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车内,连带着收发器那头的贝尔摩德都寂静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这才不致是谁,很低哑地开口应了声:
“没有。”
然后收发器就“滋”地一响。
琴酒盯着那收发器看了看,沿着车窗径直扔了出去。
接着他扭过了头,第一次正式看向长谷川,再问:
“还有有什么想说的吗?”
长谷川仰坐着,目光一个不小心与那双冷锐的绿眸对上了,有些慌张地说:
“没有。”
“那就好。”
琴酒一脚踩下油门,车过的时候恰将那颗收发器压得粉碎。
男人嗓音很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很平稳,
他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
长谷川倒还有些怅然若失,扭头看着那金顶远远地闪,随着车速和道路一点点地变小时心底莫名生出了很难过的情绪来。
“他死了吗?”
“如果你是指除BOSS和贝尔摩德以外的人,那么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这长段故事里所讲述到的人——所有人都死了。”
下山的路琴酒开得很快,车窗他压了一条缝,风声就那样疯狂地怒吼进来。
风声里,琴酒的声音还是冷而平静的。
他的平静不同于乌丸莲耶所给他描绘的,那一捧月色温柔的宁静,更像遥远冰原压着什么的厚重冰面。
“雷蒙德·格雷尔。生于19世纪末,逝于1989年。”
“罗伯特·格雷尔。雷蒙德·格雷尔的孙子,生于1930年,1960年代表格雷尔家族加入组织,因前些所发生的……刚死。”
“BOSS的那位律师,虽然是组织的老人,但我不知道名字,说是盛年得了肺病,早死了。”
“至于乌丸近司,渚家人……”
“乌丸近司鞠躬尽瘁,现在他养子仍旧呆在‘朗姆’的位置上。”
“渚家人早搬去了美国,因为那两个孩子和渚夫人的原因,渚修二早早退休,却还是没能逃过仇家的追杀,最后组织只勉强护住了当时年事已高的渚夫人和小孙女,那两个孩子和渚修二都死在了爆炸里,渚夫人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组织的白鸠接收了那女孩,现在也已经是组织某实验室的领军人物了。”
红灯。
琴酒也正好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少对人说这样长的句子,以至于讲完后自己竟也产生了种恍惚感。
——就好像也匆匆自那些人的人生路过,又远远眺望回去了一般的恍惚。
但沉默过后他还是问:“还想听吗?”
就好像一眼看到头的前路都是无尽的红灯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多看的事。
那些监控“咯”然扭动,红光闪动,每一只都自不同角度和方向包围对准了他们。
长谷川在内心倒数了几个数,发觉红灯依旧没有要变的意思,就心知这是乌丸莲耶来了,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后座皮垫上,把自己摆得舒舒服服的。
他没有说话,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一边狡黠地观测着侧前方驾驶位上的人,一边与环周的监控相对视。
——他冷静得可怕。
毕竟不是谁从一有记忆开始就生存在一个布满微型监控与摄像头的宅院里的。
更何况他方才完整地听完了乌丸莲耶的“故事”,出于历史遗留因素,他直觉乌丸莲耶断不可能仅是为了处死自己这个空有外壳而无灵魂的偶人就耗费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再摆出这样大的阵仗,以及牵扯进“故事”都未收集进的人。
这太浪费了。
投资过大,而回报不谈没有,更有可能是倒赔,方才这位开车的——噢,似乎听见叫“Gin”的人也道明了与乌丸莲耶相牵扯的后续答案。
——死亡。
而且还尽是些对乌丸一本万利的非正常死亡。
真是个成功透顶的资本家。
……真是太可怕啦。
不可置否对方的故事添加了致死量的怀旧滤镜以及对自己——或许也有对“那个长谷川”的(但我们姑且相信那位真的是一轮白月)洗白,但或许他的深情是真的呢?
长谷川坐在豪华轿车的真皮后座椅上,难得穿的是乌丸莲耶给选的白色和服。
冷气很舒服地自各个地方冒出,和服不知是用的什么料子,妥帖而温凉地贴在身上,只让人感到心情放松。
——或许应当来支烟。
长谷川忽然想。
他盯着那些监控,那些监控便也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让琴酒降下他这的车窗。
“说两句话。”
长谷川说。
琴酒皱起眉,但很快,他还是照做了。
这让长谷川扬起了一个笑。
——他对着那些发红的监控笑,半伏在车窗上,语气有些松散。
他问:“嗨,怎么了?临了又舍不得,想来送别?”狗屁。
监控里红光闪动了一下,接着穿出一声长谷川这段时间太熟悉的电子合成笑声。
对方没有回答问题,只是驱使机器,对车,以及暴露在他视野里的那个人进行长久地观摩。
讲实话,有些监控或许是因为天气什么的原因有些生锈了。
以至于它们扭动时会发出让人自生理就很不悦的尖锐“滋啦”声。
但所有人仿若未闻。
特别是长谷川,仍保持微笑,没爆发任何他在囚禁时所表现的破坏欲和强烈表现力。
他只是微笑,然后等待乌丸莲耶这场神经质的检验结束。
至于结果是什么,他现在反倒是开始不在乎了。
——他想活着。
只想活着。
既然生的记忆他不能掌握,那死的原因他至少要握在手里。
哪怕因素他已猜到大半。
噢!
那迷人的忒修斯之船。
当你远远看着它时,见到的究竟是它过往光辉的余影,还是整体被替换的愤怒?
对方引诱,歌颂,近乎狂热地去讴歌那段美好岁月与美月的同时也仍不忘将自己代入那身份,仿佛再入其境。
是了。
是了,长谷川早已察觉。
他不是蠢蛋。
乌丸莲耶是个擅长使用他聪明绝顶脑瓜以得到一本万利的老手,他又何尝不是装疯卖傻,虚情假意以来迎合的高手呢?
——要知晓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可从不是什么“温柔”的爱意。
更多还不如现如今这些不断闪动着的红光来得激动温情。
那些故事是讲给他人听的惯例,当然,如若这个“他人”能在惯例里觉醒出爱人的灵魂,那便是最好了。
只是长谷川不理解。
——对方是如何发觉——或是挖掘出这件事来的?
明明自己一开始都未曾发觉这件事。
直到乌丸莲耶现在直接不作伪饰地进攻。
——所以这具身体死后还能再“复活”吗?
那其实他现在也挺理解乌丸莲耶的。
——毕竟仍谁只是出去缓口气回来就看见爱人死眼前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有自己这样一个大的机会在乌丸莲耶这种精神状态本就不好的眼前乱晃。
没一看到自己就刀了就很友善了。
监控头只是冷冷注视着那仰着的,与记忆刻录中一模一样的脸,迟迟未发出声音。
有什么滴落的声音响起。
……是血液,还在录音的机器,尚且温热的尸身。
——明明都好不容易接受了对方的离去,命运却偏偏又在这里给予他断帛裂锦样的别离。
还好有录音。
也只有录音了。
对方将那录音重复播放了多少次呢?
又有多少次听见了爱人撕心裂肺地呕血声呢?
要怎样的祝福才能消磨这一生的爱念之痛。
又要如何才能自万千人中再次发现“你”的再现其实并不是我的病态发作?
海浪拍崖时的声响总是叫人震耳欲聋,所以乌丸莲耶后来年纪轻轻就戴上了助听器。
五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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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乌丸莲耶参加了一场高空跳伞。
落地选在一片大海,鲜少人知。
其实按他当时的年纪是不能参与这项危险运动的,但他钱给的够多,免责书也签得够痛快。
落下去的那一刻爽极了。
就好像少年翻墙落入老师的怀抱。
——他正在投入爱人的怀抱。
他那时其实已经遇见一个孩子。
一个前来暗杀自己的孩子。
九岁。
等挖去那方敌对组织老巢后才发现这孩子七岁前资料一无所知。
从天而降。
——大海将我送来。
——我们还会再见。
乌丸莲耶跳完伞,确认自己还活着后就给那个一头银发,长得太像长谷川,有着一双灰蓝眼眸的男孩儿起名为长谷川。
并开始亲自带着对方。
他教对方很多事宜,剑道,交际,谈判,股票,市场,并请自给那孩子请了一个御守。
那孩子瞧着很开心,笑得眉眼弯起。
只是大人冷冷的,脚步总是很急,并不刻意缓慢下来等那孩子。
一周后,那孩子突然向乌丸莲耶发起袭击。
乌丸莲耶没有杀了他,他静静地看着那孩子,试图再从那双眉眼里看出些什么。
——太像了。
只是那孩子被原先的组织洗脑过头,在乌丸莲耶又一次自海岸归来,听到的就是对方自缢的消息。
用的他送的御守上的细绳。
乌丸莲耶站在房间看着孩子小小的尸体,看着对方仿佛睡着一样的神情,忽然就很难受,待他捡起那枚御守准备起身离开时,那原本已经死透了的孩子忽地睁开了眼!
尸体……睁开了眼。
并重新又拥有了呼吸,体温,和一套并不符合他从前过往的记忆。
这让乌丸莲耶很震惊。
同时也很后悔。
——他不该听长谷川的,既然对方能活着,他们就不必经历死别。
但他很快就发现错了。
醒来的那个人——应当是人。
在实验室修养了许久,再与乌丸莲耶对话时,就是以很不符合年岁的大人口吻来与他交谈。
经过几天的观察,乌丸莲耶决定与这个“人”会面。
对方说太好了,终于有了一个理智点的人。
乌丸莲耶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的会面安排在组织某基地,看似空阔疏朗的日式宅院,实则布满狙击手和精微炸药。
那孩子方到,抬头扫了一眼,就叹气。
乌丸莲耶问怎么了。
对方答:“又是一个神经病。”
这句话让乌丸莲耶愣了一下,他又问,“上一个是谁?”
孩子灰蓝的眼眸那时还太浅,只是蓝,很浅淡的冷蓝。
银发因为这段时间的遭遇而散下,像一个银色的小蘑菇头。
对方吃着眼前茶点,姿态很端正,并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做到的,语气同时也索然无味。
他回答了乌丸莲耶方才歼灭了的,他上任隶属的组织负责人。
“为什么说是神经病?”
“你的问题很多。”
那孩子皱眉。
但对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据说他们和你一样目睹了一次我的……嗯哼——所以就将上一个我给烧死了——真是可怜,我当时方才七岁,还是个真的孩子。”
“……”
“哈哈,迷糊了?”
“不得不说选择用火烧可真的非常聪明,至少真的将我的出现年岁卡在了七岁。”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烧完我就真死了啊,直到这世间再次出现‘我’。”
对方这样说,并不是很惊异的摸样。
“你想让一捧灰干什么?又或者,你觉着一捧灰还能拼凑成人?”
“……………”
最后那过于成熟的孩子感叹:
“真好啊,死亡。”
“要是什么时候能真的解脱就好了。”