家,又为什么要深陷去当那个姓乌丸的“老师”。
他们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有了钱,平安长大,她不希望然后东西伤害到她所最珍视的哥哥。
——哪怕是哥哥的追求者也不可以。
……但是哥哥的话不可以不听。
啧,这个乌丸真是越看越碍眼!
女孩气鼓鼓地捣碎了鸡蛋,跳下了对于她来说还有些高的木椅,在另外两人的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这样说,就好像要宣战一样,把楼梯踩得“哐哐”响。
乌丸莲耶看向他年长的恋人,对方却表现得一如既往,很是冷静地翻看着报纸。
“真的没关系吗?”
等待了几秒,长谷川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与自己说话。
他放下报纸,垂下眼,喝了口晾凉了的咖啡,回答,“没事,她其实没生气。”
——更不如说今天这出是那个心思过分敏感纤细的孩子为探查他们而使出的招数。
毕竟前些天他与乌丸莲耶之间的气氛可能并不融洽,在这样大的压力下,很难不会再升起“这个家是否又要分崩离析”的猜想。
她向来是个敏锐的孩子。
但也正因为她是一个对人心情感敏锐过了头的孩子,才会导致以后她与乌丸莲耶之间的裂隙。
所以……
长谷川思索片刻,慎重而又慎重地一字一句地对看着单手拖着下巴,满心满眼尽是自己,脸上写满欢愉的少时恋人道:
“你不要与她生气。”
乌丸莲耶似乎是有些疑惑于长谷川此刻的正式。
他尴尬地笑起来,“哎呀,我没有生气……”
“——你能不能……算了。”
乌丸莲耶以为后半句是不满自己的回答,于是半开玩笑,又很是认真地指天发誓,“我日后会把莎朗当做自己的妹妹,亲妹妹看的!”
楼上传来女孩的喊叫,她瞄准了乌丸莲耶砸了一个抱枕下来,“谁要你当我哥哥了!我这辈子只会有威廉一个哥哥的好吧?!!!”
乌丸莲耶适时躲开那抱枕,悄声在长谷川耳边问,“‘威廉’是——”
“我过去的名字。”
“很好听,威廉先生。”
他笑嘻嘻地在长谷川脸侧落下一吻,狼吞虎咽地吃完属于他份的早餐,又端着属于莎朗的那份上了楼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就好像他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他微微笑着,冲还坐在原位的长谷川打招呼。
“那我去履行‘哥哥’的义务喽,”
“再见,威廉先生。”
他上楼去了。
“……”
长谷川闭上了眼。
身前的餐点尚且冒着热气,他不想辜负乌丸莲耶的心意,无视了楼上了喧闹,独自使用着刀叉,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因当算得上“美味”的食物。
灵魂好像一瞬间被抽离出身体,悬浮在上空,审判式地看着自己这矫揉造作的姿态。
它说:你看啊,又这样,笑死了,就这样了吧。
身体还在试图吞咽食物。
它又说:不敢说清楚些吗?怕什么呢?不是都决定踏入同一条河流,什么都不去改变,怎么又旁击侧敲,疯了似的要留下暗语?
咖啡已经冷透了。
它就讥笑起来,废物。
它语带怜悯:别吃了,你要吐了。
“哐当!”
银质刀叉掉入盘中的声音很响,甚至将楼上的乌丸莲耶和莎朗都引了出来。
他们扶在二楼扶手上,只能看见对方银白柔顺的头顶,以及过分消瘦的肩背。
“怎么了?”
乌丸莲耶抢先问,他有些担心,已经有要下楼的势头。
“唔……”
楼下的银发人顿了顿。
他没抬头,但语气自若。
“没什么,咖啡差点撒了。”
接着他站起身,“我去洗漱间收拾一下,你们继续忙。”
平静,自若。
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是一个普通又普通的早晨。
一个快乐而曼妙的早晨。
这样值得在人生中铭记的一天,当然不应当有灰尘的出现。
当乌丸莲耶回忆起今天……他只会回想起早晨咖啡的醇香,对莎朗的誓言,恋人的面庞,以及恰好的春光。
出门时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乌丸家这次特地派了许多辆轿车来接。
也不知是乌丸莲耶提前说好还是有伶俐的看出了什么,下仆们麻利地将物件放置在后车内,他们三人单独坐在前车里。
抢在进车前,乌丸莲耶拉住长谷川的手,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下他的唇。
长谷川微睁大了眼。
莎朗坐在前副驾。
“嘘——”
乌丸莲耶压低了嗓子,咬着恋人耳朵,“总感觉你今早情绪不好,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们已经入了车内,当年的轿车与其说是“车”不过是发动机拼凑成的富人玩具,哪怕窗户全升起来也并不隔音,街上的吵闹声全传了进来。
但哪怕如此,也还是让长谷川升起了很紧张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要烧起来了。
“不……不。”
长谷川小声回答。
他感觉埋在自己颈侧的人似乎浅笑了一下。紧接着那种耳侧颈边传来热气的感觉又来了。
乌丸莲耶似乎也在配合着他,将原本就很低的嗓音压得更低——这迫使长谷川不得不全身心地投入去听,这才能分辨出对方模糊温热的言语。
“…太好了……你…高兴那就太好了……”接下来的话长谷川未曾听清,于是他又向乌丸莲耶的位置侧了侧。
而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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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时,乌丸莲耶仰起头来!
他亲了亲长谷川耳朵下侧的位置,一触即离。
“?!”
长谷川的脸瞬间染上绯红。
乌丸莲耶就笑起来。
他的笑声像飞鸟,远远传了很远。
乌丸家派来的司机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莎朗“哼!”了一声。
笑完过后,乌丸莲耶又很低声地笑着说:“我希望你能开心。”
你和我在一起能开心。
一想到你如果不开心的话,我就很难受与惊奇。
难受于我带给你痛苦,惊奇于这样的痛苦竟然是那样爱你的我而带来的。
每天我倒数着时间,期待着与你的再见。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觉得很快乐了。*
我亲爱的,我爱的。
如若我们能够一生一世在一起我也饶是觉得不够的。
——我会要求更多,这辈子,下辈子,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变。
人力换作燃油,大大缩减了回到老宅的时间。
乌丸莲耶自母亲出丧后第一次觉得原来回家可以这样快。
他想要去提行李,却被早早守在老宅门口等候他的仆人们惊慌失措地打断,弯着腰欢迎大少爷归家。
长谷川牵着莎朗的手,远远地看着,心中蓦然升起一种荒谬感。
竹林被风一吹,还在“飒飒”地响,再往主宅去的樱花却已经开了许多。
花朵是特别培育精选过的,大团粉白,落在庭院的水面上,像是一场极好的梦。
是了,乌丸莲耶前些天已经过了17周岁的生辰,哪怕先前家族里对他再不闻不问,在正值壮年的家主无法问事,弟弟们又太过幼小的情况下,他确实已经是乌丸家那些族老们最好的选择了。
更何况……
长谷川婉拒了乌丸家派来请他共参加家庭秘会的传讯,他端坐在先前别院自己住的地界,仰着头眯眼看了会儿越过界来的樱花枝。
——过多插手并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又重新垂下了眸,吹散了茶水面上的浮梗。
此时此刻,
神采飞扬的少年被各怀鬼胎的“家人”簇拥着走向只有他父亲,父亲的父亲以及父亲父亲的父亲才知晓的秘会暗室。
只有一面之缘,曾趾高气昂的渚妈妈正面带急切地在乌丸家的长廊上狂奔。
娇美可人,却难掩疲惫的渚夫人揽着她的双生子,轻轻地哼着歌。
被遗弃在主卧榻上的,曾大权在握的乌丸平八郎眼带憎恨地,瞪着眼之所见的每一个人。
不远的城内,渚家父子俩不知说起什么,爆发出一阵惊人的笑声。
更远的鸟取,原本只一心挖掘“财宝”,却意外听闻早早过世的,妹妹的儿子似乎要掌握一大笔财富的男人重新搓起了手。
………
太多太多。
接下来恐怕会是段难过的岁月。
长谷川盯着沉浮不断的澄透茶汤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
男人将那明显是仆从使小心思,把待客的普通茶叶替换成的上等茶叶朝庭院里泼去,拉起障子门。
——他还是就此闭门谢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