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离去有时真的是一件很好理解的事。
只是需要理解。
真的需要理解。
只要理解了就好了。
他们开始起草遗书。
一式两份,以防丢失。
大多时间长谷川报,乌丸莲耶和律师听写。
律师有三位,一位是长谷川用惯了的,自己的私人律师,一位是兰切斯特家族的继承律师,一位则是乌丸莲耶带来的。
全程录像被长谷川佑本人拒绝了,他说他讨厌留下影像,更何况现场见证人已经够多,他也已在起草完毕的文书的每一页签名完毕。
所以只有录音。
也只有录音了。
乌丸莲耶站在窗台旁,每到律师们念到他名字的时刻就轻轻“嗯”一声,以证明自己在这段历史里。
长谷川想联系这些律师并不简单,但好在他都做了前招后手,以至于乌丸莲耶派人上门时并没有产生更大的口舌之争。
那些先生们先是迷茫,而后似乎是懂了——他们坐上了前来的车或船,横跨海峡,来起订一份长谷川心求许久的文书。
“很久没见了。”
其中兰切斯特家族的律师推开病房门见到长谷川时只是小小地滞怔一瞬,而后病人就与其完成了一场“英国式”的问好。
“是很久未见了,今天天气不错?”
“是的。”
那位老绅士缓慢而克制地盯着那过瘦的病人,说:“天气真不错。”
“那就好。”
长谷川笑起,是那种乌丸莲耶很少见到的笑。
长谷川话说得缓慢,语气却真挚,那双蓝眼灿烂而温柔,“希望您能好好享受这里的阳光,”
“格里尔叔叔。”
雷蒙德·格雷尔。
乌丸莲耶瞬间抬起头——
他看着老人已经斑白的鬓发,以及依旧冷静平和的蓝色眼眸。
对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很礼貌地对他轻轻颔首。
——这是当年那个给自己寄出信纸,直接点明了自己的生命中应当还有长谷川存在的那个人。
也是扶持着长谷川与莎朗长大的人。
乌丸莲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或许他现在应该先上前轻声介绍自己?
——还是说他——
“乌丸。”
长谷川忽然出声,对着已经走至窗台前的格里尔抬手介绍:“我爱人乌丸莲耶,这是我的一位叔叔,姓格里尔,也是兰切斯特家族现在的代理律师。”
“不用害怕我遗书起草的准确性——如果加上你,我已经连续接手两任家主的遗嘱事宜了。”
“是的,如你所见,他很专业。”
长谷川又笑起来。
这时老年人就忽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顺着乌丸莲耶搬过来的移动沙发,坐了下来,似有些不认可,哼了声。
“我真心不知道你这些年使唤着罗伯特这小子究竟干什么。”
“别这么说,他毕竟是您的孙子。”
“堪堪法考过关的孙子?还是说一个你就情愿放置着家族那庞大的律师团干耗钱并乐善好施到再给方毕业的废柴年轻人们提供专给他们摸爬滚打的地界?”
“可别这么说。”
长谷川垂着眼顿了下,乌丸莲耶直觉他在试图找出些什么来反驳。
长久未开的窗今天全被敞开,正如长谷川所说,今天天气极好,经过前些天雨水的浇灌,原本还怯弱蜷缩着的蔷薇花苞们如今也盘曲着有了含苞待放的姿态。
风很徐和地吹,既不泠冽又不湿闷,潜带来幽然花香,让人舒缓,沁人心脾。
如此环境里乌丸莲耶却紧张得有些过分。
——他自己的律师还没到。
虽说先前是被派去执行了一些其他业务,但这样晚到,确实不大礼貌了。
但那两位谈得却极好。
他们说起英国的天气。
说起海岸。
说起过往料峭难熬的冬天。
又说起现在。
“我想我过得很好。”
长谷川这样说。
于是老人便也不再能再评判些什么,只是扭头继续去看已经探上窗台的一支藤蔓。
这时房门恰被打开,是乌丸莲耶的律师带着长谷川的私人律师到了。
那个名为“罗伯特”的年轻人看到里边坐着的祖父,并未发出很震惊的神情或声音,而是很冷静地晃动了一下手里抱着的东西。
“抱歉,我们来迟了——”
老人就“哼”一声,显然很不满。
但年轻人还是继续看着长谷川,以及站在长谷川身边的乌丸莲耶说,“——接收这个花了点时间。”
他这样说这,将手里东西放下,是一整台钢丝录音机。
那东西显然是旧的,但在现在这个畅销时代,也就无关争辩新旧了。
——毕竟外头这玩意已经被炒至天价,天知道这孩子究竟用什么手段,又是怎么抢到这么一台钢丝录音机的。
这时隶属乌丸莲耶手下也站出,那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方才罗伯特抱着录音机时他就一直暗自用手在底下托着好帮衬着对方些。
“抱歉老板,”
对方气喘吁吁,“我们来迟了。”
乌丸莲耶有些疑惑与震惊地问,“你们……你们是怎么弄到这个的?”
那两个孩子就对视一笑——他们两个因为双方老板的原因彼此还是很熟识的,彼此性格也很合拍,一来二去,玩得就很要好。
他们说:“我们打给了莎朗女士。”
“这台录音机是莎朗女士买来的。”
“她说’不管怎么说,这么久不打电话,果然还是太过分了‘。”
室内一时寂静。
而后长谷川开始大笑。
他笑得太大声了。
以至于后半段的咳嗽怎么都停不下来,差一点又要被送去抢救室。
好不容易被医生们安抚好后,长谷川歇息了一会儿,看着眼前一众人,再度睁开眼。
他很开心。
真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舒畅地笑过了。
他觉得够了。
今天的风好舒服啊。
今天的人也好多。
他对着年轻人点点头,示意他们打开录音,可以开始了。
律师们就打开了他们很厚的公文包。
由目前负责兰切斯特的雷蒙德·格雷尔开始,到负责长谷川个人的罗伯特·格雷尔结束。
老人的嗓音沙哑,自带稳重感,而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人并不是如他口中所言那样不堪,反倒是逻辑清晰,措辞精准。
“家族分红,研究所,度假村,疗养院,房地产,股票市场……我原以为你前些年走就是走了,没想到这些年又掺合进了这么多事里。”
长谷川就微笑,“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这里在统筹,乌丸莲耶这里也在算。
最后长谷川逃离这些年的投资以及兰切斯特分红,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叫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而乌丸莲耶这边也算好了,他这些年将长谷川分给他的资产运营得极好——那些红利他一分钱没拿,连带着后来自己挣的,采用上原先定好的分让利,都捧了出来。
律师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便都纷纷告辞,为明天的正式宣读做准备。
方才人还满满都病房一下子又空了下来。
独独多了台自莎朗那搬来的录音机还在试用。
“莎朗那边有专人在打理,无需担心。”
“倒不是让我担心……”
长谷川盯着最后几人盘出的数字,只感到头疼。
“留一份给家族——不需要?好吧,我想给你你大抵也只会再给我存着,但是我还是会留给你。”
这次长谷川根本就不去看乌丸莲耶了。
录音机的钢丝在运行着。
男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
“开家孤儿院吧乌丸。”
乌丸莲耶远远看着他,阳光拢在长谷川纤细白瘦的骨架上,熠熠银发正在发亮。
对方说:“我们来做些慈善——别告诉我你手底下没脏活。”
“那叫什么呢?”
“白鸠。”
对方不假思索,就好像很久之前他就思考好了这个名字,只待说出。
“更何况……”
“?”
拢在光里的人冲他一笑,蓝眼明亮。
“我也很有可能再出现在那啊!”
“说什么疯话!”
“不是疯话。”
长谷川安安静静坐着,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乌丸莲耶。
他说:“我就要死啦。”
“这次是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你比我更清楚。”
“长——”
“嘘——”
长谷川说:
“你听莎朗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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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吧,或者她这次没说,我是从海上来的,被她母亲捡到,待若亲子。”
他说起这句话时,那双蓝眸也似海水般涌动,温柔,动人,不留情面,这样多的姿态,竟都能出现在同一人的面容上。
乌丸莲耶深吸一口气,他直觉长谷川接下来会说出些让他——他们都很不好的话。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方法诗唱般说出了那句话。
对方说:
“等我死后,将我火葬。亲爱的,我想再度与大海融为一体。”
“……”
很久之后乌丸莲耶这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感谢莎朗,她的录音机发出的响声让自己重回了现实。
“这……”
乌丸莲耶努力让自己能正常说出话来。
他想问:
我呢?
但他又不想问了。
对方脸上此刻洋溢着的轻松愉悦是近年来他都未曾看见过的。
所以他只是努力将自己平时说话的声音给找回来。
“你想好了吗?”
“当然?当然!”
对方说:
“你可以随便将我挥洒至哪一片海域,只是麻烦你还要再在我死后带着我去海边。”
“……为…什么,是,海边?”
那双蓝眼就长久地注视着他,好似什么都看透了,看清了。
那人先是张了张口,而后落下,很落寞地笑了下。
长谷川说:
“你以后会拥有更年轻,更好的恋人的。”
他没喊乌丸莲耶名字,却让乌丸莲耶气得浑身发抖。
乌丸莲耶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声音也是颤抖的。
“为什么。”
“或许是由于你的资本家姿态?”
长谷川长吸一口气,他感觉好极了,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感觉到如此好过。
当然,能趁着如此状态,将有些话题讲清说明了,才是更好。
“亲爱的,你总是孩子模样。”
心跳得有些太快了,糟糕。
“。”
“你要证明给我看吗?”
该死的,给我快走。
“……我去找医生来看看你今天到药配得有没有问题。”
乌丸莲耶很明显被气坏了,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注意到长谷川此刻的唇色已经很不对劲。
当那道注视了多年的身影终于踏出门界,愿安静躺坐在床上的人忽然就揪住了自己的衣领,疯了似地喘息咳嗽。
刺目淋漓的鲜血像是永不尽的长河一样流出他的体内。
口,鼻。
一滴一滴,一口一口。
长谷川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些,他尽可能地吐出能吐出的血,好让自己不至于被当场呛死。
——他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乌丸莲耶是被自己的言语刺激得气昏了头这才会离开这间病房,他必须抓紧时间,利用一切东西,以来完成他最后的“遗书”
——是的,他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甚至撑不到明天了。
快点快点!
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
纸,笔,是什么都好!
快点!!!!!!!
“叮。”
一声响。
让男人疯狂搜寻的目光停滞。
“啊,是你啊。”
他血没呕干净,有点含糊,语气却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天使奇迹般感激。
——莎朗的录音机。
他们原是试用,结果就一直开着,直到现在也没关。
太好了,什么都录下了。
太好了。
长谷川抹去眼角唯一一点泪——他没时间了。
他说他还是要将私人财产分给乌丸莲耶,莎朗·温亚德两个人。
他说他要创办一个名为“白鸠”的慈善机构,旨来帮助战争遗孤等问题。
他还说,他的骨灰就洒进海里吧。
因为他的爱人业务繁忙,总是横跨海峡,往来各国,若是洒入大海,往来贯通,每次潮汐往复,都将成为他们亲切的絮语。
他说他们会再见的。
他还说……抱歉。
很多事他一时想不起记不得,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活着时让很多人担心浪费感情,但他依旧感谢。
——感谢每一个曾爱过他,记得他,或依然正在爱他的人们。
他也依旧爱他们。
永远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